﻿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孽徒，放开为师后颈！作者 乌尔比诺

文案

先生要做天下臣，也是本王掌中雀心上人

年下疯批狼狗攻x美貌风骚太傅受，评论区欢迎大家来暖～

郎艳独绝秋太傅，大晏朝最年轻探花郎，一觉醒来跌落高台还失了忆，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只晓得他被当朝权臣兖王殿下捡回了家。

兖王封璘其人，世传霹雳手段一身狼性，凡被他盯上的，从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攫为己有，要么焚尽则休。

太傅思前想后，还是选择了前者，从此甘为王庭一娇花。

朝堂乡野，知者不知者，皆谓其明珠暗投，可叹可怜。

殊不知以色侍人的娇花“本花”，却是王爷的白月光、心尖痣，亦是黑月光、心头血……

*

封璘很早就知道，他的半世颠沛皆因那人一句无心之语；

封璘被那人救下时，仍然发誓早晚有天要咬断那根脖颈；

可等到那人真的万劫不复时，封璘却改变了主意。

狼崽不想踏烂那朵高岭之花了，他想把花叼回去，听他哭、听他说不要、听他说还要。


1 楔子·骨碎

危楼高百尺，火是最先从瓮城烧起来的。



敌寇来袭的示警讯号接连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遥映海面炮火，共同耀亮了钦安县城漆如泼墨的夜。



秋千顷立于城门之上，背倚着冲天火光，听丢盔弃甲的传令兵匍在垛墙根絮絮念。



“杨县令率领的百人队没等到附近军屯，常平道上便遭人拦截。为首者是东南卫所一个姓谢的千户，他从县令身上搜到半张城防图，便认定其有通敌之嫌。”



城防图？通敌？



秋千顷茫然回顾，像是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县城守军受困七日，粮草尽绝，杨大勇不是出城去求援的吗，身上怎会带着城防图，还莫名被人安上通敌的罪名？



“杨县令现下何在？”



伴着攻城锤在耳边隆隆撞响，小兵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秋千顷勉强只听清了几个破碎的字眼：“就地，诛杀。”



血的气息混在海腥味里，逐渐弥散在县城上空。寒风里夹杂着火矢的飞声，近前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拉过秋千顷，自己却教流箭捅了个对穿。



片刻钟前他还在抽搐，转眼就成遍地伏尸中的一具。大股鲜血蜿蜒流淌，染污了秋千顷文官朝服的一角。



传令兵趴在地上哀声劝：“大人，快降了罢！倭人已经兵临城下，咱们没胜算了啊！”



秋千顷被那鲜血刺激着，瞳孔激缩。不过须臾，他俯身拾起老兵的白刃，握刀姿势并不娴熟，语气却坚定：“文臣死社稷，武将战沙场，谁敢城上竖降旗，本官第一个砍了他！捡起你的兵器，随我出城杀敌！”



“来不及了大人。”



秋千顷微怔，那小兵跨步上前，当胸一掌，秋千顷被猝然而至的强力推得倒仰，本能伸手向前，却只抓下了几缕线头。



他坠下城楼，宽大的袍袖兜风鼓起，像鸟翼，但改变不了生路已尽的结局。



“先生——”城下爆发肝胆俱裂的一声喊。



秋千顷来不及找寻这声音的源头，转眼已是身形坠地，战骨碎尽。



《晏史》有载，庆元四十七年春，闵州四县倭乱突起。新历三月又三，钦安县东举火有光，寇至，炮鸣奋击。



先太子太师秋千顷，贬为太仓卫指挥佥事后三日辄与寇战，坚壁不出。临近城破，秋氏其人畏死不敢战，授意县令杨大勇携布防图并亲信若干，出城欲向寇降。幸得手下一胥吏告发，叛臣杨大勇当途被斩，秋氏悉讯，跃城楼，畏罪而亡。



有诗云，斯夜浮云遮望眼，从此瀚海寂无波。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张，欢迎大家来玩！！！求评论求海星，给辣鸡作者一点点鼓励吧（90度鞠躬）


2 此后瀚海寂无声（一）

“啪！”



炎炎烈日照拂海浪滚滚，触礁则扬成漫天碎金，耀得人眼睛生疼。沧浪眉轻蹙，就见那金色浪花儿间抛出一物，是只早已泡发的眼球，骨碌碌滚上岸，与他目目相对。



“落杆！”棚下纳凉的官差没了耐性，踢开脚边乱嗅的军犬，起身喝道。



桅杆顶部猛一颠簸，沧浪只觉身子陡轻，狂风贴耳叫嚣，加速下坠的眩晕和失重感齐齐涌上喉头。他张口欲吐，却在铁链遽然收紧的一瞬，勉强泛出个酸嗝。



这滋味……沧浪闭眼缓着劲儿，心想，怎么好似有几分熟悉。



官差手搓两只铁核桃，遥望吊在船桅的那家伙仿若轻羽般飘飘然跌向海面，眼尾一划而过杀机。



“瞧着身娇体弱的没长二两肉，骨头倒硬。”



他命人摆好朱砂跟供状，整整齐齐码在甲板上，蹲着身道：“老子没那么多功夫同你耗，县令大人吩咐了，只要你在这上面画押，他开恩饶你不死。与其这么着你遭罪老子也受累，不如痛快点，各自轻松。”



海水咸腥的味道盈满整个鼻腔，沧浪努力抬高颈子，微笑着道：“我是你爷爷。”



官差勃然大怒：“把人给我扔海里，看他还嘴硬！”



海水掺着泥沙一股脑呛进口鼻，水下强大的压力挤迫掉胸腔最后一点空气。沧浪愈挣扎，缚手的牛皮绳吸饱水收得愈紧，这种大难将至又无所遁逃的恐惧比海水还要密地包裹住他。



他神识涣散，一瞬里像是又回到那座燃烧的城楼，黑烟四起，浓雾未尽处人影幢幢。沧浪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知道他们手持染血的兵刃，在耳畔疯狂叫喊着什么……



这是个经年无解的噩梦，道不明前因，也未知后续，却困扰了沧浪整整两年零七个月。



“哗哗——”



离死就差一弹指的沧浪被拉出海面，转而对上两道阴恻恻的目光。



“摁吧，何苦跟自个过不去呢？”



沧浪呸掉嘴里的海草，哑着声音问：“他人呢？”



“谁？”官差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啧啧，自己快成落汤鸡了，还有心思操心杨大智那个孬种！我该夸你有情有义，还是没心没肺？”



原来那精壮汉子唤作杨大智，沧浪逃出行宫撞见的大善人，在他家里蹭吃蹭喝赖了三天，竟连对方姓甚名谁都没顾得上过问。



他磨着齿缝里的沙砾，一不留神咬出了咯吱声。



官差道：“不妨告诉你，那小子通敌的罪名是板上钉钉，横竖难逃一个死。你若知趣，签了这纸罪状，万事好说；你若执意犯浑要去陪他，老子一刀收割两颗人头，也是轻而易举得很。”



沧浪磨着牙，切齿一笑：“万事好说？由着你们诬我是倭寇同党，提了这颗人头去冒领军功。我死便死罢，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担这个虚名。我是你爷爷，也没这般娇纵不孝儿孙的道理。”



官差被噎得无话，眼神作刀，凶狠地在他身上来回打转——



余者不论，眼前这个被四马攒蹄吊着的家伙生得是真好。褐眉白肤，马尾俊逸，倘若命好些生在京城的簪缨世家，端的也是个皎皎如白驹的风雅公子。



纵使现下满身淋漓满脸狼狈，那鲜润微张的薄唇亦勾得人不自觉地浮想联翩。



官差拍了拍脸颊，道是天热上火昏了心神，眼前这个可是能变现的元宝——闵州倭患肆虐，朝廷有令，凡能生擒倭寇及其城中爪牙者，一律赏银白两。



百两！十年五载的份例加起来也不及个零头，官差利欲熏心，扯了把栓狗的铁链，暴躁道：“小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与细作扯上瓜葛。今日这桩罪名，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链那头的狼青吃痛龇牙，明晃晃白森森，口涎滴滴答答从嘴角渗进泥里。沧浪的脸一下白了，冷汗如瀑。



官差似有所感，狞笑着：“怕狗？早说呐，来人——”他唤身后小吏：“将咱们衙署看家护院的几条大宝贝都牵上来，让爷瞧瞧，吃生肉长大的狗能不能咬动这身硬骨头！”



沧浪很快被放下来，可面色半点不比吊着时好看到哪去。犬鼻湿漉，在他肩上、腿侧各处乱拱，沧浪如同被火燎着，反手撑地拼命退缩，直到后背贴上晒得发烫的舱壁，冷热对比鲜明，他才惊觉短衣都已汗透。



“别......别过来......”



恶犬，与那座燃烧的城楼一样，在沧浪只鳞片爪的记忆中，都是极为可怕的意象。



随着狗东西的粗喘逼到近前，沧浪五脏六腑都叫恐惧攫紧，他瑟瑟发抖，指甲在木板上留下浅白色的抓痕，绝望地别过头。



“避让！避让！”



迂回的栈桥忽然热闹起来，缇骑个个挎刀，列队疾行。一阵叮铃当啷的铠甲乱撞声后，卤簿掩映一抹赭红，伴着忙而不乱的疾疾足音，掠至船楼之下。



腰间玉牌光华夺目，官差见了，一双三角目顷刻瞪成铜铃眼。



“兖、兖王......”他牙关打架，腿脚也不利索，险些没教曳撒绊个狗吃屎，“还愣着干嘛，给王爷下梯啊！”



话音未竟，只见那赭红身影点地而起，凌空如狼跃矫捷，落地时蟒袍后裾划出一道犀利的弧度。



官差“扑通”跪倒：“下官未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



蜩螗沸羹的甲板骤然寂了寂，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此番挟钧令入闽州，奉旨巡视海防的当今圣上亲弟，大晏人人谈之色变的阵前“活阎罗”，兖王封璘。



难怪官差怕成这德性。



“活阎罗”悠悠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和善：“港湾重地，本王原也无意叨扰。只是听说内宅之人误闯了县衙，本王疏于管教，特来提人并负荆请罪。”



官差猛一僵：“天杀的，贪功寻个倒霉蛋而已，怎么偏生招惹到‘活阎罗’头上。能令兖王这般大张旗鼓地来接人，穷书生究竟是何来路？”



他心里叫苦，嘴上却不敢耽搁，战战兢兢地回：“谢大人下令在城中缉拿倭寇耳目，凡有可疑，一律从严审理。下官奉令办事，没曾想冲撞了王爷的内宅人。”



封璘“哦”了声，辞色不改：“我这内宅人，体弱胆又小，受了惊吓就要病。本王若为此劳心贻误了正事，皇兄怪罪下来，少不得又是一番辩解。你知本王口拙，素来不擅长从这些。”



他眸里沾着点笑意，浅浅的，分明不及眼底。官差斗胆抬脸，对上的唯有一双深目里锋芒毕现的骇人杀机。



“王爷饶命，下官该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官差说着要去扶“泰山”起身，封璘伸手拦了他。



兖王快走跟前，凝眸片刻，忽解下披风兜头将人罩了个严实。沧浪待挣扎，膝窝早教人勾住，一副腰身牢牢圈在他怀中。



“别动，外头狗看着呢。”黑暗里，沧浪听见那人在头顶冷声道，带着三分狠意。



沧浪缩了缩肩，贴紧身后遒劲有力的胸膛。比起外头凶犬环伺的险境，此处显然要安全得多。



封璘抱人离开时，不忘觑一眼夹起尾巴做狗的狼青，牵唇道：“品相不错，大人驯养有方。”



没等官差奉迎几句，忽又把笑一敛：“与怀缨果腹，勉强可堪矣。”



赤红色蟒袍逶迤步下船板，一对莹莹绿瞳仿若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



官差两股战战，啪叽摔坐在甲板上。



民间传闻，兖王乃先帝遗落关外的小儿子，幼长蛮荒，性情乖戾，身侧常随一匹凶狠弑杀的苍狼，其状骇人。



车厢外，犬类撕心裂肺的狂吠压过了海浪吟啸，沧浪有些不忍卒听：“差不多行了，何必造杀孽。”



封璘却抬高车帘一角，让撕咬声、骨裂声更清晰地随风飘进来：“怀缨是在为你出气，你便这样冷情。”



沧浪上身后靠，不以为意：“畜生天性嗜血，又怎会懂人世间的情义？强词夺理！”



闻言，封璘眸色微黯。默然有顷，沧浪恍觉侧旁袭风，紧接着双手被人死死囚住，反剪过头顶，袍服正中那条金线密织的五爪盘龙欺到了鼻尖。



“逃跑几日，学会顶撞本王了，”封璘眼含狠戾，是明明可见的着恼，“谁与你的胆！”



沧浪仰面与王爷对峙，毫无惧色：“无他，生来反骨。嫌弃我，扔了便是。”



他生得极白，水洗过的面颊一如瓷器般易碎，眼角泪痣就似镶嵌在玉色里的朱砂。他此刻衣襟揉乱、水汤淋漓，肩与颈、腰与臀，皆以含蓄得恰到好处的方式赤丨裸于人前。



封璘勒着腰，擒着腕，攒了多日的焦急、担忧以及愠怒沉渣泛起，搅在一处，演变成强烈的惩戒冲动。



他恨不能即刻含化了这副尖牙利嘴，把悖逆的话都变成带泣的呜咽。



不远处的甲板上，那头叫“怀缨”的苍狼出爪狠绝，陷进皮肉再勾起，便是一片雾红遮眼；



封璘扬手再落，撕扯的却只有身下人极尽克制的伪装。



“先生……”情动时分，封璘与他交颈，贴在耳边轻重不一地喊，像是要把这个称呼通过耳朵，融进沧浪的骨血之中。



沧浪两只手皆高于头顶，腕间束着亲王的玉带，荡起来华彩粼粼，水波似的。



同样像水波的，还有他潮湿混乱的喘息。



“别，别这么喊……”沧浪别过头，眼神里噙着对这个称呼藏不住的羞耻。



封璘顿住，神色间几不可查地划过一丝阴翳，蓦然又俯首，急切地寻到他的唇，将断断续续的呜咽咬断在齿间，含化了再给堵回去，问道：“还逃不逃？”



沧浪撇过脸，略微红肿的唇心贴在肘侧软肉，赌气般不答。



封璘轻哂，啄他被汗浸湿的鬓角，引诱似的问：“不是本王的先生，那你是本王的什么人？”



沧浪咬了咬牙，踌躇片刻，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齿间迸出那两个不甚中听的字眼。

作者有话说：

新文刚开张，求个评论跟海星


3 此后瀚海寂无声（二）

禁脔。



这个词于沧浪而言，已由最初的难以启齿，到如今的吐字清晰。毕竟，木已成舟的现实，由不得他不认。



沧浪没有记忆，是个无根之人。三年前醒来时便在王府，封璘守着他，说他名唤沧浪，入府月余承宠月余，没奈何从院墙上掉下来摔坏了脑子，前事不记，情爱也一并忘却。



彼时沧浪全身各处都痛，真就像粉身碎骨以后，又被双大手重新锔完整了一样。他信了王爷的说辞，不追究自己统共没有二两肉的小身板，是怎么蹿上王府那高不可攀的院墙，唯独对封璘口中的“承宠月余”，始终存疑。



断袖分桃，沧浪瞧着自己做不来这等“荒唐事”，至少与兖王不能。



直到一晌贪杯，作茧自缚。



那次是封璘用手给他解决的，自认知礼守节的沧浪竟无任何反感和抵触；



再后来枕上合欢、鲤捣红莲，他对这人得寸还要进尺，得陇还要望蜀的侵犯一再宽纵，某些激烈时刻，甚而流露出予取予求的意思。



这样，可不就是禁脔？



事已至此，沧浪只好宽慰自己，无论如何，是个归宿，何况荒唐之事做多了，滋味却也不赖。



沧浪曾以为他会就此浑噩下去，依附王府权势偷尽余生，然而记忆终究残根难舍。



城楼，大火，兵祸……沧浪又做了那个熟悉的噩梦。自打来了钦安县城，梦境一次比一次真实，沧浪欲往城中寻找答案，奈何封璘执意不许。这几年，但凡沧浪对身世起了疑心，他总会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焦躁。



那日一番挣扎后，沧浪终于趁殿下赴宴之际，偷偷逃出了行馆。



只可惜出师未捷，还落人一手把柄。沧浪赧然切齿，说完就替自己感到悲哀。



封璘愣了下，眉间温情叫句“禁脔”杀净大半，重又显得阴郁。他放了人，手指沿光裎的颈侧逡巡向下，蓦地定格在胸前：“又被你给扔了。”



那上头都是重叠交错的齿痕与红印，沧浪脸皮薄，见不得这种，偏过头问：“什么？”



下巴俄而被钳住，微微抬高，封璘十指撑开红线，往他脖上套了个物件，锋利无两、寒光浮掠。



是狼牙。



“我与先生的第一件东西，总是这般不珍惜，说丢便丢。”封璘拇指抚过牙齿，尾音捎带着似有若无的怅惘，仿佛由来已久。



沧浪道：“狼性主戾，凶物不祥，王爷要我日日将这玩意挂在脖上，嫌我命长怎地？”



封璘撷帕为他拭汗的动作一顿，须臾飞掷出去，扬声道：“唤怀缨上车，回宫。”



“等等，”沧浪对王爷冷热不定的态度早已见怪不怪，他扑上前，狼牙吊在胸前一晃一晃：“等等，杨大智还在他们手中！”



封璘眉头深缩，太阳穴突突一跳：“谁？”



*



兖王从码头带走嫌犯的消息很快传进县衙。彼时，县令谢愔谢大人着丫鬟篦头来着，一扭脖，头发扯掉两根，顿时心疼不已。



他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精悍不比从前，发顶日见荒疏。早前听说朝廷要遣人查账，一激灵，本就捉襟见肘的头发越发告急。



“那人，可是与杨大智一同被捕的穷书生，叫什么来着？”



“沧浪，”县衙主簿姓冯，提醒道：“年二十九，籍贯待查。被抓时说是不堪苦役，从主人家偷跑出来，杨大智收留了他。”



每每听到“杨大智”这个名字，谢愔眼前总会浮现那张与他极为相似的面孔。当日万箭齐发，那人身子扭曲地倒地，仍在极力地抬脸试图看清他模样，似要带着对他的仇恨堕入轮回，死生都要纠缠不放。



念及此，谢愔不由地一颤。



“依你看，姓杨的把军粮之事，告诉了他多少？”



冯主簿忖着说：“告御状一事干系重大，杨大智不晓得此人与兖王府的牵连，没理由轻易交底。否则那小子也不会死到临头了，仍旧瞒得滴水不漏。”



谢愔放下心来，“啧”了声又笑：“听码头的官差说，那小子模样生得甚好，王爷今日领人走时还是用抱的。难怪咱们之前送去的那些小娘子都被打发回来了，想不到啊，兖王殿下居然好这口。”



冯主簿对上峰的浮想联翩置之不理，他跟随谢愔多年，没少给对方出谋划策，见人见事，远比主子通透得多。



“虽然咱们赶在王爷之前将杨大智下了狱，但他此番奉旨来查军饷一案，到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谢愔犹沉浸在自个的重大发现中难以自拔，闻言嗤道：“怕什么，他来闵州三月有余，干过一件正经事没有？还不是斗鸡走狗一膏梁，赶明儿挑几个干净的小倌送过去，把人哄高兴了，咱们万事好商量。”



冯主簿拿他的昏聩无法，俄顷迟疑道：“只不过，属下曾去码头瞧了一眼，只觉得这个沧浪，颇有几分像当年的故人。”



谢愔捏着丫鬟的手口嚼莲豆，哝哝地问：“谁啊？”



待看清了冯主簿无声翕动的口型，谢愔惊得腾身而起，莲豆掀翻一地。



“……你说什么？！”



*



车轮碾过年久残破的马条石，辘辘转进临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你要带我去哪？这不是去牢房的路。”



封璘抱臂想心思，见问只道：“醉仙居。”



醉仙居地如其名，神仙来了亦要陶然忘机的销魂去处。传闻有两大好，一是环肥燕瘦美人鸠集，只要肯砸钱，白日夜间都能换得春色常开；二是珍馐美馔应有尽有，后厨聚齐了八府名厨，同样只要肯砸钱，现烫的鹅掌单取的羊唇，一菜可值千金。



沧浪隔着老远，便听到环钗交撞、划拳呼喝声，奢靡阵仗一里地外可以想见。



他暗骂句贪官污吏、社稷蠹虫，放帘只见“蠹虫头子”正抬手伸向自己。



“王爷来查军中贪腐，却公然进出这种地方，不怕都察院的人知道，参您一本吗？”沧浪没忍住刺了两句。



封璘说：“沧浪在王府三年，何时见本王怕过那些酸臣腐儒？”他脚尖点住地上褐衫，往外拨了拨：“想救杨大智，便乖乖听话，你总不想就这么着随本王去探监吧。”



沧浪身上被撕得只剩一件中衣，搭祍松垮垮半歪，露出大片大片心口肉。他两颊还有酡红未退，做的尽头太足以至于眼梢都是春情，更遑论脊柱往下酸麻得厉害，一突一突像是要坏了。



他拍掉封璘悬在空中的手，扶着车垫边缘一节一节往外挪。



封璘瞧着，冷不丁打了个呼哨，于是沧浪下探的赤足突然踩实了一个毛绒绒的背。



定睛一看，那头站起来与人等身的苍狼正乖乖伏在地上给自己做马凳。听见动静，它扭头示好似的喷着鼻息，刚咬死几条狼青，现下却比狗还要温驯。



沧浪吓得收回了脚。



封璘噙着一缕玩味的笑：“要么让它背，要么本王背，你定。”



沧浪越发觉得，王爷的宠爱与其说娇纵，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诱捕。不紧不慢，张弛有度，将他往一个个陷阱里驱赶，从人到心，都要叫他沦陷得更加彻底。



想归想，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沧浪还是任由封璘背着，进得厢房，沐浴更衣，又由着他为自己上药。



“杨大智，原来是杨大勇的亲兄弟。”



封璘说：“当年杨大勇身死，镇抚司奉旨实行瓜蔓抄，杨氏一族尽诛，只剩其弟杨大智在军中服役，侥幸逃过一劫。”



沧浪趴在榻沿，支肘猛地向侧翻身：“他此番冒死求见钦差告御状，难不成是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封璘按回他，用指剜出专治跌打的药膏，为防掌心粗茧碰坏了这身冰肌玉骨，方才趁人沐浴时，他特意在热水里浸泡过，此时犹带余温。



“杨大智没有告诉你他的兄长是谁？”



沧浪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行宫第二日，便因身无分文饿晕在官道旁，幸得杨兄弟所救，在他家大睡三日，清醒时分且顾得进食，无暇深谈。”



封璘冷哼一声，说“该”。



沧浪急道：“这么个侠义心肠的人，怎么可能与倭寇私通，摆明了是有人存心构陷，想以此为由阻挠他见到王爷。杨大智想状告的事，必定不小。”



掌根落在尾骨，轻轻打圈，等到脊柱的紧绷稍有缓解，掌心方落，再是指腹。渐渐地整片滑腻尽握在手，封璘用指尖勾住他腰间软肉：“仅仅数面之交，你就这样信他？”



沧浪说：“他救了我。”有些话藏着掖着没说，他从见到杨大智的第一面起，无由感到熟稔，直觉告诉沧浪，这人身上定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五指张开收拢倏尔加重力道，沧浪“呜”地一下泄出声，又自埋首臂间，像受了莫大委屈般竟成低咽：“轻点。”



封璘掐着腰，只重不轻地揉了一把，直弄得掌中人蝴蝶骨颤、沉吟难言，连裸丨露在外的足趾都微微蜷缩，踝骨往上一概粉得明显。



他问：“我也救了你，你怎就不知恩念恩？”



沧浪过了半晌，才闷声说：“你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封璘发狠地罩住他，手绕到身前，捏起那颗狼牙抵在下颚：“先生下回若还敢再跑.....”



沧浪被迫仰高头颅，以这种屈辱的姿势听封璘在耳旁唤他“先生”，登时也来了火：“如何，敲断我的腿吗？”



封璘低声一笑：“小王岂敢。我只是，预备打条链子栓您在身边，您去不得的地方，便将链子拴在它身上，让它替我看着您。”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颗硕大的狼头探出屏风，下巴架在绢面上缘，堂而皇之地窥伺着里间风月。



沧浪恼上加羞，抓起手边药瓶朝狼头砸去。怀缨正待暴起，望见主人冷似刀割的眼神，灰溜溜地又滑下去。沧浪气急，忿而转首道：“床上滚一遭，各自快活了好聚好散。难不成你还真想用这点事困我一辈子？”



封璘呼吸陡沉，捉着手腕将人翻过来，欺上身，眼底的贪婪一涌而出：“我能护你安好，与你荣华，出了这扇门，外头的风刀霜剑我都可以替你挡，为什么不肯留在我身边？你就.....”



稍顿，他的声线染上一丝喑哑：“你就，那么瞧不上我吗？”













作者有话说：

二求海星支持！


4 此后瀚海寂无声（三）

房中未燃香，只有某位娇宠沐浴后身携的皂角清芬，混了点药膏的甘与苦，一室氤散的都是他的味道。



封璘伏在沧浪肩头，似是贪恋那份体温。沧浪被他话末的丧气唬得阵阵发愣，心肠很没道理地软下来，拿胳膊顶他：“好赖一朝亲王，岂可尽说孩子话，传扬出去叫旁人怎么想。”



他虚长封璘几岁，偶尔摆一摆款，倒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风范。封璘听罢越用力地收紧胳膊：“先生不走了，好不好？”



沧浪愣后又咬牙，果然不能施舍给这人太多好颜色，他冷了脸：“你起开。”



谁知堂堂兖王却耍赖：“只要先生肯留下，本王什么都可以答应。”



“包括告诉我是谁？”沧浪趁势问。



封璘的失神只维系了一瞬，起身时又是一派清明，仿佛刚才种种都不过旁人的错觉而已。



“你糊涂了，”他在眼尾泪痣上落下一吻，离榻：“你是沧浪，是本王的倾心人。”



帘起帘落，风把香词艳曲送进屋，搔得人心尖一点发痒，沧浪跟着手指轻叩：“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



琵琶声浅，暧昧情浓，快到间奏时，歌伎歇声劝酒，沧浪从前没听过这曲，却也自然而然地接过调继续哼。



“旋暖薰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1]”



封璘往外走的身形一滞，跟着加快步伐，像是忍无可忍地推开房门：“玉非柔！你这叫人唱的什么曲儿！”



突如其来的发难，令前厅殷勤的老板娘一头雾水。她咂摸着方才歌伎唱的那支曲儿，冷不丁回过味，杏眼圆瞪。



“谁让你们把从前秋千顷的词拿来填曲了？！”



这头沧浪怔忡半刻，赤脚下地追出房门，朝外喊道：“不是说好了去救人吗，杨大智，你不管了？”



花叶景明，廊下早已阒无人影，沧浪暗啐一口：“男人的嘴。”



王爷从醉仙居离开时面色不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连怀缨也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一路臊眉耷眼的样子吓坏了不少商民。



副将迟笑愚勒着缰绳，小心地问：“王爷，回行宫吗？”



封璘撩车帘，没好气道：“奉旨查案，一件正经事没办，真当咱们是来与人消遣的么？去大牢。”



迟笑愚应了声就要调转马头，忽听他又改口：“等等，还是先去县衙。”



“那，杨大智呢？那些人只怕不会留他活过今晚。”



“连累先生因他受苦，罚他多遭几日罪是应该的。”封璘语调冷酷，见外头马蹄踟躇，遂嗤道：“糊涂东西，着咱们的人接管监牢，别叫他死了就是。”



之后一连数日，京城新到的王爷钦差突然转性。不比刚到那会，今日赴东家宴、明朝吃西家请，他摆开阵势，凡是与公务无关的拜帖通通挡在门外，下令召集县衙上上下下的胥吏，清点自新帝登基五年来，太仓卫兵员数量以及粮饷发放情况。



九边费用与年俱增，北则塞防、南为海防，数额之大成了困扰大晏财政的沉疴猛疾，新帝登基以来尤其如此。此番兖王奉旨南巡，便是替皇帝查核沿海兵饷的实情。



谢县令对兖王前后判若两人的做派毫无防备，仓促之下罗织出各种理由打太极，什么卷帙浩繁、人力不逮，虫蛀鼠咬水浸泡，花样之多，苟日新，日日新。



如是耽搁了几日，封璘也不着急，算上此行带出京城的王府私兵，筹措着人手，愣是连犄角旮旯里被老鼠蛀空的烂账都没放过。



封璘站在垒成山的账册前，对着腿软脚软的谢大人假以辞色：“慢慢来，不着急，陈年的旧账一笔一笔清，本王旁的没有，耐心跟时间有的是。”



他本是浓眉英挺、鬓如刀凿的冷毅长相，此时敷上满面春风，总叫人疑心那笑之下千针待发，谢愔被他拍的，差点没尿了裤子。



“这可怎么是好？”



人一走，谢愔拉住冯主簿的袖口，哭丧着脸求援：“人饷粮对不上，早晚要被兖王看出破绽。”



冯主簿还算镇静：“陈年旧账先不慌，眼下要紧的，是将贮在仓库的那批粮赶快运走，千万不能叫人抓着现成的把柄。大人还是尽快给桑尚书去信，请他在朝中代为斡旋。”



“对、对，写信给桑大人。”谢愔抬袖拭汗，捉襟见肘的头发倏尔又耷拉下，“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兖王这边要怎么打发了才好？”



“王爷，”出得县衙，迟笑愚牵马上前，“谢愔着人去唤驿丞了。”



封璘说：“他反应得倒快，传令下去，沿途不许设卡，信越快送出去越好。本王倒要看看，姓谢的背后究竟是哪路神佛。”



迟笑愚道是，又从胸前掏出一支顶簪，道：“县令手下冯主簿塞的，说是那日误拿了王爷的内宅人，以此物向先生聊表歉意。先生如若不嫌，往后还有多的。”



封璘就着他手瞧了眼那簪子，金托之上还叠玉托，下层密嵌红宝石的花朵，不识货的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姓谢的倒乖觉，知道拿人软肋。”



迟笑愚问：“要退回去吗？”



“送出本王的东西，为什么要退？”封璘指间把玩着簪子，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人脂玉般的脖颈，“去城里寻家银铺子，将此物熔了，打条链子来。”



他想了想，团手比划了下：“约摸这么细。”



*



拥有这么细脖颈的主人此时仍被蒙在鼓里。



知道行宫憋闷，是人都不愿意久待，封璘许沧浪在自己公干的这几日，可往醉仙居打发时间。但他有言在先，不许出院门、不许召歌伎、不许唱艳曲，怀缨监证。



不许不许不许，沧浪烦的，马尾都不兴扎了，靠在廊下拿莲子扔狼玩。



“君子义以为质，信以成之。说话不算的，是小人。”



怀缨左右躲闪间隙，嗷呜一声表示认同。



沧浪坐直了身：“我答应过杨兄弟，若他有了麻烦，想发设法也要带着朝中钦差去见他。而今他告状不成反被诬陷，身在囹圄一定很盼着有人来救。”



怀缨晃了晃脑袋，又是一声嗷呜。



沧浪觉得有门，难得匀出点笑，循循善诱：“我不肯做小人，你家主子亦不肯做陷人于不义的小人。你若真忠心王爷，此刻就不该拦着我，否则陷我于不义，便是陷你家主子于不义。”



畜生有灵，也禁不起这么忽悠，怀缨蹲坐在面前，歪着头疑惑地看他。



一人一畜对看良久，沧浪终于耐性告罄。



他“唰”地扯下脖上的狼牙，斜抵在喉头，低声威胁：“我知你心里头明白，今日这院门我若出不去，明日你家主子回来，见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怀缨骤然起身，狼眼里透出骇惧的光。



半柱香后，等到院中杂役发现了墙角狗洞，喊老板娘来看时，沧浪已奔走在通往码头的官道上。



解军的文书贴得市坊可见，上头写明发遣的时辰、地点，却独独没有公开军犯的姓名和罪行。沧浪想也知道，这是县令大人暗度陈仓的把戏。



要是没有先前码头那一出，谢愔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狱中结果了杨大智，但兖王既已知情，他行事便得更加迂回。



流放这主意就不错，海上天气波诡云谲，什么样的状况都有可能发生，翻几条船死个把人，报上去兵部连理都不会理。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官道走尽了，来到一条石子路上。软底布靴踩着锋利棱石，近于无物般硌得生疼。



钦安县城三年前受过倭人的炮轰，坍圮的城墙、残毁的官道直到去岁初才重启修缮。然而修缮也只是尽着门面先来，诸如码头这等防御工事，县衙推说没钱，往上面洒了层碎砂石子便仓促了事。



沧浪原不是多矫情的人，怪只怪封璘平常优容太过，惯得他如今多走两步路，都有些吃不消。



很快桅杆在望，登船地点选的煞是僻静，岸上只有搬运货物的船工经过。沧浪一眼看见凉棚里，几个衙役正头对头聚在一起斗蛐蛐，助威咒骂声不绝于耳。



桅杆上铐着一人，面膛黝黑，模样方正挺括，一袭褐衫还是别时穿的那件，沧浪心中顿喜：那不是杨大智却谁？



“不玩了不玩了，项霸王最近老打蔫儿，输得老子裤子都快没得穿了。”



其中一人嚷嚷着扔掉竹签，活动着肩颈朝后睨去：“老大，这人眼看快不行了，要不要给点水？”



衙役头子白他一眼：“忘了冯主簿怎么叮嘱咱们的？走水行船三分命，他捱不住死了，关你屁事。何况这家伙是要发遣充军的，占着一份粮饷，死了岂不更便宜？”



众衙役嘿笑，彼此心照不宣。



沧浪匿在滩上一块礁石后，闻言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



事关通敌大罪，不报兵部，不请大理寺裁决，就这么一纸文书发配荒岛，甚至押解之人还未登船，官差便琢磨起吃空饷的事，吏治腐坏至此，当真千古奇闻！



海上风高浪急，沧浪心道，决计不能让杨大智上了这些人的贼船。眼珠子在眶中转了几转，视线落在桌角那只黑沙吊子上。



半刻钟后，一清瘦仆役提壶上前，给众位官爷续茶。



他发缕遮面，瞧着有点眼生，只是没有多少人在意。军中占役之事时有发生。为了一月数钱的粮饷，不少士兵年不习阵，反被强压着做各种苦力，码头上每天都有生面孔，不稀奇。



半刻钟又过，衙役们纷纷摔碗，争先恐后往茅厕里冲，出来时脚底打颠，路都难行。



沧浪撩开垂发，冷眼瞧着丑态百出的一行人，掂了掂手里巴豆，忍不住想：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好使，就给封璘先试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杨兄弟，醒醒，是我，我是沧浪。”



过了许久，杨大智涣散的瞳仁终于聚起点光，肩膀微动了动。沧浪长舒一口气，道：“你撑住，我带你去见王爷。”



杨大智艰难抬首，他口衔嚼子，认出沧浪的一瞬里喉间逸出焦急的呜声。



“……”



沧浪察觉有异，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刁民胆敢擅闯军港，可知已是死路一条，还不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因为辣鸡作者习惯了裸丨奔，所以宝贝们我尽量做到日更，但以我的本命墙头以及CP余生幸福起誓，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隔日更是绝对保证的～求评论！求海星！要大大的评论！【1】柳永《蝶恋花•凤栖梧》，沧浪先生：文化人的事情能叫搞h色吗！


5 此后瀚海寂无声（四）

声音呕哑嘲哳，极度割裂似的难听，沧浪没来由地想起昨夜在窗外叫了整晚的老鸹。



“冯主簿啊，”一转身，笑了出来，“才别多时又相见，你说咱们这是多难得的缘分。”



冯主簿背倚十来个虎狼公差，架势摆得尤其足：“军港重地，岂容尔等擅进擅出，还敢说自己不是倭寇耳目？”



沧浪声音趋冷：“上回您带人捉拿我时便用的这理由，欲加之罪，能不能有点新鲜说辞？”



冯主簿坐到凳上，抽出水烟吸了一口，惬意地吐着烟圈，齿缝黑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海防要塞，擅闯者死，庆元三十三年定下的规矩，你破了，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沧浪不怕反笑：“放什么厥词。押解令上说的夔川渡口，何时成了军港。况且这附近海域不见片甲、不闻操令声，何来的海防。您这是水烟吸多呛了脑，连带着眼神也变坏了。”



“牙尖嘴利。”冯主簿笑骂一句，烟枪在鞋底磕了磕，瞿然变色：“知不知道在闵州地界上，有句话叫官威大过天。夔川渡口何时划归军港，那是县令老爷说了算，一月前刚报的兵部，要在此地起座水寨，何必告与你知晓。”



烟圈喷了沧浪一脸，他在云山雾绕里眼神愈冷峭。



钦安县地处抗击倭寇的前沿，布防之事哪怕一兵一卒，都关乎东南三州安危。全境百姓的身家性命系于这一线防卫，竟由得这些滥官污吏随意摆布，视同儿戏。



“社稷蠹虫。”



沧浪立在那里，杳如山巅月，佻达气质褪尽，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傲不可犯。冯主簿嘬烟嘴的动作慢了下来，脑海里忽然蹦出个荒诞不经的想法。



白水涵秋千顷净，清霜粲晓万山空。难不成，真是那个人？



须臾，只听他在耳边凉声道：“闯便闯了，不知者无罪。县令大人若要追究，劳请移步行宫，在下扫榻以待。”



冯主簿如梦初醒，正愁对方不敢扯出兖王这面大旗，现下倒好。他起了个手势，十来个官差闻令便上，将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央。



“知道您与王爷交情匪浅，他能救您一回，自然还有第二回、第三回，兖王殿下的面子，谁敢不给。”



冯主簿变脸比变天还快，态度突然放得谦和：“只是走码头的讲究一个买卖公平，先生贵价，王爷珍视您，总得拿出些诚意。”



沧浪扬眉：“多少算诚意？”



冯主簿说：“谈钱何其俗套，我家大人只想从王爷手里讨个机会。”他稍顿，意味深长：“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



早就听说封璘近来大张旗鼓地查账，快把县令大人逼疯了。今日闹这一出，原来是想求王爷高抬贵手。



沧浪晾开双掌，露出个遗憾的表情：“可惜啊，国事抵千金，我在王爷眼中怕是值不了这个数。这买卖，我看你是谈不成。”



“当真谈不成？”



冯主簿吸干最后一口水烟，鼻息间皆是袅袅白雾。他弯腰倒着斗中烟丝，像在思量什么，杆梢不经意碰到桌角，发出“嗵”一声响，官差们齐刷刷地亮刀。



“若是再加上他呢？”



铁链骤然扯紧，狼犬呼哧着热气蓄势待发。沧浪本能欲退，想到身后还有个负了伤的杨大智，勉强稳住脚跟，方寸不肯腾挪。



“上回拿人，实在是我太过草率，没有证据，想给您定罪都难。”冯主簿背衬刀光，吊着眼尾瞧人，“今日可就不一样了。”



刚说完这句话，铁链“哗”一下松开。沧浪来不及反应，就被其中一条黑影径直扑倒，后背撞在瓷实的麻布袋上，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脚踝也挨了重重一口。



那犬还待再咬，沧浪惶惶抬臂来挡，半身麻木着，只有两条胳膊不听使唤地且顾挣扎，不留神碰落了麻袋束口，白花花的米粒倾泻而下，兜了沧浪满头，也迷了那畜生的眼睛。



趁这个当口，沧浪扯下脖上獠牙，闭眼狠命扎向狗东西侧颈。寒芒破开皮肉，鲜血喷溅在脸上，染红了眼尾痣，他大口喘息，握着狼牙的手却越攥越紧，几乎在掌心嵌出一道细长的月牙。



“你们！”



冯主簿插回烟枪，踱了几步蹲身，从狼狗口中扯出块布料：“喏，这不就有证据了。”



沧浪艰难侧过身，见杨大智左胸处血迹斑驳，皮肉生是被撕咬下来一整块，人已经痛得昏死过去。定睛细瞧，布料是从他身上扯落的，此前竟与皮肉紧密地缝合在一起，上面沾满了血秽涎液，只能隐约辨出“海防图”三字。



“将情报缝在身上，便是落入官府手中也不怕被发现。”冯主簿道，“这把戏，从前叛贼杨大勇通敌时便用过，时隔多年又轮到他的兄弟故技重施。上回杨大智来不及把图纸给你便落了网，怎知你贼心不死，药倒押解的官差试图浑水摸鱼，被当场拿下。只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



沧浪呼吸转沉：“什么？”



冯主簿揉揉鼻头，故作疑惑状：“军港重地，层层把守，你是怎样混入其中，又是谁在背后助的你？”



一个“助”字道破鬼蜮心机，沧浪冷声：“拖兖王下水，这买卖风险可大。”



“古来富贵险中求，”冯主簿坦然扬手：“证据确凿，漫说督察院里的那些老顽固，光一个锦衣卫就够王爷喝一壶。他自认清白又如何，今日朝堂，多的是知白守黑的聪明人。我劝王爷三......”



思一字尚未落定，一凛漂亮的玄毛电闪般从面前疾掠而过，掣风立稳礁岩之上，狼尾横扫，将浪花击成雪粒一样的碎沫。



凿凿证据转眼就成腹中物。



“嗷——”仰头长嗥，浪势峰涌。



许是从前欺负得顺手了，沧浪头回发现，无论怀缨怎么任凭揉捏，它本质上仍是匹狼，野性未驯的狼。



冯主簿眼一黑，当场摔了个七荤八素、认狼为狗，怒道：“还愣着做甚，把这狗东西给我拿下！”



怀缨尝到人血滋味，兽性发作，那些个髀肉复生的官差哪里是其对手，过不了两招，便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狼与狗的区别在于，一个的杀性源自天成，一个的杀气靠人施舍。人心恇怯，狗的尾巴亦难抬高，唯有夹紧了跟在冯主簿屁股后向岸上落逃。



沧浪脾气不好，绝非哑忍的性子，见状朝怀缨高声喊：“拦住他！”



怀缨不及跃身，却教人抢了先。



清冽的雪松香气弥散在鼻尖，沧浪不过贪婪多嗅了几下，腰间就空了。荷包不翼而飞，里面装着预备便宜封璘的“肥水”，现下变作弹丸，精准无误地击在每一颗脑门上，全无靡费。



封璘翻身落地，甩袖之间捻了捻手指，拧眉问：“什么东西？”



沧浪足尖微微并拢，望地不语。



封璘蓦然起了顽心，探臂一抓，数十斤的狼狗落入掌中，掐着颈子带到沧浪面前：“先生要拦它作甚？”



“别，别......你给我站住！”沧浪陡地一惊，连连摆手后退，脚腕随动作传来一阵剧痛，他轻声哎呦弯了腰。



封璘垂眼见他裤腿被撕烂，露出玲珑玉润的踝骨，犬牙形状的伤痕赫然醒目。



他眼神骤冷，听得骨节碎裂的声音，恶犬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头颅便软趴趴地耷拉下去。



“归你了。”



怀缨三五步跃下礁岩，一口叼住今日的加餐，狼顾之间杀气腾腾。冯主簿吓得发了癔症，嘴角抽搐不止：“我乃朝廷官吏，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封璘置若罔闻，踩着满地米粒，向沧浪走过来。



旬日内难得遇见午后涨潮时分，长风卷起千层浪，奔涌着撞上巉岩，以决然的姿态分崩离析，每一片碎掉的浪花都燃着金芒。



封璘逆光徐行，玛瑙珠串攒着一绺小辫，隐在乌发间显出几分跳脱，少年浮薄的气质顿时涌现。



沧浪怔怔看着，在某个瞬里突然感到熟悉，就好像他们的初识并非始于床笫欢好，而在更遥远的从前。



那时候也有一个少年，身量不及他高，不带笑时眉眼含锋，却会很温柔地唤自己——



“先生。”



沧浪猛地抬眸，封璘就站在面前，语气远不如想象中柔旖，高大的身影已经能将他完全罩住，唯有称呼与记忆里无二。



“你又偷跑。”



“我没有......”沧浪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话到一半吞了下去，鬼使神差地改口：“顽徒，跟谁说话呢？”



封璘一愣。



恰此时，衙署乡勇队闻讯赶到，空旷码头上斧钺森凛、刀剑丛丛，顷刻间变得拥挤。船工透过气窗向外张望，上回见这种剑拔弩张的阵势，还是前的一场倭患。



冯主簿被人从地上扶起，很快回神：今日之事闹得有些失控，构陷亲王的罪名还在小，要命的是前几日私扣下的那批军粮，还贮在这座码头的货仓里。皇帝近来整饬腐败，这要是被捅出去，满朝被株连十族的绝非谢大人一家。



除非......



他偷偷瞥一眼封璘，壮着胆气道：“王爷，此事有误会......”一点菁华激射而出，幞头散开，冯主簿骇得面无人色，嘶声喊：“给我杀，给我杀！”



封璘早已将“肥水”换成了“百尺烽”，百尺烽火望虏尘，他曾凭此十里地外取上将首级，镖无虚发，是极厉害的杀器。



“先生，再叫我一声好不好？”



望着那两道逐渐炽热起来的目光，沧浪觉得自己快被炙化了，他低低地道：“这种时候，别犯浑。”



潮浪声清晰入耳，夹杂着弓弦行将绷裂的呻吟，这种时候，是生死的时候，封璘却仿佛毫不知情。



有不长眼的小兵挥着刀当头就劈，封璘搂住沧浪后腰，生生替他挡下那一刀，旋身出掌。见得血光飞溅，封璘就势向前滚身，薄刃划瞎了一双眼睛不算，还要劈开颅顶、折断脖颈。



小兵死透了，头骨碎成八瓣，浑不见本来面目。封璘蹲在尸首旁，沾着满手腥热，有旁人的，也有自己的，俊美无俦的五官无端生出股危险的邪气。



望着血色中的人儿，沧浪喉头发涩：“你流血了。”



话音出口，他方察觉自己的语气是带颤的。沧浪不明白区区一个娈宠而已，如何担得起兖王殿下舍命相护。就像他不明白，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被那声声“先生”叫软了心肠。



“先生，”封璘仰起面，日头下眉目熠熠，孩童般地唤：“再叫我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封璘：先生教师节快乐，再骂我一遍好不好？
沧浪：平生没听说过这种要求，就离谱。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写权谋了，我脑子不好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大家不要盘逻辑，因为我的逻辑真的不经盘…求评论（这本真的这么凉吗）


6 此后瀚海寂无声（五）

夜月如圭，倾泻如水，风拂动横斜疏影，搅乱了一院清波，溶溶漾漾像谁的心神在荡。



房檐上，怀缨追踩月光玩得高兴，累了干脆仰倒，露出柔软的肚皮吹风，喉间滚着“呼噜噜”的舒适声，惬意太过，结果顺着倾斜的屋面呲溜滑下来。



它跌得不痛，爬起来抖擞两下身子，侧耳就听见厢房飘出一阵异响。



身为狼王的敏锐让怀缨霎时警觉。



玄毛与夜色融为一体，脚垫踏地没发出半点动静，因而房中人对门外的窥探毫不知情，声响还在继续。



“轻点......”



“别碰那里，疼。”



这般听着，怀缨的眼神微黯，再望向天边一轮满月时，里头搁了点怅惘。



怀缨有点想阿花了，那是它在关外认识的小母狼，被毛水滑锃亮，眼睛圆得像今儿晚膳时吃的肉丸。



“嗷呜——”



廊下的伤春悲秋传进屋内，俨然变了味。



“怀缨在叫？”



封璘嗯一声，“吃太多肉丸，撑着了。”



沧浪就不说话。他端坐须弥榻沿，双脚都在封璘掌中，寝衣的缎面极顺滑，稍一动，裤管便蹭着皮肤向上翻卷，露出纤韧玉致的小腿，连同敷过药的伤口一起暴露给对方。



封璘半蹲在地上，没瞧出纡尊降贵的牵强，倒更有种弟子侍师的恭谨。“疼不疼？”他托着一双赤足，不敢使重力，像是生怕碰坏了一样。



沧浪白他道：“怕我疼，方才上药时还那般蛮横。”



封璘说：“军中的伤药性子虽猛，见效却快，忍这一时痛，过不了几日就能行走无碍了。”



殿下今晚看起来心情愉悦，连偷跑一事都不与自己计较了，也不知是不是那声“劣徒”闹的。沧浪贪心不足，踩住封璘膝头，发号施令地说：“除了伤口，他处也疼。在码头上叫人推来搡去，像是扭伤了，劳王爷替我按按。”



日间，冯主簿招来的乡勇虽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老话道双拳难敌四手，百尺烽的锐芒落入刀光剑影中，到底还是相形见绌。



幸而某位娇宠手不能提，脑筋转得却快，陷阵之际非但不慌，反而瞅准时机夺了刀，接连戳破数只麻袋，让里头的粮食哗啦啦流淌一地，几乎铺满整个码头。



手掌捏住脚踝向上移，封璘问他：“你怎知码头堆放的是谢愔私眛下的军粮？”



“猜测，”虎口厚茧磨得腿肚痒而微痛，但莫名觉得舒坦，沧浪呼吸略紧：“便是嫁祸不成，姓冯的抵死不认也就是了，何必闹得鱼死网破。除非那码头上有什么东西，是决计不能让王爷看去的。”



“所以你当着那些军役的面捅破这件事，就是要借众怒拖延时间，等待本王的援军？”



封璘按摩的手法出奇好，从腰背到腿肚，各有各的力道，轻者像撩拨，重者仿佛绝对的掌控，总能让沧浪在想逃之外，生出一丝可耻的留恋。



只是这回，他的心思浑然游移到别处。



“军疲马痩，那些士兵的日子太苦了。”沧浪直视封璘的眼睛，喑声道：“寻常士兵一年的俸禄不过两千石，层层盘剥下来，到手的粮食连养活家中小儿尚且不够，只能靠在码头做苦力聊作补给。有时逼得无法，卖儿鬻女的事情也能做得出。”



这些事情，皆为沧浪逃出行宫流落民间时的见闻。他没有告诉封璘，自己被杨大智收留那几日，所食米粥是从他家出生不满三月的婴孩口中省出来的。家中断粮半月有余，杨夫人见天啃着草根树皮，奶水一早就交了底。



指尖从纱帐滑过，他语调渐低：“兵者，安邦定国平天下，如今却要为了糊口榨空一身力气。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日日搬运的麻布袋里，装着的正是官府亏欠他们的口粮。这承平盛世啊。”



承平盛世，蚍蜉之哀尤其显得微不足道。哀而故生怨，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沧浪亲手捅穿的真相给了他们宣泄的理由。蚍蜉之怒，足以摧城撼树，沧浪深谙此理，所以他活下来了。



可他并不轻松。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了那些船工？”军民暴乱，纵使事出有因，这罪名也不在小。



封璘放轻了力道，手掌罩住沧浪的腿肚，面对询问，淡声只道：“本王自当秉公处理。”



俄顷又是一捏，麻麻的热痛沿着骨骼经脉直蹿心头，沧浪魂魄倏荡，情不自禁地向后仰身撑榻，抬起下巴：“磨煞我！”



这副姿态落在封璘眼中，就是邀请。他忻然赴约，滚烫的鼻息瞬间点燃沧浪的，两人在一起时总能轻易被对方撺掇，有时是情难自抑的颤抖，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



“先生，”封璘牢牢占据上位，以饱含侵略的目光试图囚住沧浪，“再叫一声。”



怎么还惦记着这茬。



沧浪悒郁难纾，突然发难，将封璘反压在榻上：“没完了是吧？”



封璘原本毫无防备，后背撞到床板隐隐作痛，只不过那点痛很快被某种不可言说的亢奋没顶。兖王战无不胜，这样的处境不妨碍他开启猛烈的挞伐。



甚而更凶。



沧浪脖颈间红潮遍布，他摁着封璘的胸口，一阵颠簸后思绪很快散了架，只能从杂乱无章里勉力挑拣着字眼。



“杨，大，智......”



封璘环腰抱起他，从驰骋转入缓慢的温存。“先生放心，”封璘喑哑地说，“他不会死了。”



沧浪出了汗，滑溜溜的寝衣撑不住，半褪半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催丨情。封璘在喘息里捕捉沧浪的每一声求饶，听他说不要，听他说还要。



眸色愈加深沉。



封璘牵了沧浪失神抓向半空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慢条斯理地把玩，直到沧浪烦了欲往回抽——他猛然攥紧，十分强势地抵开指缝，比交握更多了些侵占的意图。



从前就是这双手，曾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也是这双手，撕开笼罩在他头顶的无边黑暗，让光从罅隙里透进来。



……



最后一次并不激烈，而更像是场胶着的厮磨。最终沧浪败下阵来，被磨灭的除了那点嚣张锐气，还有暗藏的愧疚和焦虑。他伏在封璘胸口，终于睡去了。



封璘没睡，他还清醒着。



系着獠牙的丝绳断了，刚好可以用新打的链子替代。封璘满意地打量他的作品，忽然瞥见牙齿上未擦拭干净的一点血迹，目光微凝。



先生是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跟勇气的，一旦逼到恨的临界点，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向人心脏扎刀。封璘蓦然感到不安，倘若有朝一日沧浪找回了记忆，想起自己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是否还会像当初那样，伤筋断骨也要绝了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



“万山……”



晓万山，庆元三十七年的状元郎，才学卓世，名满天下。



熟睡中的人一声复一声，那个名字在舌尖盘桓不去，渐渐染上缠绵的意味。封璘察觉胸口湿了一片，明明方才那么凶狠的掠夺都没能逼出沧浪的泪，现在他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却哭得无声而肆意。



封璘心尖一揪，很疼很疼。



他将狼牙挂回沧浪的脖子上，披衣起身，走到窗边赏月。直到一炉香燃尽，他默然有顷，从博古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葫芦瓷瓶，倒了两粒红丸扔进香炉。



青烟自在袅袅，逸散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味。甜中带着微苦，余调清冽，仿佛忘情草的香蔓气，使人憺而忘忧。



不止忧愁，玉非柔调制的奇香，前尘与爱恨都可一并忘却。



做完这一切，封璘折返榻前，为真正睡沉的负心鬼掖好被，吻从泪痣流连到后颈，定住。嫉妒潜生原始的暴戾，诱惑他一口咬下去，牙齿嵌进皮肉，血珠被舌尖啜尽，真正茹毛饮血的占有。



“好睡，先生。”



夜深了。



迟笑愚在游廊下假寐，听见动静即刻睁开眼：“王爷。”



封璘散着发，玛瑙绳串套在腕间，走几步问：“人还活着？”



迟笑愚点点头：“胸前伤口已经上过玉老板的医术您该信得过。”他倏尔一跪地：“末将增援不及时，累王爷受伤，自请军法处置。”



封璘抬手轻按肘侧，日间那般凶险情形，飞矢可不认军令几何，他为护沧浪叫迎面射来的箭镞擦伤了胳膊，并无大碍，只是方才承着那负心鬼时须得仔细避开罢了。



封璘说既如此，便去督军帐领二十军棍，此事就揭过不提了。



迟笑愚应声，禁不住感慨道：“说来白天的事也多亏先生机敏，辩才又好，真不愧是先帝钦点的……”



话没说完，就被凭空而来的一记眼刀猛刹住话头。封璘顿步，冷冷地看向他：“夜间风大，仔细闪了舌头。”



房内昏昏然点着灯，蕊花暗结，被封璘执剪裁落。光线陡然亮起来，扭头才发现榻上人并未睡着。



“伤痛难眠？”



杨大智道：“睡了，做了个噩梦，又被惊醒。”



封璘道：“魇由心生，怕是你思虑过甚，所以睡不好。”



杨大智略向外折身，胸前血色已渐暗沉，火光里看来仍是触目惊心。



他说：“兄长泉里含冤，我如何能榻上安眠。实不相瞒，王爷，我每每梦见他浑身浴血的样子，都会从梦里惊醒。已经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封璘侧耳听人说话，八角烛台与他齐眉。他眸光森冷，仿佛渊潭中央的一轮孤月，皎亮不带半分温度。



“你睡不踏实，所以也要先生不得好眠。”



杨大智一惊，封璘随即又道：“钦安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先生离开行馆，怎么偏就为你所救。本王从不信这世间有如此巧合之事。除非。”



封璘走近几步，目挂寒霜：“有人刻意为之。”



“王爷既然知道，”杨大智疾言厉色，手狠命地探向前，肩上纱布因为用力又在往外渗血：“钦安惨案，历历在目，我大哥到死还背负着污名，先生他，难道不也是那场倭患的无辜受难者？！”



子时过半，浓云四合，夜沉沉地压下来。







作者有话说：

怀缨说，我是狼不吃狗粮，阿花不在的第N天，想她…
呜呜呜别让评论区这么冷好不好


7 此后瀚海寂无声（六）

杨大智头埋于枕间，恨声哽咽。



倭患初现端倪那几年，他在闽州就没了家，爹娘被海盗捆住手脚，扔进海里喂鲨鱼，是兄长替他捂了眼睛，此后他们相依为命。



弑亲之仇在前，杨氏兄弟走上了一文一武的殊途。杨大勇入仕，誓要重振海防，永挡贼寇于金瓯之外；至于他空占了个“大智”的名头，实则只有一身蛮力能顶三分用。



在杨大智眼里，兄长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他居庙堂之高，自己就握好手里的那杆长枪，为大哥劈山斩浪，让那些海老鼠一步都不敢靠近闵州海岸。



直到那次，新历年刚过没多久，兄弟俩原本说好趁他休沐返乡为双亲祭扫，是夜一封邸报，裹住了杨大勇的脚步。



彼时他颇有怨言，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兄长也不与他计较，亲送他到渡口，悄么声往包袱里塞了两块糍粑。



“等此间事了，我便赶回去。替我跟爹娘赔个不是，就说不肖大儿怠慢了。”



万里风来地，烟波浩渺，杨大智驻足船头，远远看着兄长身形凝成一点，撇嘴仍想：“待向爹娘告了状，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后来一语成谶，杨大智以为是爹娘听见了他的腹诽，痛悔难当。他偷偷去兄长殒身的常平道，试图捡回杨大勇的尸骸，去后方知杀人者下令将“叛贼”尸身弃置荒滩，任由秃鹫啄食。



满目破碎血肉、断肢残骸，与兄长身形相近的尸体不下十具，皆着一样服色。他们都是百名死士中的一员，血未干、身已残，英魂随海波荡远，归墟不见。



杨大勇没能守好钦安县城，杨大智亦没能护好他的兄长。



“所以你告御状，是为了给杨大勇报仇。可是他不战而降敌，”封璘指间转出薄刃，眼神随寒芒缓缓游走：“与军中贪墨有什么关系？”



杨大智激动起来：“当然有关系！倭寇来袭前，兄长就任钦安县令不足两月。两月里他彻查衙署账目，发现之前每任县令每年向军部具文，报的都是五万兵士，可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三成，近三万的缺额被人吃了空饷，光是一年军粮换算下来，足有七十万两银粮的进项！”



封璘微微蹙额。



“便是余下的三成兵甲，常年供城中士绅役使，鲜少操练，根本毫无战力可言。如此一支疲弱之军，如何能抵挡倭寇的坚船火炮？”



杨大智换了口气，凄楚地说：“世人皆谤兄长胆小畏战，有谁知道，他不是不敢战，而是根本无兵出战。”



封璘拭着镖，直到边缘处的锃亮渐有吹毛立断之象，才仰首问：“如你所言，那一年七十万两的进账都流向了哪？”



封璘原本就为查军中贪腐而来，挖不着想要的东西，前缘于他就是一段沉底的掌故，听不听全凭心意。



杨大智知晓这点，低声说：“这便是我要说的战败原因之二，仓廪空虚。”



封璘冷嗤：“七十万两银，填不满衙署的一座仓，那得是什么样的无底洞？”



“王爷当知，而今的朝堂瓜牵藤、藤牵枝，朋党之风盛行。白花花的银钱不似流水，”杨大智做了个指天的动作，“是要往上淌的。我猜兄长定是阻了一些人的财路，才被扣上通敌的帽子，欲置他于死地。”



他飞快地瞟了眼封璘，大着胆子说：“先生当年是如何被贬为指挥佥事，又是怎么到的闵州，岂非事出同由。”



倏然间锋芒快闪，杨大智未及反应时镖已噼啪打来，钉住他袍袖一角。



“我说过，凭你有天大的理由，敢拖他下水，本王绝不姑息。”封璘的话里透着隐隐的危险。



杨大智已无退路，把心一横，大声质问：“太师纵失忆，仍旧是大晏朝以白衣之身高中探花的第一人，王爷岂能用禁脔之名困他一辈子？”



四面浓云滚滚而来，夜色沉得像是坠不住。封璘在阗阗雷声里思量，忽作一笑：“禁脔之名困不住，吾妻这个名号，你觉得怎么样？”



天边惊雷轰然炸响，把杨大智的神识炸成了一朵朵烟花。



海上气候变得快，前一刻月夜清朗，下一秒疾风骤雨，封璘惦记着厢房窗户没阖严，不肯久待。



临走前，他撂下几句话：“杨大勇之死是因为通敌叛国，眼下没有实据替他脱罪，你不可轻举妄动。还有，你的命连同妻儿暂且由本王保着，敢在先生面前说错一字，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雨下了整晚，至天亮方歇。日头升起晒干了露珠，将昨夜隐秘一概抹去，除了遍身酸痛，和留在帐子上的余韵。



那痕迹并不明显，但就是惹眼，沧浪枕臂瞧着，略微感到沮丧。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抵死缠绵，封璘越发索求无度，也越发懂得取悦于人，失神的时刻有过，沧浪从不认为那是一种沦陷。禁脔的事业若得长久，止步风月二字便好。然而昨夜，欢愉之外似乎还有什么旁的情愫，让他不自觉向封璘倾过去，变成对方怀里的涸辙之鱼。



仰其生存，这就很危险。



沧浪哪哪都欠安，赖着不想起。直到怀缨蹿进屋，一颗狼头在榻上拱来拱去，他才懒散地撑着臂起身。



“折腾什么，比你家主子还闹人。”



拍掉狼头，那逞了凶、作了恶，还要装相扮无辜的家伙随后跨门而入，混蛋地说：“醒了？这一宿贪睡，早膳都误了。”



沧浪一个眼神也欠奉，下地寻他的鞋：“偌大行宫分不了我一勺羹，我还是出去另谋生路罢。”



封璘勾动唇角，拿出背在身后的软底快靴，蹲下身自然而然地揽过沧浪双足：“一勺羹怕是难为，我瞧你老也喂不饱的样子，还以为肚量一样可观。”



沧浪面颊微红，想叱其没个正形，视线却垂在了那双靴子上：“官中有令，庶民不得着靴……”然而他也知道，若还着以往的粗制草鞋，脚踝的伤迟早要磨破化脓。



“无妨，”封璘替沧浪着净袜，套上靴，端详了一番大小，认真回道：“你不是别人。”趴在地上的怀缨闻言翘首，“呜”一声表示认同。



姿势略僵硬地缩回脚，昨夜的千般横万般柔都烟消云散，沧浪仿佛成了一截实心的藕：“无羹，有碗粥也是好的，我快饿晕了。”



封璘想了想，问他：“醉仙居新进了一个专做淮扬菜的厨子，想尝鲜不想？”



本尊还没开腔，一声响亮的腹鸣先代他回答。在对方了然的笑里，沧浪惨淡捂脸，低头牵动了项后细碎的锐痛：“被什么东西咬了？”



封璘眼神一变，翻出衣领替他系紧：“叫狼牙硌的，赶明儿给你把尖磨平了。”



怀缨收起利爪，柔软的脚垫踩在氍毹上没声响。它弓背尾行，目光从那伤口一掠而过，挺高了身骄傲地想：自己的牙口可咬不出那么丑的形状。



*



醉仙居的风光盛在晚间，此刻正是海棠犹睡、宿醉未醒时分，进得院门，静悄悄的竟是一派恬淡光景。



封璘对得起蠹虫头子的外号，打进来便轻车熟路，直奔二层干栏楼专为他辟出的雅间。陈设精巧，比之外间更有跃升。



沧浪推开窗，但见一株芭蕉亭亭植在院墙东南角，宽大叶片兜不住隔夜的雨水，哗哗流淌如注。



他脸微侧，疑惑地问：“昨夜落雨了？怎地一点动静不闻。”



封璘端坐桌前剥莲子，撕掉莲衣，又拿细针剔莲芯，舞刀弄枪的手摆弄起这些精细活计，并未显出什么不合适来。



沧浪瞧着可劲儿撇嘴，京城纨绔，讲究也忒多了点。



“是你睡得太沉，雷声雨声都叫不醒。”



沧浪耳根发烫，给自己找补：“得亏了玉老板调制的香料，来闵州以后，梦也少做，觉醒只觉神清气爽，思虑全无。回头劳王爷再向人家求点。”



封璘剥莲子的手一顿，目光闪烁须臾，淡声道：“好。”



他拍袖起身，端着碟子走到沧浪面前：“尝尝。”



季夏荷凋，是食莲子的时节，然闵州多山靠海，塘泥稀缺。养莲观赏也就罢了，养来食用却显靡费。沧浪没有再想社稷蠹虫的事，默默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咬得脆响。



“甜的。”



“莲子去了芯，自然是甜的。”封璘微笑。



长于蛮荒的狼崽本不怕苦，直到那年藕花深处，先生将剔了心的莲子塞进他嘴里，封璘才知莲子原来也可以这般甘甜。



他又拿起一颗，趁沧浪启唇的间隙拇指探进去，在唇心轻揉慢捻，动作之熟稔，一下让人想到别处。沧浪吞咽着津液，眼梢泛起潋滟波光。



“叮叮当……”



胭脂香尽处挟来一阵凌凌脆响，那可不是珠钗玉环撞出的声音，沧浪一听就知，传闻中“艳过三春桃，冷似数九冰”的玉老板，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这文也太冷清了，多来点评论好不好啊！


8 此后瀚海寂无声（七）

玉非柔其人，人如其名。



金质玉相的绝好皮囊，大开大合的爽利性格，沧浪见她第一眼，便觉“冷似数九冰”这个形容太不贴切。



直到日后有了交情，方晓得玉老板的艳仅对着家底雄浑且舍得浪掷千金的有钱人，至于旁的……



沧浪转而以为，“冷似数九冰”这个形容，当真生动至极。



“来尝尝，大师傅刚研制的新菜，白袍虾仁，光是这虾走水路运来，便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约摸是趁了王府权势的东风，玉老板此番亲自端酒菜上楼，莲步款款间银锭交撞的声音格外清晰。人们很难想见，时隔多年这爱财的女子为引倭寇入彀，千金散尽的慨然模样。



“如何？”玉非柔盯着沧浪，期待地问。



沧浪品了片刻：“嫩滑爽口，齿颊生香，若再淋些蛋清去去腥味，滋味当真馋死个人。”



他食髓知味，接连伸筷，嘴角沾了些许油星。封璘刚想伸手揩去，却见那被油光润得滑腻的唇微张，灵巧的舌悄探出一个尖，舔了舔隐约晶亮的唇角。



封璘突然感到唇焦舌敝，他这时候才知道，欲教常胜将军丢盔弃甲，不必非得长枪短炮，有时只需美人的一个煽动足矣。



玉非柔闻言抚掌，两颊笑涡衬得面容妩媚：“先生讲究。巧的是我家那位花重金请来的厨子也这么说，可惜晨起不宜食太多鸡子，恐伤腹肠，这才将量减半。”



她兴致很高，净手替沧浪布菜，这时袖口滑落，露出空无一物的白净的腕。沧浪留意到，她手上带着的玛瑙珠串与王爷束发的那条似是一对。



不知为何，沧浪像是口衔青梅，莫名有点酸。



“说起来，这种食法在松江府一带颇见风行，”玉非柔闲闲一抬眼，“先生从前去过？”



筷箸与碗沿撞出细响，一鳞半爪的印象从脑海里飞快掠过，沧浪茫然而似有所感：“松江府……”



玉非柔仿佛毫不知情地笑：“松江可是膏腴之地，形胜之所。妾身没去过，也知道那里出过不少风流名士，譬如，当朝先太傅，秋千顷。”



这个名字更像是揳进顽石罅隙的一把尖刀，沧浪动动唇，想说什么，却被一旁无声饮酒的封璘掐断：“这道虾仁怕不是过了玉老板的手，往里添了多少油跟醋，余味尽显酸腻，还是叫人撤了吧。”



玉非柔莞尔，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倒叫沧浪无从追问了。



醉仙居紧邻港口会馆街，海禁令以前，曾是各国商人经商谋事之地。而今海市虽禁，这条会馆街却留了下来，从前外商修建的居停场所被改造成各式茶馆、驿站，每日驰马传牒，喧喧哗哗，好不热闹。



干栏楼的院墙外搭了一爿茶棚，供来往行人歇脚。说书人醒木拍案，故事讲到高潮，却停下来润嗓，十足吊起了茶客胃口。



“说啊，那秋千顷与晓万山，后来如何了？”



酒杯在掌中险成碎瓷，封璘一扭脸，见馋猫住了嘴，筷头支着下巴，模样三分认真七分走神。



“秋千顷何等人物，大晏开朝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才情比天高，据说生得也是极好。有诗云他，梅花香在骨、秋水玉为神，春闱以后榜下捉婿的人家，险些没将城楼挤塌。”



便有茶客不服：“秋郎厉害至此，怎地没高中状元，反倒屈居人下？”



说书人道：“秋千顷风雅不假，也要看压他一头之人是谁。诸位看官可知，当年盛赞探花郎的两句妙语，就是出自状元晓万山笔下，诗文禀赋可见一斑。”



当朝状元与探花，神仙中人彼此相合，怎么听来都是一段旖闻佳话。



茶客中有好事者嗤嗤：“这两位，该不会是......”



说书人把醒木一叩，忽然正经：“休要胡说。秋、晓二人识于微时，曾因一诗结缘，乃堂堂正正的君子之交。后来晓万山见罪权贵，入仕三年便遭罢官，此后遁迹山林，创设松江书院。秋千顷虽居高位，照旧与他交好，每年休朝都不远千里往书院执经以听。若无后来的松江诗案，他二人琴瑟相偕，便是当世的伯牙子期，惜哉？惜哉！”



须臾，官船起锚的吆喝声盖过了楼下纷纭。



沧浪心头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愈渐浓稠。一块惊堂木，一段说书声，将他引向记忆深处的海雾，茫茫中似乎有东西呼之欲出。这让他莫名相信，只要再往前一步，想要的答案便在虚妄的另一端。



望着沧浪魂不守舍下楼去的背影，封璘竟也不阻拦，只一杯接一杯饮酒，越饮越急。



玉非柔执壶在旁，笑意由深转浅：“不拦一拦么？万一被他想起什么。”



封璘淡道：“不是还有解忧散，你说过那香吸多了也无碍，只是会叫人不记前尘而已。”



“好说，”玉非柔竖起涂抹丹蔻的食指，“老规矩，还是这个数。”



封璘对她的狮子大开口似乎习以为常，解下腰间玉牌扔到桌上：“自个去找迟笑愚，从王府私库里支。只不过。”他话锋一转，“下次再让我听见你旁敲侧击，休怪本王带兵踏平了醉仙居。”



玉非柔笑容忽敛，“为了一个恨你入骨的人做这些，值得吗？”



“当然，”封璘说，“先生半生崎岖已过，往后的日子，我要他风雪无虞，百岁无忧。”



玉非柔冷道：“可你别忘了，他的半生崎岖里，有多少是你的功劳？”



“松江诗案，七年前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晓万山被罢官后心情郁闷，私下与秋千顷对饮时曾作讽诗一首，谁想就走漏了风声。



诗词呈上御案，先帝龙颜大怒，朝中政敌伺机弹劾秋千顷与人结党，更声称金陵书院企图遥执朝政。



先帝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晓万山不堪受辱，狱中自尽，秋千顷亦被贬为太仓卫指挥佥事，上任不到三天就逢倭患，文臣软骨行差踏错，可惜了一代探花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白水涵秋千顷净，清霜粲晓万山空。功名如烈火油烹，转眼还不是千顷净、万山空。”



啪！



惊堂木落下，茶客复添一杯茶，关于秋晓二人的遭际，有人叹可怜，有人骂可憎，唯有沧浪置身其中，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偏那说书人末了还要缀上一句：“说起来松江诗案被人捅出，全是先帝幼子兖王的功劳。若非殿下以仆役之身蛰伏书院数年，密友间的体己话又怎么会搬上台面。他经此事立了功，这才入了先帝爷的眼，此后平步青云，好不风光！”



话中毫不掩饰对兖王的鄙薄，沧浪听来又惊又愕：封璘，竟然还做过这种事情？



一顶伞斜过来，替他挡了毒辣的日晒。沧浪转眸，封璘不知何时跟下楼，眉间拢着炎炎日光，是很磊落的模样。



“日头升上来了，回去吧。”



沧浪低头沉吟，忽道：“我要见杨大智。”



许是他的错觉，伞檐在头顶晃了晃，封璘声线略沉：“他伤重未愈，不宜见人。等再过些时日，本王亲自陪你去见他。”



那晚沧浪将睡未睡之际，脑海里魔怔似的反复回响着说书人的话。



秋千顷、晓万山，当世伯牙子期，小人戕害，各堕风尘……



心绪芜杂，辗转反侧，直到有人燃起香，脱靴登榻，从身后抱住了他。



“先生有心事？”



后背抵在坚实的胸膛，这是个互相慰藉的姿势。在名为解忧散的香气里，沧浪心像落了地，倦怠地阖上眼：罢了罢了，他人的是非恩怨与己何干，索性交付一场黄粱。



不知不觉旬日又过，天气转凉，落了好几场秋雨。



封璘合起奏折，手指搭在上头：“姓冯的都招了。”



“供词里都说了些什么？”杨大智迫切追问，他的伤尚未好全，封璘许他坐着回话。



“虚报兵员，克扣粮饷。只不过有一件事你并未说准，”封璘起身，在空地上踱了几步，“这些人每年的贪污钱数，怕是要在七十万两之上，再添一笔。”



杨大智瞠目，竭尽所能也难以想象那是笔怎样惊人的数额。



窝在墙角的怀缨见主子来，主动翻身露出肚皮。封璘在它屁股上踹了一脚，意思是别做这等憨犬模样。怀缨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由着封璘拨弄它一双狼耳。



“渡口码头上存放的，正是被眛下的军粮。除了朝廷每年拨下的饷银，这些人还通过走私军粮获利，其中一多半给朝中贵人上了供。也就是你说的，向上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只在诗文中可见。封璘眼神虽无波，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凛冽。



“钦安县城乃海防要地，朝廷拨银从不吝惜。据姓冯的交代，庆元年间历任县令都是这样做的，只有你兄长是个例外。”



顿了顿，封璘道：“所以他必死无疑。”



杨大智的面色倏然惨淡下去。古来臣之于君者，入则恳恳以尽忠，兄长承先人遗训，最后却也正是死在了这个“忠”字上。他恨透了这瓦釜雷鸣的世道，可是他无力改变。这些年他以蚍蜉之身搏浪击空，最后跌得血肉模糊。



杨大智手扶椅背艰难起身，每走一步膝弯都在颤抖。他终于挪到封璘面前，缓缓屈膝：“宁为天家犬，不做白屋人。只要王爷为兄长雪恨，我杨大智，此后甘为王府鹰犬，任凭驱使。”



封璘并不搀人起身，就这么垂睇杨大智的发心，寒声问：“当年钦安县城中，构陷秋千顷通敌叛国的除了谢愔，还有谁？”




9 此后瀚海寂无声（八）

谢愔就是七年前的谢千户，这在大晏朝堂早不是什么秘事。



他因擒敌有功一朝踏入仕途，拜在兵部尚书桑籍的门下，接替杨大勇成为钦安县令。谢千户行伍出身，并无多少治世本领，往后年年考评政绩倒数，照样稳坐钓鱼台，焉知背后不是因为有“恩师”的作保。



只不过这回，“恩师”似乎也保不住他。



码头一场围杀，平日里总提醒自己处变不惊的冯主簿就跟吃错了药似的，竟然擅自动用谢愔予他的调令，纠集乡勇队百来号人，欲将兖王殿下当场诛杀。



你说这不是吃错药是什么？！



依着县令大人原先的盘算，便是叫王爷知道了那些私粮又有什么，分他一杯羹就是了，何必闹得你死我活。现下好，自个搭进去不说，只怕还要连累自己。



冯主簿入狱二十来天，音讯全无，就连送往京城的邸报也如泥牛入海。县令大人思前想后，决定弃掉冯主簿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卒。



可当他觍着脸，三番两次携重礼登门向王爷赔罪时，那个燕颔虎须的副将总是拉开公事公办的架势，板声劝他。



“大人无需多礼，王爷的伤已无大碍，用不着山参灵芝这等名贵之物。何况您的人仍在狱中受审，该避嫌的还得避嫌不是？”



仍在受审。



谢愔于一团混乱中单听见了这四个字，就快寸草不生的脑袋忽然袭上股凉意。



冯主簿落在“活阎罗”手里已经二十来天，要是一直死不张口，这会早下地府找真的阎王爷应卯了。迄今仍在受审，只能说明一点，他卖了自己，兴许还有自己上头的人。



谢愔拢在宽袖之下的两手猛地攥紧，他急趋了几步上阶，向着迟笑愚点头哈腰：“冯喟那家伙背着我中饱私囊，还妄图对殿下不利，我也是被蒙在鼓里。望将军通融，给我个机会向王爷当面陈情。”



迟笑愚睇了眼他手中的银两，眉心微动，脸上浮起些许笑意：“我说大人，您也真个糊涂。都这种时候了，光是惦记着求见王爷有什么用。”



谢愔一听有门，银锭之上再叠一锭：“求将军给条活动。”



“活路得大人自个来寻，”迟笑愚不紧不慢，“王爷这趟奉旨来查军中贪墨一案，逮谁不逮谁都在次，只要账上的缺口补上了，圣上龙心大悦，王爷交得了差，才好替您说话不是。”



谢愔怔了怔。



敢情封璘吊他几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迟笑愚见他半晌不答话，笑容渐收，不接那银子只冷酷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王爷有意给您机会，大人可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人已经打发走了？”



书房。封璘倾身于案前，一袭石青色襕袍愈显气度森然，他提笔画着什么，见人来头也不抬地问。



迟笑愚答是，又道：“都按照您的吩咐说了，看轿子离开的方向不是回衙署，应当是去了谢府私库。”



封璘颔首道：“话既已点透，要不要做个明白人，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可是，”迟笑愚憋着一肚子不解，“姓冯的不是已经捱不住死了吗，您为何要末将谎称他仍在受审？”



“笨死了。”



临窗驯怀缨的沧浪移开顶在狼头上的《晏史》，看着那大家伙卸了劲，幼崽似的垂头委屈不已。心一软，瞬间从严师变慈父，叹着气搓了把狼脑袋。



转手又在《晏史》之上架了本《庆元广记》。



“兵不厌诈，不止在阵前，朝堂纷争更是如此。”他拍拍掌走到案前，“只有在虚实相生间让谢愔摸不清王爷的筹码，才好教他自乱了阵脚，将这些年私吞的军饷一点一点吐出来。此其一。”



沧浪随意翻动案角邸报，上头一笔一笔记着的，是冯主簿死前交代的衙署七年间贪污的具体数额。



封璘看见了也不阻拦。



“其二，”他转向封璘，气质幡然一变，神色间透着洞察秋毫的了然：“我猜王爷还想趁这个机会，牵出贪墨案真正的幕后主使。”



迟笑愚在旁看傻了眼。



若非知道王爷在香料中动的手脚，他几乎以为沧浪已经恢复了记忆，又回到当年那个经天纬地、挥斥方遒的太傅大人。



笔锋微滞，淡淡的墨渍在画面洇染开，封璘不动声色：“沧浪知我。”



“只是要引蛇出洞，动静自然越大越好。笔。”他自然地向封璘摊开手，耳提面命的样子当真像极了先生训话。



封璘的眼神一瞬里起了变化，似有眷恋又似隐忧，静默片刻，双手托着递过那支紫毫小管。



沧浪大笔一挥，在数额上略作改动，须臾露齿一笑：“我倒想瞧瞧，谢愔背后的人知道他这般阳奉阴违，还稀不稀得再冒险捞他。”



后来迟笑愚去时偷摸瞧了一眼：好家伙，下手也忒狠了。把差价抬这么高，幕后主使漫说救人，怕是掐死谢愔的心都有了。



不过转念一想，先生的这招离间计使得恰如其分，惟有内部失偕，这条存在数年的贪污链才能彻底被撼动。



高，实在是高！



蒙迟副将盛赞的高人本人，此刻浑无崖岸自高的觉悟。



“杨大智近来伤势如何？”沧浪斜身趴在案沿，单手支颐问。



封璘回答：“尚未好全。”



“你胡扯，”沧浪不豫，直起身说：“又不是王八蜕壳，用得这么久！”



封璘八风不动，继续在纸上描画什么，“先生，谨言慎行。”



沧浪软下声：“我只是想当面谢他救命之恩。”



“不必，”封璘终于搁了笔，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先生为我内宅人，要谢也是本王亲自去谢。”



这家伙软硬不吃的样子惹恼了沧浪，他随手抄起本书砸过去，不出所料地被半道截住，转眼身子一轻，案上文牍拂落在地。



沧浪被压制了。



封璘腾出一只手，捏了捏他脸颊，似无可奈何地叹说：“先生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入夜时分水汽氤氲，随着封璘的手势变化，沧浪一双桃花眼里起了雾，渐渐挑着点不可言传的诱惑。



当年名动天下的秋太傅除了才学外，便是一副好容貌最令人称道，尤其是这双眼睛。封璘曾经最乐于做的事，便是从这双眼中找寻自己的影子。



传道授业时；



共渡一舟时；



割袍断义时；



意乱情迷时。



他见证了这双眼里的少年从乖戾到温顺，再到后来报复式的渴望占有。直到现在，他透过一汪秋水窥见了自己脸上的迷恋与害怕失去。封璘惊异地找到某种溺水的感觉，这种溺，也是耽溺的溺。



“别这么看我，”良久，封璘哑着嗓子说，“本王不吃这套。”



沧浪豁出去了，他仰高下巴，微微眯着眸问：“王爷吃哪套？”



鼻息相闻，封璘喉头的涩滞感愈发明显。在唇即将交碰的瞬间，他猛然将人翻过去，獠牙不再藏锋敛锷，照着曾经留下印记的地方咬下去。



“你疯了？！”沧浪痛得嘶声，反手只勾住封腰边沿，用力一拉，反倒把人更带近自己。



两人便就这般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起，激烈的啮咬从后颈游走到发梢、耳垂。封璘口齿间含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是狼崽标记过领地还要反复确认一样，他贴在沧浪耳边意味不明地喃喃。



“先生既已属于我，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你都是我的。”



黄叶覆地，晨露微凉。



被褥间潮湿的暧昧气息犹在，伴着经历一夜挞伐疲惫不已的贪睡人。封璘先醒，没有马上起身，抬指抚摸沧浪后颈的新鲜齿痕，那细微的凹凸感传递给他的，却是莫大满足。



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纵丨欲后的松弛暂且平复了昨夜焦虑，封璘原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可沧浪突如其来的变化呈给他一种无名的失控感。



封璘害怕失去，就像城破那夜亲眼看着先生从城楼坠下时的魂飞魄散；也像七年前松江书院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他从先生眼里看到怨恨深沉似海时的心痛无措。



狼崽一切一切的害怕，都系于这人之身。沧浪却毫无察觉，他还在睡，察觉身边人的异响时手指追出去，被封璘虚虚握住，吻了吻又塞回被里。



出得房门，就见迟笑愚在廊下扔着大块生排骨喂怀缨。狼齿锋利，骨头也一并咬碎，连肉吞得渣都不剩。



“王爷，”迟笑愚放下盆，走过来说：“谢愔连夜清点私库，天不亮就雇了马车运往校场。末将着账房粗略估算过，除了填补太仓卫这几年账面上的亏空，还剩数十万的余裕。”



封璘却摇头：“不够，姓谢的横心泼胆七年之久，便只攒起了这点银子？糊弄鬼呢，再等等。”



“等到何时？”



封璘夹起排骨在指间，看怀缨仰脖撕扯：“等到他捺不住性子，自断筋骨了才好。”



狼牙啖咬的吭哧声声声入耳，廊檐露珠滴落颈侧，迟笑愚打了个寒噤。



几日又过，行馆那头仍旧毫无动静。倒是京城八百里驰传来了咨文，大意是敦促谢愔尽全力配合兖王，早日廓清太仓卫账目。



信中口吻严厉，半句不言及私情。谢愔一看文末赫然加盖着兵部官印，茶碗跌地，顿时软倒在案前失声痛哭。



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这盘棋中的一枚弃子。



谢府私库彻底搬空了。



十余架马车载着沉甸甸的银两，蜿蜒在县城狭窄逼仄的巷道，见头不见尾。



彼时封璘听完奏报，冷哼道：“姓谢的手脚倒快，吩咐下去，捡块宽敞的海滩，将装银子的马车都赶过去，召告钦安军民，本王要公开清点赃银。”



迟笑愚问：“那谢愔呢？”



封璘眸底映着叶尖寒霜，“本王亲口说过，交出银两不杀，又岂能食言而肥？”



*



兖王言出必行，他不杀谢愔，反而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到河滩，再客客气气地为他赐座。当着白花花的银两，都是谢愔这些年搜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而遭他多年鱼肉的苦主，见了告示倾城而出，现下正乌压压地站满整片海滩。无人说话，汹涌海风中只听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谢愔不敢直视这些人的眼睛，他们奉他为父母官，可他却从自己的子民身上饮生血、食生肉。感受到那一道道出离愤怒的目光，他平生第一次在高台之上，如坐针毡。



“开箱。”



随着封璘一声令下，一个粗衣汉子走上前，谢愔见状魂都飞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他胡乱以通敌罪下狱的杨大智。谢愔企图置他于死地，就跟多年前陷害他兄长的手段一样。



“箱一，庆元四十八年军费，十万两；箱二，庆元五十一年城楼修缮款，四十万两……”



喑哑的嗓音在偌大海滩飘荡，很快覆盖了人群。城门自七年前被倭寇的炮火轰击至今，一直是那副破烂模样，也象征着这座海陲重镇的一蹶不振。



得知真相的人群开始骚动。



“箱二十一，隆康元年，赈济款……百万两。”



轰然一声，人潮人海顿时炸开了锅。



隆康元年，也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年，闵州八县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海啸，沿海数百民居无一幸免。此后三月，仍不时有房屋残骸与难民遗体被浪冲上岸，欲调军队去救援，却是兵甲戋戋自顾都尚且无暇。



人群中爆发撕心裂肺的一声喊：“杀了狗官！”



谢愔两股战战，起身欲逃，襕袍却教沉重的官帽椅压住一角，连椅带人摔了个狗吃屎。



“王爷，王爷！”他顾不上被砸的左腿，膝行上前，哀哀道：“您说过不杀我，是您亲口答应的！”



封璘歪着头看他，晾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示意自己什么杀器也没有。



一人呼，万人应，死寂无声的海滩顷刻间掀起潮涌般的声浪。谢愔惊呆了，满面血色迅速褪去，拖着一条断腿不要命地逃。



“鱼肉百姓！死不足惜！”



“狗官拿命来！”



迟笑愚眼看人群围了上来，不少守军甚至从靴筒里抽出了短剑匕首，他忙低声问：“王爷，要拦吗？”



“拦？”封璘手里把玩着百尺镖，漫不经心道：“本王只说不杀他，没说拦着旁人杀他。民心若此也，我奈如何。”



雪芒骤闪，谢愔如狗彘般四肢爬地，在幢幢人影中拼命找寻出路。杨大智冷漠地看着，抬脚跺在他胸口，谢愔被踢得倒仰，吐血不止，



军民手中的匕首短剑甚而菜刀齐齐亮出，上下翻飞，谢愔长长地惨嚎，片刻之后没了动静。



封璘起身面海而立，猎猎海风掀开他额发，露出一双被仇恨浸淫至深的眼。怀缨从他身后转出，望着人潮散尽处那具没有一丝附肉的森森白骨，啸天的尾声里血性与杀性并存。











作者有话说：

就也没啥好说的，传下去，狼崽咬人啦……求海星求海星求海星


10 沧海月明珠有泪（一）

隆康三年，白露早降，秋令。



钦安县令身死的消息迅速传开，三千里大晏无不感到震骇。身为一方父母官，竟被自己的子民在自己的地盘上，千刀万剐而死，此事漫说庆元隆庆两朝，便是三皇五帝到大晏开国，这也是头一遭。



一时间，此事成了八方九边乡野朝堂共同的谈资。



口舌流淌间，一个传闻不胫而走：谢愔死时浑身血肉殆尽，空余一具白骨。而当天夜里，海面上空乌云四合电光朔朔，本已入秋的时节轰然响起一声炸雷，浓雾散尽，森森白骨顷刻间化成了齑粉。



便有人说，姓谢的横行乡里、荼毒百姓，早已是人神得而诛之。这不，就算他死了老天也要追来一道天谴，生是罚他尸骨无存，难入轮回。



事态发酵至此，谢愔在朝中的同党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追究凶手，更遑论追究当日就在现场，却对一出暴行放任自流的兖王殿下了。



是而，封璘还能悠哉地垂钓。听完朝中那些风声鹤唳的荒诞事，他向上提了提竿。



“桑籍呢，没弹劾本王一个尸位素餐？”



迟笑愚合掌拍晕了一条蚯蚓，说：“他被天谴的传闻吓到，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功夫对付您。要知道，谢愔这些年行得这样稳，多亏了有他这位恩师的保驾护航啊。”



封璘往鱼钩上搭饵，眯眼自海面扫视一圈，视线定在某处，振臂挥竿。



“不过，胡首辅倒是在早朝上提了一嘴，”迟笑愚觑着封璘脸色，踌躇道：“他以为您此举，难逃挟私报复之嫌。”



当朝首辅胡敬斋是庆元年间的老臣了，为人刻板，性子耿介。因其曾与秋千顷有师生之谊，迟笑愚说话时难免顾忌着些。



封璘扬扬眉，不以为意：“老夫子满口仁义道德，看不惯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他去吧，何必理会。”



迟笑愚道：“属下是担心，首辅大人仍在为七年前的事情见怪于您。”



海面无波无澜，鱼漂却猛地一荡，划开粼粼波纹，把正待咬钩的鱼儿都惊跑了。



“见怪，见怪是应该的。”过了很久，封璘轻飘飘地说：“本王一身罪孽，倒盼着有人能替先生痛恨于我。若不然锦绣堆里待久了，容易忘记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迟笑愚不忍：“诗案之事非您所愿，当年您也只是……”



“子非我，安知我所愿，罢了。”



顶着副将略微惊诧的目光，封璘面无表情，他无意多谈，拉起鱼竿道：“今夜带上谢愔的骨灰盒，随我出城一趟。”



哪有什么天打雷劈，封璘不过是叫人烧掉谢愔的尸骨，再散播了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打小以命搏命的他比谁都认得清，心爱须得自己挣，仇跟怨也一样。



斯夜无云，连日来最完满的一轮月被海浪托上正当空。滟滟随波千万里，独不照荒塚枯骨逢归期。



只能等梦中人来寻。



杨大智就是那个夤夜寻访荒塚的梦中人，他入的是兄长的故园梦。



谢愔虽死，但杨大勇的污名尚未洗清，他只能和那一百名死士一起，埋骨在这无人问津的乱葬岗。因尸身难辨，杨大智想为兄长单独起座坟都做不到，索性对着百具骸骨，当做一人祭。



“兄弟带着仇人骨灰，来看你了。”



一把灰一片白，狠命地扬到半空，把夜渲染得有森然恐怖。狼皞上干云霄，在月光照拂不到的地方，恣意诉说着凄怨之情。



杨大智扬尽骨灰，猛然向前匍倒，十指深深地嵌进泥里，难以遏制地发出哽咽声。



封璘就站在身后，听他哭音渐缓，方开口道：“据冯主簿交代，当年谢愔接到线报，称你兄长携布防图，往西南方向逃窜。他出兵拦截时，布防图已经在杨大勇身上了，他并不知道栽赃陷害之人是谁。”



杨大智的哭泣转至短促而压抑的重喘，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谢愔只是明里的一把刀，真正的持刀人隐藏在黑暗中，旁伺着那场目的明确、不由分说的屠杀。



杨大智比封璘更早一步知晓内情，长达七年的求索让他一度在阴瞑间依稀窥见了真凶的影子，然而犹如潮中暗礁，并不分明。



“钦安惨案，不像咱们想的简单。”封璘说，“现下有个机会，能替你，也是替本王挖出当年真相，你肯不肯？”



杨大智顿首：“杨某已是王爷座下鹰犬，愿凭驱使。”



风鸣不息，满山林叶簌簌，应和着海浪怒滚，交织成摧天撼地的轰鸣。



风暴要来了。



***



雨一连下了数日，没有停止的意思。人皆闭户不出，醉仙居的生意都冷淡不少。



没有了客人，醉仙居的靡靡之音倒是竞日不绝。谢愔死后朝廷来人料定后事，王爷少不得应酬缠身，某位娇宠反而得了闲，得空就往二层干栏楼里扎，美其名曰“风月会友”。



“粉香汗湿瑶琴轸，春……春逗酥融，嗯……棉雨膏。”沧浪“唰”一下睁开眼，竹扇扣在掌心，扭头难掩兴奋地问道：“棉雨膏，玉老板觉得如何？”



玉老板把算盘珠子扒拉得山响，店里流水惨淡，窗外风雨恰和心思相衬，如晦如磐。



她现在听不得一个雨字，“啪”一声，账本倒扣在案上，怒道：“白日宣淫，老不正经！”



沧浪抵开扇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双眼睛在外：“长夜无春，少来古佛。”



玉非柔怔忡有顷，随手抓起酒杯劈头盖脸地砸过去：“你骂谁没男人？！”



沧浪晃肩一闪，停下来露出个“我有你没有”的表情，气得玉非柔直把金杯换木杯，这样多砸几次，哪怕砸坏了也不心疼。



闹够了，沧浪斜阑听雨，伸出扇子将一株紫藤枝蔓勾到近前赏玩。



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玉老板跟王爷仿佛是多年的故交？”



玉非柔对光照着杯底裂纹，听闻这话，肉痛的神情倏然一收：“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沧浪抬扇，向她腕间的玛瑙串点了点。



玉非柔凝眸俯首，很快笑起来：“这点细枝末节都留意了，险些以为你是多心大的人。”



沧浪故作潇洒地打扇，背过身想，何止留意，简直时刻萦怀。要是兖王一边视他为倾心人，一边又向姑娘暗送秋波，这成什么了，看他回去不咬死他。



身后，玉非柔却沉默了。她本是明艳无方的长相，此刻眉间拢着清冷薄愁，竟略显出几分烟雨水乡的婉约气度。



她淡淡地开嗓：“我与殿下，曾经共过生死。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姑娘，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能为了护我，与关外的野狼死战。”



从听到“共过生死”四个字起，沧浪心口便无由一酸。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酸劲原来命名为妒。



但转而，沧浪蹙了蹙额：“王爷原来真的曾经流落关外，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压低声，自言自语道：“难怪养得一身狼性。”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明白吗？”水波微澜，沧浪看出玉老板有点不高兴。



“我是个难得糊涂之人，脑袋空空，心也空空。自己从何处来尚且不知，哪顾得兼济他人苦楚？”



他故作轻松的话里透着十成十的酸楚，谁知却教玉非柔曲解了其意。



玉老板脸色陡变，冷笑着道：“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好歹也在闽州呆了三月，太傅大人的《虎啮篇》总该有所耳闻吧？”



庆元四十六年殿试，先帝以“养虎自啮”为题，命一甲三人御前应答。年仅十七的秋千顷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当下笔蘸浓墨，千字长文转眼铺排工作。当中一句“明君明矣，养虎危矣。少无所识，辍其爪牙，熏其双目，则殆无遗患”引发先帝爷半刻深思，旋而朱笔一挥，在这一句下画了重重的红杠。



也正是这一笔，开启了秋千顷少年得志的锦绣生涯。



沧浪的太阳穴突然开始作痛。



玉非柔紧紧盯着他，几乎一字一字地说：“你可知那时皇帝老儿眼里的虎，是谁？”



她的语调倏忽尖刻，像一把匕首，剐蹭着逐渐紧绷的神经。摩擦的锐响混杂着耳朵里鼓荡的血涌声，沧浪心跳快到难以承受的极限。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



竹扇从窗口坠落，溅在泥水里，扇面顷刻间染上大片大片的污秽。沧浪攥不紧空了的手，望着玉非柔一张一合的丹唇，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脑海里骤然清晰起来。



庆元三十六年，皇四子诞于冷宫，其后三月，大晏四境老霖不歇。钦天监语圣上曰，皇子命带不详，与国运相克，将来恐养虎遗患。



彼时幸有太后作保，皇子遂得活命，此后囚于深宫，生而恶养、养则不教；



又十年，大晏朝最年轻探花郎秋千顷一文动天下，亦动帝心。上有秘旨云，远放四子于关外，此后不许返京，以绝后患矣。



此事原为宫廷秘闻，便是在朝中知之者亦少，沧浪脑仁炸开了的疼，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光明消失的最后一刻，唯见玉老板充满敌意的眼神，还有那道凌身飞扑的影子。



“先生！”



沧浪伸伸手，不等触到那人的衣角，便一头栽了下去。
























11 沧海月明珠有泪（二）

江海关的大钟敲响，一迭近一迭远，把思绪反复拉扯。时空的距离仿佛不复存在，沧浪在浑噩中听见了潮涌声，厮杀声，还有城门被撞开的轰隆，和杨大智怀抱血秽尸身的愤怒嘶吼。



纷纷然杂音挤满整个脑袋，压迫神经到极限，沧浪快要崩溃了。



便在此时，有个声音排开扰攘，伏在他耳边锲而不舍地喊：“先生……先生你看看我……”



沧浪动唇喊不出救命，胸膛剧烈地起伏，前襟后背都叫汗浸湿，犹有大颗汗珠不停沿颈侧滚落。



那声音猝然一沉：“去取解忧散来！”



“没用的，该想起来的，总会想起来，你没法凭一点香丸瞒他一辈子。”一个女声薄凉道，沧浪听出来了，是玉非柔。



“本王好话不说二遍，别逼我。”



玉非柔似有怨恨难平，语调猛地扬高：“他害你流落关外、有家难回，多少次命悬一线，活得比野狗不如。而今一句忘了便落得余生轻松，凭什么？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道——”



怨声未结，末一字消散在猛烈的呛咳声里，她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先生与我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解忧散，给我。”那声音透着一丝阴戾，令人骨泛寒意。



流落关外、有家难回？沧浪一字不落地听走对话，犹如最初开化的孩童，试图从这些被怒气震碎的字眼间拼凑他的前缘。



渐渐地，混沌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然而就在这时，房中却突然飘来解忧散似有若无的香气。



电光石火间，沧浪心头倏然大亮——



过去这三年，每当他记起什么，鼻端总会弥散开类似的香气。再然后，多年形同死海的记忆仅仅不安了一阵，便又告静却。



难道是这香......



沧浪竭力挣脱黑暗的禁锢，他睁开眼，强忍着刀劈斧凿的头痛，撑肘探出手臂，浑身肌肉紧绷地去够那炉香。



“咣当”一声，粉扬末散，封璘和玉非柔皆是一惊。



封璘醒过神，松开满眼惶遽的玉非柔，扑上来握住沧浪留在榻沿外的手：“先生，你醒了？”



“别让我闻那香。”沧浪虚弱地，坚定地说：“拿走。”



封璘一怔，很快把手捏得更紧，柔声道：“别怕，这香能治你的病，头很快就不疼了。”



他比自己还小几岁，此刻却仿佛对待少不更事的孩子，絮絮地哄。沧浪从前总是被这样的假象骗走信任，恨得牙痒，当下却毫无反抗的力气。



泼洒一地的药粉越快散发出猛烈的香气，沧浪咬破舌尖也无济于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脑海里剥离出去。他揪住封璘袍服的一角，拼命仰起身。



“求你，让我想起来。”



他不想再做那个未知来处的可怜虫了。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求求你......”



望着面前哑声哀告的人儿，封璘眸中一瞬息变化万千。他收回视线，缓缓移向撂在桌上的孔明灯。



须臾轻浅一笑：“先生曾亲手为我点过这样一盏灯，愿我岁岁年年安好无虞。等梦醒雨也住，我们再一起去海边放灯，好不好？”



渐渐浓稠到化不开的香气夹袭着意识，残忍地割断最后一根稻草。沧浪绝望而哀毁的眼神变得涣散，唇被人封住，在一个近于虔诚的吻里跌入永夜。



钟声长鸣，浪却息了，只剩窗外雨斜风横如旧。



封璘替沧浪拨开濡湿的发，比起瞻仰他的长生天，垂下的目光更加带着摩挲的力度。



就这样不知盯着看了多久，封璘终于离了榻，走到仍旧瘫坐在地的玉老板面前。



玉非柔呼吸紊乱，颈间指痕醒目，方才被攫住喉咙的窒息感久未散去，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封璘的杀心。



“你要杀我？”玉非柔钗斜鬓散，难以置信地抬起脸，“我们一起长大，共过生死。在关外的时候，你可以连命也不要地从狼群手里救出我，现在你竟然要杀我。”



封璘道：“本王说过，谁若敢对先生不利，我定不饶他。本王不通医术，也知道受过重创的人最经不起气血逆行。别以为本王看不出来，方才那一下，你想索的是他性命。”



玉非柔哑然，半刻迸出凄厉的一声喊：“封璘！窝藏叛臣，在大晏是杀头的死罪，倘若被人发现，你百死莫赎！”



“既如此，”封璘声音里没感情：“玉老板大可以出首告发，本王获罪，朝中多的是人乐见其成。”



玉非柔无声啜泣，二十来年的泼辣潇洒在这人的一句话里，顷刻间土崩瓦解。“我肯么......”



她慢慢低下头，泪水肆意流淌，“我怎么舍得。”



沧浪醒来已是在三天后。



封璘理好具报内阁的公文，左手边的账本上方搁着一张金箔拜帖，再往桌角是他那日从外面带回来的孔明灯。轻纱薄帐，上书祷文，是骨架劲痩的蝇头小楷。



“盼沧浪之水清兮，永濯我缨。”



有字的一面刚好对准床头，沧浪见了，心中冷笑一声。



“先生醒了？”



沧浪眸中闪烁，须臾偏过脸来，半嗔半怨地道：“头被人劈了八瓣地疼，我这是怎么了？”



封璘眉间不动，偏棕色的瞳仁不似寻常镇静，似乎透着几分试探：“连日阴雨，沧浪头风发作，在醉仙楼晕倒了。”



这些年他一直用着相同的借口。沧浪“哦”一声，道：“一睡这么久，饿了，有能吃的东西没有？醉仙居的糕点最好。”



封璘说声“我去拿”，走到门边时突然驻足：“那日本王曾语沧浪，雨停以后同往海边放灯，你还未答好与不好。”



沧浪转过脸，略带困惑地问：“你何时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



封璘顿了顿，唇畔扩开似有若无的笑意：“无妨，就当我今日再说一次。”



人走后，沧浪眼中迷雾迅速退散，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哂：



这位小王爷的确心思深沉，可他错就错在不该把旁人都当傻子。



沧浪缓慢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狼牙，已然可以确信自己就是三年前堕下城楼的秋千顷。只可惜，记忆断在两头，从庆元四十六到隆康三年，这十年的光阴于他仍是空白。



雨停了，天还阴着，酉时刚过，屋里便点起了灯。鹅黄色灯光打在轻纱宫灯上，模糊了字迹棱角，晕染了心思温柔。



他曾经亲手把封璘推下地狱；



封璘也曾试图要他万劫不复；



可是现在他们都还活着，甚至日夜耳鬓厮磨，做了世上最亲密之事。



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璘端着糕点，走在行馆的回廊。



“王爷，先生醒了吗？”副将迟笑愚随在身后问。



封璘“嗯”一声，没搭腔。



“那他，”迟笑愚似有隐忧，“想起什么了没有？”



封璘顿足，转首看向副将：“你们都很希望他想起什么？”



迟笑愚表情一僵，慌不迭地垂下头：“末将绝无此意，我只是不欲先生与王爷失偕，负了您这些年的深情。”



封璘继续往前走，方糕上的青红丝都剔干净了，唯余霜雪覆落似的洁白。



他说：“先生只要在我身边，爱恨由他，于我都不算辜负。”



*



眼见沧浪苏醒，脸色胃口都好得不像病过一场的人，封璘总算稍稍安下心，腾出手来料理正事。



谢愔贪墨一案，在朝堂上下引起极大震动。区区九品县令，七年间盘剥的军费竟达百万，隆康帝怒不可遏，连下数道圣旨，命人继续彻查闽州府的烂账。



耐人寻味的是，圣上对贪墨一案的处置显然持认可态度，但对于办理此案的最大功臣兖王，却并未继续委以重任。



有好事者便私心揣度圣意，一时间蜚短流长飘得满城皆是。封璘还未怎样，莽汉脾气的迟笑愚先坐不住了。



“陛下这是何意，咱们的差事转手就送给别人，岂非明着告诉朝堂，王爷不得君心吗？”



未见得。



封璘心知肚明，军政腐败并非隆康一朝才暴露出的问题。“赃吏贪婪如蝇蚋之趋朽腐、蝼蚁之慕腥膻”[1]，早已是困扰大晏几代君王的顽瘴痼疾。闽州三地关涉海防，更是贪腐的重灾区，谁若插手其中，必然沦为仇恨的众矢之的。



皇帝不肯将这件差事交予他，是出于对他的保护。封璘很清楚皇兄的良苦用心，但一想到这份苦心背后的真实原因，他不仅感激不起来，反而隐隐觉得恶心。



这些话自然是与迟副将说不着，封璘平声道：“整修炮楼的折子皇上不是已经批了么，咱们留在闽州的时间且长着，你急什么？”



迟笑愚嘴一撇，小声嘟囔道：“没钱没人，拿什么整修。王爷给自个揽的好差事，还说嘴呢......”



封璘眸微侧，“你说什么？”偎在脚边犯困的怀缨突然支起身，冲迟副将显摆它吃完肉还没剔渣的獠牙。



迟笑愚憋屈死了，偏又干不过那两颗明晃晃亮锃锃的牙，只好转移话题：“王爷可知朝廷这回派下来的人是谁？”



封璘朝案上努嘴：“喏，请本王赴鸿门的帖子不是送来了吗？”



迟笑愚道：“末将这就着人准备。”



“不急，”封璘说：“赴宴之前，本王先去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封璘：噢耶，先生没想起来，又能多活几日；
沧浪：跟为师斗，小子你还嫩点；
怀缨：想阿花的第N+1天；
迟笑愚：合着就我在食物链最底端呗…
【1】叶盛《水东日记摘抄三》


12 沧海月明珠有泪（三）

“如何，能确定冯喟是桑籍的人了吗？”



“回禀王爷，”杨大智沉声道，“卑职打探过，桑籍是庆元三十七年的府学生员，在老家泌阳生活优裕、田地颇丰，冯喟是挂任在桑家门下的童仆，很受桑籍信任。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的赵氏父子双死案？”



封璘通身没在塔楼的阴影里，低头思索时露出颈后一点血色的芒。



“可是桑家纵仆强占乡里田地，放狗把上门讨要公道的赵家父子生生咬死的事？前几年京察，回回有人借此弹劾，桑籍吃不消将人交给诏狱，这才勉强平息了事端。”



杨大智答是，抬手扶正腰间佩刀，“那被送进诏狱的罪仆就是冯喟，后来改头换面，成了钦安县衙的一名主簿。”



塔楼上的灯笼无风自飘，光影飘忽间，衬得封璘面容时明时暗：“城狐社鼠，奚通阴阳改命哉？桑氏子，还有这样遮天的好本事。”



杨大智苦笑：“连诏狱这等有命进、没命出的地方都能做手脚，可见锦衣卫也不太平，殿下与这些人作对，须得小心自身。”



封璘打量他身上低等的锦衣卫服色，笑笑说：“这衣服衬你，往后便穿着吧。”



俄而神色一敛：“杨大勇通敌的消息是冯喟传给谢愔的，姓谢的的确不知自个做了谁的刀，因为他身边心腹就是递刀人。难怪冯喟在夔川渡不顾一切也要索了本王性命，他哪里是怕谢愔被问罪，他分明是怕县令大人死的不够快！桑籍保冯喟一命，他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条好狗了。”



杨大智赤着眼，恨声说：“兄长上任后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加固海防。然而海防若稳，除了抵御倭寇之外，军粮走私的通道也势必受到阻遏。这些人为了保全财路，竟置海境三州的百姓于不顾，还要将通敌的罪名扣到兄长头上，如此颠倒黑白，天理何在！”



封璘无所谓道：“这世间的黑白两道，原本就势不两立。你兄长若不死，早晚死的是他们，人各为己，这便是天理。”



这话教杨大智听来有些不大舒服，他停顿了会，方问：“桑籍初来乍到便设宴相邀，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封璘没吭气，一言不发地向宾客喧杂的楼船走去。他今日着缁衣，一节玛瑙珠串是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杨大智望着封璘的背影，突然高声：“王爷。”



封璘停下来。



杨大智快走两步，没有迈过斜在脚下的那条阴阳线：“世间黑白两道，王爷行的是哪一条？”



*



酒过三巡，浪花儿轻推船身，宾主微醺。



封璘换了朝服，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纹是皇帝的偏宠，席间众人谁都不敢小觑了这位隆康年间的新贵。



“阿璘来了，一帮人巴巴等着你，该罚！”



旁人皆都赔着小心，唯有一瘦条条的男子毫不拘谨，从主座上绕下来，亲热地搂住封璘肩膀。



他本是平板无奇的长相，若无唇边那颗硕大醒目的黑痦子，勉强也算得上清秀。封璘一眼睃去，换上笑模样：“桑大人，好久不见啊。”



桑籍笑应了，朝旁使个眼色，对封璘说：“你才离京半年，兵部日日都接邸报，全是官员对你的弹劾。那些挨不着边的，我都替你按下了，没少费工夫，这酒你得喝。”



“都弹劾什么呢？”小僮端上酒来，封璘手握酒杯却不忙饮：“统共不过吃了姓谢的几顿酒，就要把我打成同党么？”



桑籍笑一冷——谢愔死后，同党一词成了朝堂上的避忌，他这个昔年的“恩师”更是日夜自危，偏封璘还要暗暗往他伤口捅刀。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心里骂得越狠，面上堆笑愈浓：“上万两白银，从谢家私库直接入了太仓卫的账，谁不称赞兖王一句大公无私。至于那些弹劾嘛，都是些言官的酸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封璘道：“就是毫厘都没有旁落，才更容易沾染上同党的嫌疑。有个叫冯喟的衙门主簿曾经说过一句话，今日朝堂多的是知白守黑的聪明人，我听着觉得有道理。”



在场没几人知道冯喟是谁，桑籍却是心知肚明。他摸了摸脸上的痦子，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说：“喝酒，喝酒。”



“嗒”一声。



封璘将酒杯原封不动地还到托盘上，稍微用点力，奉酒的小僮臂都软了。



“桑大人与我相交多年，该知道，本王向来不吃罚酒。”



空气像是上了冻。在座的都是经南闯北的货商，惯会看眼色行事，见状，便有人举杯道：“我等同敬殿下一杯。”



封璘看都不看那人一眼，只觉得聒噪。



桑籍把杯子攥得紧些，忽又缓缓松开，会意似的指着他道：“你啊你，还跟当年一样，是个刺儿头。”



两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氛围犹如冰雪般消融。



桑籍坐回席间，揽过身旁奉酒小僮，团着白玉似的一双手随意狎昵：“说吧，冯喟的事要怎么才能揭过去。”



封璘跟着入座，龙纹随动作杀出股矜傲之气，一扫席间靡靡风流。他不饮酒，也不动筷，只顾盯着奉酒小僮的脚腕看得出神。



脚腕上系着铃铛，动一动便作泠泠脆响。封璘跑神了，想到他已为先生打过一条链子，若再坠上这么一颗铃铛，晃起身来一定好听。



桑籍却会错了意。



在他的授意下，那粉面玉致的小僮膝行到跟前，怯生生地搭上封璘肩头：“奴为王爷篦发。”



先生曾经为他篦发，文人拈墨的手做起这些却异常笨拙，不时牵起一阵细痛。封璘也不躲，蹲身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先生的脖颈好看，日头下近乎脂玉般剔透，狼崽说不清在哪个时刻，因为好奇而萌生了撕咬的想法。



指尖甫一触及玛瑙珠串，封璘猛地抬袖，把那小僮唬了一跳，惶惶跌坐在地。



“桑大人，凭你我之间的交情，何必用这些虚招。”封璘挥完袖又屈起一条腿，坐姿散漫，“本王只想向兵部要几个人而已。”



桑籍皱眉：“什么人？”



封璘道：“上回在码头闹事的那群兵役，不是还关在兵部大牢么？”



桑籍都快忘了这茬。



在夔川渡口时，冯喟本想趁乱杀了兖王，再嫁祸给谢愔，这样谁也不会再往深了追究，至少能保全他的旧主。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些军役得知真相后竟然群起而攻之，这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桑籍怨不着旁人，为了泄恨，审也不审就将那些人一股脑关进大牢。



“你要那些大兵做什么？”



封璘耸了耸肩，道：“皇上命我加紧整修炮楼，可又不说拨银子下来，没人没钱，我总不能平地高楼。工部那群废物点心没得就爱哭穷，我懒怠与他们费口沫，只好盼桑兄救我。”



一句“桑兄”好像叫散了诸般芥蒂，桑籍眉间松动，微笑着道：“原来是为这事，好说。便是兄弟我做不了主，不是还有高阁老。”



他提壶再斟酒，“当年松江府诗案，你替他老人家除了心腹大患，这点薄面总归要给的。”



谁也不见百尺烽何时脱手，只知道锐芒在灯火煌煌里丝毫不逊色。小僮将要伸向封璘颈侧的手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猝然回缩，暗器擦过皮肉的冰冷触感瞬间激起一阵战栗，小僮趴倒在封璘脚边，泣声瑟缩。



刚才的某一瞬间，封璘认真想砍了那只屡番僭越的手。但后来，他只是捡起滚落脚边的铃铛，漠然起身向船舱外走去。



狼崽叼给先生的东西，从不染指血秽污浊。



待宾客散尽，一人来到桑籍身边，正是方才试图解围的货商。



他对桑籍道：“时隔多年，又有人重提加固海防一事，这位小殿下的心思，真是叫人难以捉摸。”



桑籍说：“养不熟的狗东西。要不是阁老在朝中对他仍有借重，本官何必同他虚与委蛇。”



货商道：“整修炮楼的折子已经批了，皇上明令大人从旁协助。这时候您当忍则忍，抗旨不遵的罪名咱们谁也担不起。”



手摸腻了，桑籍厌烦地推开怀中小僮，看似醉得不省人事，眼神却清醒。



“别忘了本官这趟来，查的就是闽州烂账。三地没钱，光知道同本官要人顶个屁用。”他吩咐货商：“你去，叫人理了各州账目连夜送到行馆，一字别动，让兖王殿下看看，闵州穷到这份上，哪来的余钱供他修炮楼。”



*



封璘从没有这般想念过那节脖颈，迫切地，铃铛在掌中攥得很烫。



狼崽的心爱攒不住，一如强烈的占有冲动。他现在就想为那人挂上铃铛，听铃声与喘息交织在一起，然后留下自己的味道。



房中静悄悄的，沧浪在沐浴，只有火盆还热着。



先生畏寒，行馆入了秋便开始用炭，封璘眼尖，一下子瞧见焦炭间没烧完的纸屑。



他转头去看案上快翻到头的当朝传记，其中一两页被人齐根裁剪，动作很小心，几乎没留下什么破绽。



要不是封璘对那几张纸的内容谙熟于心，此刻只怕也难察觉到异样。



封璘眸色变换，将手背到身后，铃铛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他清楚记得，被撕掉的两页纸上，记载的正是庆元年间轰动一时的松江府诗案。



开篇，就是先生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已经能够预见这篇文扑街的命运，毕竟一个脑子不好的辣鸡作者还想写权谋，这件事本身就有点飞蛾扑火的意思。然而这个设定实在太特么符合我独特的xp了（声嘶力竭），所以在我没有被收治矫正之前，为爱发电还是会继续的hhhh，如果可以的话，持续求海星跟评论加持～球球了，这对我来说真滴很重要～～


13 沧海月明珠有泪（四）

屋外雨声敲打，屋中水汽氤氲。沧浪伏身在池沿，齿间淡淡的血腥味不散。



往事诉于笔端只有冰冷潦草的两三行，“逆诗案发，飞矢集于中林，骇机遍于原野。飞鱼驰骛白墙之内，崔巍松江，旦夕间付之一炬。”



沧浪亲眼见过那日的大火，讲堂、书库、亭台楼阁榭，几乎每个熟悉的角落，都笼罩在灼人的浓雾之中。数条黑影狼扑直入月洞门，一团炽热的光芒越过头顶，落在堆积如山的诗文卷册上。



那些是他毕生引以为傲的才情，却被当做叛逆的罪证，在疯狂舞动的赤焰之中变得卷曲、焦黑，燃烧的纸屑在眼前盘旋，旋着转着便成了明亮的灰烬。



不仅如此。



一场怒焰毁掉的不只有他半生心血，还有他的毕生知己。



白水涵秋千顷净，清霜粲晓万山空。万山夷平地，秋水成浊流。



沧浪没想到记忆复苏会给自己带来那样大的冲击，仅是揭开冰山一角，周身气血便翻涌得厉害，甚至还呕出了半口黑血。



他很镇静地撕掉那几张染血的书页，扔进火盆烧了。现在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沧浪很清楚，无论当年封璘在诗案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真正对松江书院出手的是锦衣卫及其身后外戚一党。



外戚党首高无咎，大晏阁臣，当今圣上的亲娘舅，权倾一时，根基深厚。此刻漫说沧浪一个无名小卒，便是让世人都知道秋千顷还活着......



想到这里，沧浪微微沉身，被凉意挟持的双肩企图从水中汲取些许温度。



知道了又怎样？倘若世人皆知叛臣秋千顷还活着，他只怕立刻会死，死于这世间最大的无罪之罪，积毁销骨。



留在封璘身边，是他别无选择的苟且。沧浪沉默着，被热气熏得眼眶酸胀，不知不觉渗出了泪花。



这时候一条黑绸缓缓落下，覆住了双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彻底归于杳瞑。



溢水声短促，有人浸入浴池，瞬间抬高的水面流淌过手背，但很快被一阵带着粗粝钝感的滚烫蒸干。



“我头好疼。”



气声欺到耳边，沧浪不必揭开绸布，就知来人是谁，他不动声色，“饮酒了？”



封璘把人抵在池沿，头埋低，下巴上隐约的胡茬扎得沧浪有些疼，又有些痒。



他含糊应了一声，掌心贴着小臂游走到项间，两指捏住圆润喉骨，感受它因为紧张而微微加快的滑动。



“先生为我带铃铛吧。”封璘忽然道。



“疯子。”沧浪闭眼想。



与这小畜生有关的回忆迄今为止仍是一片空白，他为什么唤自己先生，在松江府书院时他们究竟有过何等交集，沧浪尚未想起。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火烈具扬，火烈具阜。他颓然站在火场之外，转头对张臂死死箍住自己的少年一字一字狠声道：“养狼自啮，早知有今日，当初我真该杀了你。”



养狼自啮。



光是这四个字，足够让他信了说书人的话。仇恨交叠着悔意层层抛高，尽管眼下，他只能被动承受来自仇敌的侵占。



绵密的潮袭一阵更比一阵猛烈，封璘甚至等不及把人从水里捞出来，勒着脖颈就好像饿急的猛兽。



沧浪本能觉出他今晚的异样，从前胡天胡地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可鲜少似今日这般凶狠。他几次欲质问，都被喘息打乱了，秋水若横流，是比春潮还撩拨人的景色。



封璘没有退出去，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来，湿淋淋地回到榻上，撑臂俯首，下颌水珠一滴一滴打落在沧浪额心。



他的先生眼蒙黑布，封璘暂时可以不去想那里面装着的是爱是恨。纤细脖颈上坠着狼崽今夜专程叼回来的铃铛，仰颈时跟着晃荡，铃声十分悦耳，敲散了一点余烬带来的焦灼。



封璘缓了眉间郁色，把疾风骤雨的掠夺变成柔呢似水的给予。他吻过沧浪的鼻梁，腾出一只手去点解忧散。



谁知沧浪的感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他反应过来这小崽子要做什么，情急之下搂住封璘后颈，用力按向自己。



牙齿磕碰在一起的瞬间，封璘感受到身下人前所未有的热情。他眸色陡黯，随即却收回手臂，紧紧拥住沧浪，说不清是谁拖着谁，一同跌入欲丨望的漩涡。



“过几日赶潮，带我同去吧。”



迷乱中，封璘听到沧浪在耳畔呢喃，梦呓似的，带着说不出的蛊惑。他垂低视线，在那似启非启的唇上啄了一下：“那么想出去？”



沧浪似是笑了笑，隔着黑绸都能想象眉眼倏弯的模样。



“槛中待久了，容易变成俯首帖耳的黄雀。为师知道，王爷喜欢的是难熬的鹰。”



他自称“为师”，多少带有恶作剧的意味，更像是欢场上的情趣。然而封璘猛地窒住，嗓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先生这只鹰飞走以后，还会再入本王的樊笼吗？”



他等不到沧浪的回答，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淌。



封璘在无限的沉默间隙推挤出更多，急不可耐地把沧浪翻过去，寻觅到颈后没有完全结疤的齿痕。



沧浪眼前豁然大亮，鲜血蜿蜒出来，被封璘抬指揩去，在他的眼梢勾连一笔，覆住了那颗泪痣，也让余光里尽是血色。



“先生如若不归，我便循着这条链子，绑也要将你绑死在我身边。”



封璘轻喘着，话里是不容置疑的警告，沧浪忍不住又把“混账东西、小畜生”暗骂了个遍。



他心疼地抚摸自己后颈，却发现伤口四周没有再被撕咬的迹象。思忖半晌，沧浪微怔，才明白目光所及处是谁的赤烈。



*



潮落在黎明之前，他们起了个大早，来到夔川渡口，船橹都在沉沉睡着。



沉酣将醒的倦怠降低了心中戒备，两人挨坐在一起，稀薄的影子瞧着像是依偎，沧浪甚至还打起了哈欠。



乌篷条船停在泊位上，陆陆续续跳下二十来军役，皂衣跣足，身材精壮。此刻天光未明，为首之人隔着晨霭看不清封璘的模样，挥着手喝道：“什么人在哪里？军港重地，速速退去！”



“放肆！”封璘为沧浪拢氅，起身轻叱。



军役听出了兖王声音，先是一顿，然后加快步伐向这边走来。不知窝在哪个角落补眠的怀缨闻得动静，一个纵身拦住他的去路，前肢伏低，从胸腔里爆发出“呼呼”的低嗥。



军役忌惮地止步，隔着几米远，扑通一声跪下去：“大恩人哪，小的方才有眼无珠，没能认出王爷，还望大恩人恕罪！”



封璘屏退怀缨，示意他起来回话：“兵部何时下的手谕？”



军役道：“两天前，牢中来了几个马牟，说是王爷向桑籍桑大人要了我们这帮军役修筑炮楼。狱卒连夜办定手续，分批将人运出，我们是最后的二十七人。”



他说着双膝又一弯，“咚咚”把头磕得山响：“那天在码头揍了县衙的人以后，还以为咱们都必死无疑了，亏得王爷肯记着咱们这帮无名小卒。重新回来做苦役也好，总胜过死在那不见天日的大牢，烂了臭了都没人知道。”



封璘竟真的肯花心思救这些人出来，这是沧浪没有想到的。然而听见“桑籍”这个名字，眉头又是狠狠一抽。



在他目前为止有限的记忆里，桑籍是高无咎麾下的一员干将，执掌兵部重器，与锦衣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一个佞臣，肯听封璘的话，那么轻易地将人放出，说无瓜葛，打死怀缨他都不信。



沧浪挪开几步，对军役的感激漠然旁观。



封璘又问：“兵部既已将你们释放，每日的军粮份例可照常拨付？”



军役茫然抬首：“没有啊，整饬海防的钱不是该从边费里出吗？”



封璘沉默了会儿，“好了，才刚出来，妻儿都在家中等着，回去吧。”



军役流泪顿首，恨不能为了王爷肝脑涂地的模样。沧浪视线横扫，定格在封璘线条冷硬的侧颜。



虚情假意，玩弄人心。三年前，他是不是也凭借着同样的伪善，骗过了自己？



“先生，看。”肩头一暖，封璘从后拥住了他，“潮起了。”



风咆哮在万顷无光的天地，海浪一层推着一层涌向岸边，势若万马齐喑，给沧浪将要被卷走的错觉。但身后就是封璘的怀抱，坚实又温暖，一如过去三年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在他将要坠下去时稳稳地托住自己。



沧浪闭了闭眼，告诫自己别轻信那些，狼血都是冷的。



“是啊，潮起了。”沧浪转过身，轻轻地回抱住封璘。风暴过境后的第一缕晨曦，斜洒在抵死相拥的有情人身上。



然而沧浪手掌上移，掌心正中，却握着那枚陵劲淬砺的狼牙。



“先生替我篦头吧。”



封璘明明知道只要自己稍微动一动，獠牙就能轻易洞穿他的咽喉，和先生在码头杀死那几头恶犬一样。



可他舍不得挣脱，甚而用眼神慑住了耽耽向前的怀缨，稚童般地又一次请求：“或者梳个小辫，都好，随先生的心意。”



迫在咫尺的尖芒一顿，与皮肉蜻蜓点水地触过，没再继续。



折返行馆的路上，沧浪一直默然不语。封璘渥着他被海风吹凉的手，同样无话。



“停车。”



途经会馆街背后的点心铺时，沧浪突然出声，掀高车帘一角看了会，扭头向封璘莞尔。



“许久没尝糖人的滋味了，王爷想不想？”



他说话的样子毫不经意，仿佛触及殿下心头隐秘只是个偶然。封璘却笑了，他再次确信沧浪定然想起了什么，因为很多年前，先生是第一个让他知道糖人是何等滋味的人。



“好，先生去吧。”



顿了顿。



“记得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爱相杀的戏码正式开场…海星海星！评论评论！


14 沧海月明珠有泪（五）

点心铺。



一碗阳春面端上来，汤清、面健、味鲜，几根翠绿挺括的小白菜卧在一汪油水里，坐在对面的布衣老人给沧浪递筷。



“三少爷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滋味。”



先太傅秋千顷从前在族中排行老三，家中仆老习惯了以三少爷相称。沧浪倒立筷头在桌上轻点，说：“安叔，现在可不兴这么喊。”



安叔呵呵一笑，细眼几乎被褶皱淹没，“接到少爷飞鸽传书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三年过去了，您居然真的还活着。”转而又一阵唏嘘：“要是老爷夫人泉下有知，总归能安息了。”



沧浪不答，呼哧呼哧地埋头扒面，碗空了一抹嘴角油星，直切正题：“三年前揭发杨大勇通敌的那个胥吏，而今何在？”



安叔起身，拄拐颤巍巍地挪到里间，沧浪留意到他的左腿裤管是空的，走动起来左右扇风。



过了会，安叔拿着几本黄册出来，对沧浪道：“这些都是小儿立本做誊抄官时偷偷藏下的拓本。胥吏姓贺名为章，他从检举有功、得了朝廷一大笔赏银后就辞官不干，在县城开了间牙行，专司棉花、生铁等的质契买卖，很快就混成闽州首富。”



棉花可以用来缝制冬衣，生铁则是打造军械的必需品，沧浪若有所思：“看来此人做的是兵部的生意啊。”



安叔也不傻，立即接口道：“听我家立本说，这回兵部桑尚书来巡查三地账目，便一直是由贺府款待。”



桑籍，又是桑籍。沧浪烦躁地拨弄黄册一角，转眼上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折痕。



“他来查账，可有什么进展没有？”



安叔愤愤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姓谢的老狗叫了桑籍几年老师，说不是一丘之貉谁信。皇帝派他下来缉贪，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无由地，沧浪想起自己也被封璘叫了几年先生，大多是在欢好时分。他由最初的抵触抗拒渐渐变成乐在其中，难不成自己也和那小畜生一样，都从师徒悖德的荒唐事中咂摸出了新鲜滋味？



这未免太离谱了。



“还有件事须得告与少爷，或许会对您有所助益。”幸而安叔及时出言，掐断了沧浪的遐思。



“什么？”



“兖王有意在夔川渡口重修炮楼，桑籍这趟来也是奉旨协理此事。可半个月过去了，三州府库一点动静没有，倒是笔笔烂账堆满案牍。县令轮番上王爷跟前哭穷，说没钱修不了。前两日兵部大牢又放了几批军犯充役，光是人来不见粮饷，凭空多了几百张嘴等吃饭，这差事越发没法办了。我私心想着，姓桑的这般使绊子，若能借王爷的手除了他，未尝不是一计。”



桑籍在海防之事上设阻，这半点不奇怪，毕竟这些年他可没少从军粮走私中捞到油水。沧浪不解的是，封璘什么时候对海防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少爷忘了，”安叔踌躇着道，“三年前倭寇侵袭钦安县城，最初便是从海防弛懈的夔川渡登岸的......”



点着油星的葱花悠悠荡在浮白的面汤上，一时上一时下。不知沉默了多久，沧浪方轻轻唤声“安叔”。



“万山兄的冥寿快到了，他爱吃您做的阳春面，但记得他沾不了荤腥，寿面里别放太多葱花。”



沧浪说完起身，背倚窗牗清光，像晒在日头下的冷玉：“我这双手打小没碰过兵刃，比起借刀杀人，更适合做个静观鹬蚌相争的垂钓翁。桑籍要死，封璘……也不能放过，叫立本在此事上多用些心思，若有异动便以点心花色示警。但要记住一点，万事以他安危为重，切不可冒险。”



安叔长叹一气：“松江诗案，您还是放不下。”



“放下？”沧浪恍神瞬息，旋即笑出了声：“书院被焚，万山身死，连你的这条腿也在火场中被梁柱砸折。安叔啊安叔，你告诉我，恨抵千钧，如何凭一句放下就能轻飘飘带过？”



自然也不是那些失了人伦的荒唐时分能够一笔带过的。



安叔怔怔的，他服侍秋千顷多年，从未见过少爷这般冷面含恨的模样。可安叔比任何人都了解秋千顷，如果真的恨到不留余地，随便一支簪，一把剪，哪怕只是一块碎瓷片，都能成为他杀人的利器。少爷并非他口中的不能血刃之人，他只是，还没有下定血刃的决心。



“钦安惨案后，你跟立本能活下来，还有了安身立命的基业，我替你们高兴。往后的事，负重也好，造孽也罢，都与你们无关。”



江湖多风波，沧浪只影而来，只影而去，残缺一地的秋色，燕子落梁也不拾。



“叫后厨备一根糖人，用双倍糖浆，务必做成吕奉先的模样。”



*



“千军万马一将安，探囊取物有何难。



睥睨四顾纵声笑，天下英雄皆枉然。皆——枉——然——”



秋千顷摇头晃脑地吟完诗，朝蹲在墙角的小萝卜头晃晃手里的糖人，“吃了这糖，你便能像吕布一样，长成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了。”



封璘眉头微锁，小小人儿总是做出少年老成的情态。秋千顷愁死了，迈出几步刚要靠近，叫那身量同样尚未长成，獠牙却已初具锋利的小狼横在中间，吓得一步后撤，马尾亦受了惊似的款摆。



“嗤……”



谢天谢地，小萝卜头总算消气肯说话了，尽管张口便是对他的讥笑。



秋千顷心中熨帖，嘴上还要凶一句：“不就是扯痛头发么，大不了为师下回轻点。小小人儿这般记仇，跟谁学的。”



“我不小了，都十三了。”封璘面无表情，双手捏着那根糖人，舌尖一点席卷而过，眼睛弯了弯，很快又压住笑意。



秋千顷临窗打扇，从那一伸即收的舌尖窥见封璘与年纪极不相符的克制。关外的飞沙走石磨灭了他作为孩童的天真，换予一身冷酷肆杀的狼性，除了活命，似乎再没有什么能被他放在心上。



秋千顷叹口气，焉知这身狼性里有多少是自己的罪过。



他收了扇跳下窗台，持扇的手撑在膝盖，歪着头笑吟吟地问封璘：“甜么？以后你每答应为师帮你篦头一次，我便给你买一根这样的糖人，好不好？”



一梳百顺岁无忧，说不定篦着篦着，就能把小崽子余生的霉运和戾气都扫荡一空了呢？



*



“甜吗？”



唇分，银丝里勾连糖丝，温、香、软占全，喂糖那人更是一块魅骨天成的宝玉，此刻被封璘摩挲得又热又硬。



封璘贴在沧浪腰后的手掌收紧，漆黑的眼里消了欲，只剩下沉甸甸的注视。



“先生今夜似乎不同寻常。”



沧浪半身歪倚，手握狼牙毫不掩饰地点在心口位置，渐渐淡了撩拨的意味。一人擒一人软肋，轻纱帐上，这是个相互对峙的姿势。



“知道王爷近来为炮楼修筑一事忧心，沧浪无别的可做，雕虫小技慰君心肠罢了。”



慰君心肠么？封璘轻扬唇角，磨牙霍霍寒光凛凛，怕是想将他剖心断肠吧。



封璘扣住那只手腕，将人一带翻身压在榻上，炎热气息裹着糖的甜香覆下：“先生若要慰我心肠，光用嘴怎么可以？”



沧浪耳廓烧红。



清晨在海风里蓦然想起的零星片段，不仅给了他拿捏封璘的机会，也提醒着沧浪：他们曾以师徒之身做过多少疯癫事，凭哪一件拎出来细想，都叫他恨不得把这罔顾人伦的小畜生千刀万剐。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沧浪努力仰高脖颈，下巴够到封璘的肩膀，贴耳问：“要如何，用解忧散么？”



他说完明显感到那人的动作一滞，心中得意，趁热打铁道：“我倒真有一法能解王爷眼下困局，你想不想听？”



岂料封璘对他的小机心敬谢不敏，缓抬一指竖于唇前，轻声“嘘”道：“先生若有教，也容弟子行过拜师礼再说。”



铜壶更漏走过子时，海鸟眠了又醒，潮起潮落都经过几轮，封璘的“拜师礼”才总算告结。



沧浪伏身在那，汗把身下的被褥都浸透了，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再收徒弟。



下辈子也不想。



偏封璘却在此时起了问道之心：“听说先生有一计能解本王眼下困境，不知是什么，但请先生赐教。”



沧浪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狼牙狠掐在掌心，靠着阵阵袭来的刺痛提神：“欲固海防而无银，说到底不是困于财货，而是困于人心。”



他一开口暴露了嗓音的嘶哑，与当年讲学时的清朗玉润不可相比，但封璘依旧听得专注：“何为困于人心？”



沧浪道：“官员腐败贪墨成风，这在闽州三地早已成顽瘴痼疾。谢愔之死虽震撼，但于多年沆瀣一气的蠹虫而言，亦不过是隔靴搔痒。所以这段时日钦差下来，看似清账的清账，盘库的盘库，可实则追缴回的赃款还不够足给军役们的口粮。所谓困于人心，不如说是困于人心无所敬畏。”



封璘凝视他的眼神愈渐深沉：“如何能令人心有所敬畏？”



“损其利，伤其行，慑其心。”



“可否请先生说得再细？”



沧浪闭眼再睁，眼底如悬明镜：“王爷还记得前朝胡椒苏木折俸之法？”









作者有话说：

说啥呢，没啥好说的，更完两章身心俱疲（看个电影还是BE），我哭了


15 沧海月明珠有泪（六）

所谓胡椒苏木折俸，这办法在庆元帝一朝便有因循。



四十六年间，各地天灾连连，年成惨淡，户部十三司年初核定的赋税收缴不足三分之一，支出去的赈灾款却足足超出一倍。国库空虚，寅吃卯粮，到后来连京城官员的俸银都发不出来。



彼时还是内阁首辅胡静斋想出一计，俸禄不能拖欠、不能挪借，那不如以物代俸，先解了这一两月的燃眉之急再说。



户部管理的国库列散京城各处，除了钞库刨不出一寸金外，其余倒是塞得满满登登，累年各州府缴纳的实物堆放于此，贵极有胡椒苏木一类的贡品，价廉有炭米油盐等等的日常用度。



庆元帝老人家用不了那许多，素日里又是个悭吝性格，赏人也捡便宜的先赏。如此一来，入库物品中以名贵香料木料数量最多。胡首辅奏请圣上，干脆，从中选出几样折价作为京官京吏的俸银发放，如此既解决了月俸，又减轻了库存压力。这没办法的办法，也算是两全其美。



依着沧浪的谋算，如今既然各县都来诉苦告穷，想必三州府库是真的一文不名，再逼他们拿出银子整饬海防未免太不近人情。



那便只好先借州县以上的官员俸禄一用，亏欠他们的则以胡椒苏木相抵。



“这样既能在最短时间内筹集修筑炮楼的款项，也能给那些作梗小人一个敲打。尽管有些不体面，但，”沧浪头埋在枕里，声音听起来憋闷，“实在是无招之招。”



话虽这么说，沧浪心里想的却是：州县以上官员个个贪得脑满肠肥，折损一两个月的俸银对他们来说百牛一毛都算不上，要的就是让这些蠹虫吃个哑巴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沧浪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他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抖动一下，瞧着就像哭似的。



封璘目露心疼——不是心疼他哭，是心疼他半为提神半为憋笑而用力攥紧狼牙的手——掰开拳头一看，上面满是青红泛紫的掐痕，暗暗一叹。



先生这双舞文弄墨的手，到底禁不得风刀霜剑。



“听先生的。”



沧浪侧过身，讶然甚而驱散了眼底的濛濛睡意：“王爷，这便允了？”



封璘抚过他蔓着红晕的眼尾，朱砂一点牵连出的旖旎尽皆捻于指尖，犹如实质，令殿下爱不释手。



“先生不吝赐教，”封璘笑意深深，“我这个做徒儿的，岂有不应之理。”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兖王效仿胡静斋行实物折俸的事一经传开，闽州官场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俸银奉之银也，不仅是朝廷对官员辛苦为官的肯定抚恤，更是民商百工对掌权之人的诚心敬奉。而今无灾无祸，就为修一座不知何时能派上用场的炮楼，便要褫夺这份尊荣，闽州三地的官员哪里肯干。



当然还不止如此。



兖王处置了一个钦安县令，引发三地大规模反贪风暴，底下那些贪羊狠狼早积了一肚子怨气。说实在的，他们压根不缺这点银子，缺的是给封璘挑刺儿的理由。



政令才颁出几日，储济仓门口就挤满了闹事的军吏。他们态度狂妄，放肆叫嚣，拒不接受用以代俸的胡椒乌木，有的甚至当场将大颗胡椒粒泼洒在地上，踩踏成泥。



再后来，集众抗议演变成聚伙械斗。派往储济仓执秤的官员都是封璘特意向桑尚书讨来的兵部扈从，平常当爷当惯了，强龙遇上地头蛇，先前还能忍一忍，受了几天鸟气就原形毕露。



“打起来了？”



竹帘三叩抱柱，秋海棠的影子照在地上，闻风婀娜。封璘仍旧执笔画着什么，听闻迟笑愚来报神色如常，笔锋都不改流畅。



“死人了没有？”



迟笑愚一窒：“好像还没.......”



封璘冷嗤：“三寸鸟，七寸嘴。”



这是闽州一带流行的民谚，意指干打雷不下雨的脓头草包。迟笑愚不解，问道：“真要是闹出了人命，此事可就不好收场了。桑尚书本就对您修筑炮楼颇有微词，倘若再有人命官司，岂不是越发授人以柄？”



“要的就是授人以柄。”



封璘最后一笔落定，悬腕兀自欣赏，迟笑愚是唯一知道话中内容之人，半点不敢多话。



“你瞧这当今朝堂，上上下下待本王是真的臣服，还是徒有其表？”



“自然是阳奉阴违者居多。”



封璘眉峰轻挑，兵戈之气敛于一双深瞳，就成能破开鬼蜮人心的无形之刃：“授人以柄，也是予人诱饵，让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闻着腥味儿显形，倒省去本王挨个翻查的功夫。”



迟笑愚心头蓦然大亮：“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在草原，何种情形下才能将鬣狗一网打尽？”



“那必定是诱饵的血腥味足够大的时候。”迟笑愚稳声答道。



封璘搁笔走到窗边，越过秋海棠仙姿逸群的花叶，瞧见了庭院中那个马尾高束的身影。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



庭院中有一片新挖的池塘，引温泉水注之，初秋时节犹有莲叶挨挤，娇花嫩蕊点缀其间，好不可人。



塘边趴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沧浪拿扇柄戳一下，怀缨的大脑袋就往水里多探一寸，直到衔住那条缓缓游弋的金鲤，小心翼翼地叼到沧浪手上。



封璘寒气缭绕的眼睛忽然弯了一弯：方才说与副将的只是原因之一，更要紧的是，这主意是先生说与他的。



先生欲借此将自己变成众矢之的，在众怒难平的汹涌中承受万箭穿心的痛苦，一如当年自己加诸于他和晓万山的一样。



封璘都知道。



既然是先生的心愿，那么。



他又怎么能不照做呢？



“过两日，请玉非柔来。”



*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座废弃多时的旧城墙，瓦片掉落，瓮城半面坍圮。透过残缺不全的女垛望去，正好能看见落暮时分的夔川渡口，晚霞铺地，浪耀碎金。



“先生的折俸之法果然奏效，才过一周，便已凑齐修筑炮楼所需的七十万两银。”



封璘走来，替沧浪捋平衣上风领，“本王下令从江、兖两州调来了百万块青砖，坚若磐石、牢不可摧。往后凭哪路宵小的炮火，都不能伤及钦安县城的一寸土地。”



顺着手指的方向，沧浪只见滔滔海面，船已定锚靠岸。大块端正四方的青黑色砖石被军役搬运下来，整整齐齐码放如山，几乎铺满大半个港口。



浪势汹涌，一如三年前狼奔豕突的倭寇，冲击着并不坚实的堤岸。沧浪突然想，要是三年前的城破之夜，他目之所及处也有这样一座山，贼人便不会那么轻易兵临城下，那个老兵不会死，钦安不会惨遭屠城。杨大勇与他，也不必背负着万世难洗的污名。



念及此，他撑在墙垛上的手臂倏尔绷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冷？”封璘柔柔覆住沧浪的手，感受那战栗在他掌心被放大。



“折奉之法实行后，各地可有闹出风波？”



封璘道：“如先生所言，天下之事皆为利来，官员利益受损，自然是要闹一闹的。闽州三地的官场又与京中沾亲带故，在朝也少不得弹劾本王的奏折。不过还好，眼下尚能应付。”



沧浪迟疑一瞬，问：“你，就一点不害怕？”



封璘没有直接回答，偏头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经年旖旎的梦。沧浪被看得百般不自在，欲抽身离去，封璘却加重了力气握牢他的手：“先生是在担心我吗？”



这个问题沧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只听封璘在耳边叹：“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样问过我。那时候我刚杀了一头误闯进来的母狼，被咬掉一指，满手满身都是血。他替我包扎时又气又疼，质问我怎么就不知道害怕，毛都没长齐的乳娃娃，敢跟野狼斗。”



沧浪下意识低头，看他完好无缺的手指。封璘哈哈大笑，左手离了他的，举在面前晃了一晃：“先生当真不知，本王这只手天生六指，是那钦天监口中的命带不详之人。”



小指附近果然有块淡不可见的圆形疤痕，边沿齐整，当是被锋利兽齿齐根咬断。



沧浪情不自禁抬手轻抚，喃喃地问：“是啊，当时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封璘由着他摸，那一点酥酥麻麻的痒意从指尖散开，遍及四肢百骸，延进心口最柔软处，催开情根深种的花。



“因为那时被我护着的，是我此生唯一倾心之人。”



仿佛被一根细针刺穿颅顶，藏在蒙昧之后的某些记忆呼之欲出。



沧浪怔然看着眉眼温柔的兖王殿下，忽将这副面容与多年前那个沉默执拗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他的确为了救他，拼上过自己的性命。



“你......”



就在这时，城墙下传来一阵杂乱急迫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封璘：爱他，就给他修城墙（ps：昨天吐黑泥主要是姨妈期暴躁，大家无视一下就好，我今天又满血复活了hhhh）


16 沧海月明珠有泪（七）

沧浪脑子乱得很，还未想好应对之词，就听城下来报：



储济仓出事了。



今日午后，储济仓大门外突然密匝匝停满了骡马大车。下来几个身着戎装的军曹武夫，将几日前刚领走的胡椒苏木哗啦啦全倒在巷口，扁担一横，坐在上面破口大骂。



“奶奶的，老子吃了二十年皇粮，头一遭儿碰上这等邪事！好好的俸银变成胡椒面，方圆十几里愣是没一家店铺肯收。既如此，老子捧了这屙物回家烂屁丨眼不成！退了，给我换白银来。”



他嗓门极大，很快吸引了同来支取代俸的公门中人围观。眼看窄巷外堵得水泄不通，负责执秤的吏目连忙闻声跑了出来，一问才知道——



就在昨天夜里，以贺府为首的闽州商会突然张出布告，称是为了维系商市吞吐平均，即日起一律不再收购胡椒苏木等物。



椒也木也纵金贵，若不能变卖脱手，在寻常人家还不如后院能生火的干柴。



吏目好容易弄明白这些人暴怒的缘由，却也无可奈何。他今日才顶了执秤的差事，初来乍到又无兵部的权势撑腰，只能赔着笑脸求军老爷们息怒。



那些军曹原本就不是善茬，一连几日难得碰见个软柿子，胡搅蛮缠非要闯进钞库，把香料木料换回俸银不可。



谁知吏目也是个犟脑筋，死活拦在门外不许人进。一来二去动了手，混乱中那吏目不知叫谁推了一掌，仰面磕在储济仓的条石门槛上，登时身子一缩，两目圆睁着竟就死了！



“行凶的武夫何在？”



封璘袍袖鼓风，大步走下城楼，迟笑愚一路小跑才能追上：“眼见闹出了人命，储济仓外一片大乱，不少军官试图强行冲开仓门，还有起哄架秧子的。等咱们的人赶到时，那武夫早已逃之夭夭。”



他稍顿，试探地问：“王爷，要追吗？”



“糊涂东西。”封璘轻叱一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兵部昨日才从储济仓撤走了人，今天就闹出命案。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还用得着细想？这凶手，我看你追了也白追。”



迟笑愚眼观鼻鼻观心，没敢说话。



对于急等着以身做饵的兖王殿下而言，最头疼的莫过于三州声讨他的势焰还不够大。昨夜，商会一纸布告飞得漫天皆有，封璘早料到储济仓白天要出事，特意吩咐将现场维持秩序的衙差撤走一半。



就是有些可惜那个无辜枉死的小吏。



一身铮骨白做了厝火的积薪，封璘随口问了句他名姓。



“回王爷，他姓安，名立本。家住城南临安巷，其父有间点心铺，便是先生素日里爱去的那家。”



风声贯耳略掩过话声，封璘眉微拧，像是没听清似的：“你说他姓什么？”



*



浮云掩月，月穿浮云。



深巷把风逼紧了，夹带着一股一股臊臭味，扑面劲袭而来。参差而紧挨的院墙门户紧闭，沧浪屏住呼吸听了好大会，方从门扉后的隐隐哭声，推断出安宅所在的位置。



进得门，四壁萧然，灵幡寥动。



安叔守着儿子停在院中的尸身，神情麻木。他家媳妇早死，只留下一个智力不全的大胖痴儿，骑坐在木马上傻乎乎地喊“饿”，并不明白父亲的死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沧浪只当安叔一家日子尚可，未曾想今日得见，竟然拮据到这种地步。



望着安叔半天之内迅速干瘪的脸颊和晦暗无光的眼睛，沧浪目中酸楚，一张嘴，声音都走了调。



“安叔……”



“三少爷来了啊——”安叔迟钝地抬一抬眼，忽然聚起些许精芒，“少爷怎么来了！仔细叫人看见，行馆怕是还不知道您偷跑出来，您快回去……”



“安叔！”沧浪哽咽着打断他，“我来给立本上柱香。”



从前在秋府时，安叔的独子算得上自己半个伴读。沧浪印象里的安立本话不多，一笔蝇头小楷写得极好，与自己狂狷外放的字迹相比，明显多几分含敛内秀。



安叔摸到拐杖，双臂拄着用力支起身。他拒绝了沧浪的搀扶，动作比先前更见滞缓，极慢极慢地挪到灵案前，颤着手去点被风吹灭的油灯。奈何灯芯受潮火折子又抖得厉害，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点燃。



安叔捏着火折子，回过头朝沧浪动了动唇，泪下来了：“人老了，这般没用，老天为什么不收走我，偏要收走我儿？”



一旁的痴儿见爷爷哭了，也跟着哭，身下木马吱呀吱呀响个没完：“爹，爹，饿……”



沧浪再也捺不住，泪如泉涌。他接过安叔手里的火折子点燃油灯，上了香，又当着安立本盖着草席的尸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是我对不住立本。”沧浪直挺挺跪着，挡开安叔慞惶欲来扶的手，“是我害死了他。”



要不是他想出折俸兑银的法子，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



安叔一愣，片刻摇了摇头，轻道：“食君禄，忠君事。他领了朝廷俸银，钥匙攥在他手里，合该守好府库大门，否则成什么了？”



沧浪缓缓呼出一口气，问：“立本不是一直在县衙替人誊抄文书吗，怎么突然拨去了储济仓？”



安叔道：“胡椒苏木折俸的政令一出，储济仓的肥差成了人人绕着走的烫手山芋。兵部当官的受不了这份闲气，就想着把热山芋往底下扔。立本昨晚接到的调令，催促着今早天不亮便去应卯。铺子生意不景气，他原想进了储济仓俸禄能高点，补贴家用也是好的，谁想还不到一天……”



“调令，是谁签发的？”



安叔狠狠抹了把泪，蹭着粗麻丧袍的襟摆使劲搓揉，抿紧唇半刻不说话。



又是痴儿叫起来：“当兵的大哥，来买糖人，他不吃，我吃……问我爹，以前认不认识经常来买糖人的人……”



沧浪心口寸凉，他转向安叔，“是兖王。”



安叔猛地甩掉拐杖，“扑通”一下滑坐在地，枯如老木般的双手遽然举过头顶，仰面向天，似刨问，似控诉。



“皇权倾轧，焉有我等蝼蚁苟活之处？寻常敲骨吸髓便罢，这回拿走的，可是我祖孙二人的命啊！老天爷，你何其不公……”



怆凉老声幽幽低徊在半空，一阵风就给碾得粉碎，无知无识的童谣随之响起：



“大雨落，细雨落。



街上姑儿好白脚，手牵手儿上山去，要把林间硕鼠捉。



你也捉，我也捉，个个硕鼠都溜脱……”



*



沧浪走时对安叔说：“立本的仇，我会报。”



安叔苦笑：“少爷已非当年秋太傅，您与我一样，都是夹缝求生的蝼蛄，活着已是艰难，怎敢奢望其他。”



沧浪未答。回了行馆，东厢房的灯亮到下半夜，烛花哔啵，油墨几干。



自打三年前死里逃生，他已多日无文思，险些忘了，秋太傅当年名动天下的除了皮相，还有一支能挑动人心的利笔。



对于沧浪而言，笔能作刀，笔能诛心，笔锋所指，是那个夺走了自己一切的人。



*



“先生晚上去了哪？”



奔忙一夜终得掀帘上榻，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把瞌睡缠身的沧浪吓得一激灵。



“殿下？”



移近烛台，方见封璘背墙侧卧，烛光映在他眼底，像极了黑暗里静伺猎物的野狼。



然而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沧浪心头生出点微妙情绪，他在这一眼里淡去身为猎物的不安，仿佛面前的不是凶兽，而是习惯了等待自己归家的狼崽。



要知道，秋太傅并不总像现在这样乖巧于四方天地，以往和晓空山等人纵情山水、打马陌上时，几日不着家是常事。连安叔都说，像少爷这样的性格，合该做江湖豪侠，而不是庙堂羁鸟。可每每倦极归来，他总能看见廊下有个身影在等候，蜷起来也不大，不知何时起便沉甸甸地坠在心上，成为游侠客的牵挂。



“不睡，在等我？”



“嗯，”封璘拖了点鼻音，倒似撒娇，“你不回，我便要找了。”



沧浪突然起了试探之心：“若找不到，你当如何？”



“那便一直找。”



沧浪短笑一声：“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猝不及防地，封璘翻身跃起，将沧浪抵在床头，后脑将磕上菱花格时，被他抬掌托住：“那本王便掘尽这钦安县城的每一寸土，囚禁见过先生的每一个人，直到你肯出现为止。”



“疯子。”脑海里再次浮现这两个字眼，沉默在对视间迅速蔓延开。



拇指抚过眼梢：“先生生气了吗？”



屋里撤去香炉，清清爽爽的皂角气和着封璘身上的雪松味道包裹了沧浪，他突然想到，行馆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解忧散。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封璘也只以先生称呼自己。



“没有，”沧浪摸到他的封腰小扣，解开，除掉那禁锢，“安家死了唯一的儿子，我去给他上柱香，他们铺里的糖人，殿下也很喜欢，不是吗？”



封璘胸前褡衽被撩起，胸口教微烫的唇贴着，肌肉有些紧绷。



“安立本的死……”



“是个意外。”沧浪将亲王的袍服一寸寸褪下，吻流连至颈侧，顿住，“怨不得任何人。”



他已经恢复记忆，封璘约摸也知道，从县衙调走安立本是为了除掉自己的眼线。可封璘为什么不戳破他，还要陪着自己做戏，沧浪有些揣摩不透。



总归……不会只因为一个“爱”字吧？



封璘绝对力道的出入很快顶散了他的疑虑，沧浪在云巅起落，犹惦记着人间辰光。算时候，送往贺府曲廊苑的邸报应当已经到了桑籍手上。



沧浪抬丨腿示意封璘压下来，轻抚着狼崽汗涔涔的耳廓、鬓角，心想。



他们注定做怨侣，至死方休。


17 沧海月明珠有泪（八）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吏目之死，竟会掀起那样的轩然大波。



翌日清晨，八百里快传的邸报途径五卫二十一间驿站，自阍者、黄门、内侍三道检视，终于赶在日暮时分呈上了圣人的御案。



邸报出自钦差桑籍下榻的曲廊苑，转的是殉职小吏安立本的临终绝笔。



文以“君魂谢过皇恩去，过罢孤山有莫愁”为开篇，傲骨清流的形象跃然纸上，但旋即笔锋一转。



“萧然寒士，落拓闲曹，本是朝堂之命官，竟成涸辙之池鱼。”



“涸辙”“池鱼”二词用得极巧，道尽了小小执秤官夹在政令与闽州官场之间的难为。而这场无妄之灾，归根结底都要拜胡椒苏木折奉所赐。



词锋犀利、文采斐然，自先太傅秋千顷之后，再不见此等传世之作，一下触动了圣人的爱才之心。



然得知自己梦寐以求的大才前天刚叫人失手推死了，龙颜大悦转眼变成雷霆之怒。圣人下令缉拿凶手的同时，也没忘治“始作俑者”封璘一个冒进之罪。



圣谕既下，闽州的官员嗅见了某种转机。他们意识到安立本的一纸陈情，俨然将矛头从凶案本身，引向了不尽合理的折奉之法，而他们原可为这件事寻找一个更大的“替罪羊”。



旦夕之间，弹劾兖王乱政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大内，飞向皇帝的案头。这次不止三州官员竞相上疏，就连京城内部也出现了不偕的声音。



那些早已看不惯兖王行事的权臣们，从前碍于圣人的宠爱，只敢躲在各路言官背后指手画脚。而今眼见君恩淡薄，于是便都按捺不住，纷纷将自己推到台前，恨不能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得封璘再无出头之日。



还不够。



桑籍之流还欲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



钦差大人下令将安氏绝笔印他个十万八千份，连夜在士农工商、老幼妇孺间流传；闵州商会贺为章微言大义，称“清流”不能死得悄无声息，他要联合三州义商在头七这日为安立本风光大祭。



天下事，政令三年可改，人心一日即变。许多百姓连胡椒苏木折奉是什么都不知道，仅从上位者杜撰给他们的真相中臆测出一个庸王的形象，于是乎对杀人凶手的愤怒、对受害者的惋惜，通通转变为对皇亲乱政的不满。



万民谏书横空出世。人们把“惩元凶、诛首恶”的要求刻在朽木上，抬到城门前。一人呼，万人从，纷乱地表达着一个分明站不住脚，在他们看来又理所应当的愿望。



很难说安立本那封“言辞恳切”的绝命书在其中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总之，看高高在上的亲王跌落神坛，带给乌合之众的满足感远比处死一个莽夫要大得多。



这就是人性。



臣心民意沸腾至此，圣人起初打算用一个“贪功冒进”含混过去，现在看来怕是没那么好收场。万般无奈地，圣人只得派锦衣卫将封璘收押，又令自己的贴身大伴黄德庸亲自前往问罪。



消息传进曲廊苑，桑籍执子正思忖，闻言牵唇一笑，痦子上的黑须跟着颤了颤。



“贺老弟，你说说咱们，打着瞌睡便有人递枕头，姓安的小吏功不可没，来日公祭你可得好好给他办。”



与他对弈的正是那日船舷上的货商，姓贺名为章。



“大人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吗？咱们派去闹事的军曹随手打死个‘文曲星’，他身后又刚好留了封针砭时弊的遗书，这诸多巧合......”



“才正说明了民心所向。”一子敲定，桑籍抬眸冷声道：“圣人原本指派封璘下来，是为了给他的来日铺路，谁想他那般混不吝，非要碰海防这块硬骨头，惹得官民皆怨、圣颜蒙羞，怪得了谁？”



贺为章纵有疑虑，也没再多言，拨着茶面浮沫，饶有兴趣地问：“来前高阁老不是还存了拉拢他的心思吗，怎地态度转得这样快？”



桑籍道：“是他自己不中用。办了一个谢愔，惹得圣人在闽州大查贪墨之风，阁老已是很不快活。如今还要修什么炮楼，这不是明着告诉晏国朝堂，他要与外戚划清界限？海防固金瓯，哼！胡静斋叫嚣多年的主张，封璘想接手，也得看人家瞧不瞧得上他。”



胡、高两党关于海防之争，已经延续了庆元、隆康两朝，迄今为止一直是高无咎等人占据上风。在桑籍眼中，封璘此番弃明投暗的举动不仅愚蠢，而且愚蠢至极。



“锦衣卫都来了，阵仗不小啊，”贺为章感叹说，“那群丧门神。”



桑籍嘴上不说，心里委实好奇，“活阎罗”对上“丧门神”，得是怎么一个天崩地裂的开场。



然而事实却要令他失望了。



当锦衣卫鱼贯涌入行馆大门时，兖王殿下正坐在案边剥一碟莲子，这是今秋最后一碟莲子；



当缇骑豁然破开厢房的门扉，他正淡定地将一颗颗莲子剥皮去心。



“.......关押就审，听候发落，钦此！”



传旨太监捏细嗓音念了些什么，封璘一概不闻。圣旨递到跟前儿，他只漠然瞥了一眼，就端着莲子径自走到屏风后。



“都听到了？”



封璘捻起最大的那颗莲子，喂到沧浪唇边：“先生利笔，犹胜当年。”



他们对视一眼，相望中各自藏着心领神会。那封扭转风向，把封璘推到风口浪尖的“绝命书”，实则出自沧浪笔下。他与安立本几年同窗，要模仿对方笔迹并非难事。



入秋，沧浪早早着了狐裘，一领雪白衬得他丹唇外朗，像魅果，明知有毒，也教人忍不住想啖上一口。



“只是听候发落。”沧浪声音平静。



“是啊，本王还活着，不过，”封璘精心剥好的莲子没有被垂青，他遗憾地扬扬眉：“要是先生吃了它，我会教您如愿的。”



“当真？”沧浪心中的如愿，是把眼前这人挫骨扬灰。



封璘脸上漾起一抹笑意：“本王不敢欺师。”



莲子抵开牙关的一刻，结着厚茧的拇指趁势侵入他口中，找到那滑动的舌，撩拨也带着欺凌的力度，逼得沧浪艰难地吞咽津液。



哪怕到这种时候，小畜生也没有淡了作乱的心思。沧浪气急，不留余力地一口咬下去，齿间霎时漫开一口血腥味。



“疯子。”



“拜先生所赐。”



*



钦安县只有一座牢城，隶属都指挥使司，毗海连屿，进去便是潮重的海腥气拂面而来。



杨大智已在囚室内等候。



“卑职见过王爷！”他抱拳行礼，袍服上的斗牛图案已经换作飞鱼，伸手便要为封璘打开铐镣。



“慢着。”



封璘四两拨千斤地一抬袖，铁链拖曳在地琅琅作响，他朝旁斜睨了一眼：“当着宫中贵使的面，怎好乱了规矩。”



传旨的圆脸太监暗中叫苦，摘了头上冬瓜皮似的烟墩帽，哈腰道：“王爷折煞咱家，来前圣人嘱咐要把势头撑足，小老儿念完那道圣旨腿肚子都发软，更甭提铐您出行馆了。”



此人模样乖驯又不十分讨嫌，言谈间自带长袖善舞的气度，难怪封璘见了都要叹：“黄德庸，御前服侍几年，算是练出了你这张巧嘴！”



谑过三两句，封璘坐到长案前，言归正传：“京中情形如何，骂本王的帖子怕是要埋了军机处吧？”



“何止？”黄德庸夸张地比了个手势，“从前那些个锯嘴葫芦这下全都露了相，骂得叫一狠，唾沫星子攒起来，护城河都快决堤了。”



封璘百无聊赖地抬起一指，又放下：“他们明里骂的是折俸之法，真正忌惮的却是修筑炮楼这件事。暗流浮上水面，海防固金瓯之策一旦施行阻力几何，圣人心里自当有数。”



原来，调查军中贪墨只是个幌子，封璘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登基才三年的皇兄一探庙堂水深。



闽州倭患肆虐，隆康帝早有重整海防的打算。奈何三地官员参与军粮走私的不在少数，对加固海防之事自然百般抵触。更重要的是，军粮走私惠及的不只有地方官吏，京城官员或多或少都从中分了一杯羹。因而举凡议及海防之事，上上下下的反对声总是响成一片。



封璘杀贪官也好，兴折奉也罢，做这些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将那些潜藏暗处的反对者，一个不落地引诱到台前。



都显了形，才好一网打尽。



黄德庸忙奉承道：“王爷说的是，您这趟来受了不少委屈，圣人都看在眼里，您的前程还远着。”



皇宫里出来的都是人精，黄德庸伴驾多年，鲜少把话说得这么露骨，换作旁人，此时就该谢恩了。可封璘不是旁人，听了这话，面上纹丝不动。



那个万众之巅的位置不知被多少人觊觎着，偏他能伸手一够却不以为意，不过倘若权势能助自己护住想护的人，那么那个位置，坐一坐也无妨。



封璘这样想，把镣铐在腕间缓缓缠了几遭，道：“功劳恩赏皆在次，只盼皇兄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桑籍跟贺为章的命，归我处置。”



一瞬里，在场诸人噤若寒蝉，还是杨大智最先反应过来：“安立本的公祭日之前，还要委屈王爷在此待上几天，锦衣卫中耳目已拔除干净，卑职必尽全力，护您无虞。”



“无虞大可不必，”封璘从袖中掷出一册，语态有些懒散，“照这上面画的，用刑吧。”



面前二人皆以为自己听错了，黄德庸延长颈瞧了一眼，大惊失色：“哎哟喂，我的小殿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杨大智还算镇静，但眉间亦难掩诧色：“失传已久的诏狱六刑，殿下这是何意？”



封璘愈发意兴阑珊，干脆仰靠椅背，阖目养起了神：“当年晓万山在牢里受过的那些，而今也教本王经历一遭。我答应过那人，会令他如愿的。”





作者有话说：

古耽，权谋，又是脑子不好的作者来写，估计真的就等于一个冷吧。我发现一件事，每回我心态快崩的时候拯救我的不是小天使留言，是榜单任务，退休感言都想好了，啪一万字从天而降，我……你边哭边写边圆逻辑的样子真是太狼狈了……


18 瀚海阑干百丈冰（一）

夤夜的城楼明晃如昼，示威静坐的百姓没有倦意；安宅坐落的小院堆满各路官绅送来的素纸素花，丛丛复复，一片惨白天地。这座暮气沉沉的海陲小镇继生剐了蠹虫谢愔后，又陷入了别样的疯狂。



而与之相隔千里的京城太平巷，同一时刻却阒然无声。



声讨兖王的绝命书呈上御案的同时，也依例抄送给了内阁。须发皆白的内阁首辅胡静斋手捏两页纸的邸报，灯火里沉吟未竞。



“夫子有心事？”



站在桌案另一边的青年官员垂手问，他是去岁刚经拔擢的御史大夫陈笠，曾拜在胡静斋门下。只是首辅大人有言，“千顷之后无师徒”，是故陈笠只以夫子相称。



“这绝命书，当真出自安立本笔下？”



陈笠道：“真假已经桑籍亲自核验过，不会有差。”



良久，胡静斋兀地发出一声轻笑，尾调同时交织了欣喜与哀怆。陈笠疑惑：“夫子笑什么？”



胡静斋道：“你可知，这手书开篇两句，是我徒千顷在国子学时所作。而末尾这首七言，打头的第一个字连在一起，你难道看不出是什么？”



陈笠偏过脸仔细辨别：“安徐而静，柔节……先定！”



烛苗倏然一晃，陈笠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这不是夫子当年训诫百生的话吗，难道......”



胡静斋阖上奏封，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些许变化：“千顷还活着。”



不仅活着，且以这种大张旗鼓又极其隐蔽的方式往京中传递消息，陈笠不禁为这位先太傅的胆识谋略暗中叫绝。



“太傅大人，”陈笠想了想又改口，“师兄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胡静斋没有应声，风卷起邸报一角，挡住墨迹若干，某处极小的错谬越发不起眼。



首辅大人心中明白，秋千顷以笔作刀，炼的是一把双刃剑，锋芒所向除了封璘，还有此刻浑不知大难临头的一干宵小。但秋千顷遥在边陲，杀意诛不到京城来，他需要自己的帮助。



“传令大理寺，调取庆元年间所有文字狱的卷宗。记住，老夫说的是全部。”



*



沧浪行在海岬附近的小山丘，窄径崎岖，两侧又都是边棱锋利的低矮灌木，难免刮擦到手臂、肩颈等裸露在外的皮肤，汗水浸过伤口，掀起一阵细碎的锐痛。



“真是安叔吩咐你递话给我，叫来此地相见的？”他有些发喘，但声音还算镇定，前方引路之人为行馆喂马的小杂役，早前替自己传话送信，差事办得向来稳妥。



“……嗯。”



沧浪叹口气，扔掉手里当拐杖使的两根枯枝，捡了块平坦大石坐下，朝他招招手。



“来，你过来。”



小杂役心里装着事，不敢叫沧浪察觉出什么，忸怩半天走近几步，还没等站定，一巴掌呼风落在他后脑勺。



“小混蛋，知不知道安叔没了一条腿，上炕都费劲，又怎会约在这种鬼地方见面。”



那孩子被打了也不敢喊痛，眼眶蓄泪地看着他：“您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来。”



沧浪这两日夜间难眠，情绪一直低落，见问没好气地答：“你一个小娃娃，生不出恁多鬼心思。要不是被人胁迫，又何苦坑我来！”



“先生高义，当真教人钦佩。”



深秋枯黄的草叶间闪过一抹银泽，灌丛后果然立出个高大的身影，沧浪神色微冷：“迟副将。”



迟笑愚余光轻扫，小杂役骇惧地缩了缩肩，头也不敢抬地后撤几步，经过沧浪身边时，极小声地道：“对不起。”



“瞧着人高马大，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目送人全须全尾地跑远，沧浪揪下一根草芯，衔在齿间讽声。



迟笑愚道：“论起恃强凌弱，谁又能比得过先生。”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沧浪听懂了。世间强弱从来不在力道权位，而在人心是否选择屈从。沧浪就是太明白这点，他手无寸铁，却能让大晏权臣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情爱”是封璘加诸于他的锁，也是他回赠给封璘的刀。



风萧萧兮木叶下，越发吹冷了沧浪的脸色：“怎么，要来给你主子讨一个公道吗？”



“不敢，”迟笑愚掌心按在刀柄上，话中能听出极力的克制，“末将只是奉王爷之命，请先生前来，观刑。”



“观刑？”沧浪袍裾沾露，眉涔涔仿佛起了微汗，“观谁的刑？”



迟笑愚默然旋身，视线投向之处，宽阔无遮的海滩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大刑场。



锦衣卫分开两列，带刀肃立，坐在上首的是一个中等个儿的圆脸太监，身着小蟒朝天的豆青色丝曳衫，头戴青罗面子的钢叉帽，浑身透着股骄奢富贵之气。沧浪一眼认出他正是当年东宫身边的侍笔内监，黄德庸。



听说折俸风波上达天听，圣人特意派来了身边亲信主理此案，那今日受刑之人便是……



掠过岬角的海风抖得大旗小旗猎猎作响，沧浪一路逐风看过去，岬角尽头的宽刑架上绑着一人，眉经雕琢，鬓如浸墨，长发披散下来却不见颓势，约摸是耳际一色血红撑住了他的凌厉。



是封璘。



朝暾还未散尽，海边的风太大，大到沧浪必须倚石才能站稳。耳畔呼啸中，只听迟笑愚刻板的声音断续传来。



“王爷知先生心中所想，既负失政之罪，便自请诏狱六刑，一为息众怒，二则就当平您怨气之万一。”



诏狱六刑，庆元帝年间的酷烈刑罚，也是锦衣卫“丧门神”之名的由来。



很少有人见识过六刑究竟酷烈到何等程度，只知道一回庆元帝老人家突发奇想，不顾阻拦定要往狱中观刑，出来时面无人色，张口连胆汁都吐干净了，回宫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废除诏狱六刑，哪怕是对谋逆犯上的罪人也不许再用。



沧浪呼吸陡滞，狠掐了下掌心，一字一字道：“王爷之罪，不抵谋逆。”



迟笑愚照旧面无表情，道：“先帝在时曾观晓万山受刑，大为震动，由是下令废止。王爷说惜哉自己生不逢时，无法领教状元郎当年所受苦楚。今日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他很想瞧瞧，晓万山能扛住的，他是否也可以。”



这平平无奇的话语落入沧浪耳中，不啻疯癫。他浑不明白封璘叫人把自己带到这里，让他看这些的意义何在，第一声鞭鸣炸响时，沧浪本能地转身欲走。



却教迟笑愚抬臂拦下：“请先生，观刑。”



长鞭包裹铁皮，鞭梢挂有倒钩，贴触皮肉的一刹那深深嵌进去，再狠狠剜出来，带起血光一片。



还隔着点距离，清晨的海雾里沧浪面颊微湿，像是已经感受到血喷溅在脸上，只分不清那血究竟是晓万山，还是封璘的。



三年前松江书院在大火中付之一炬，晓万山蒙冤入狱，他在北镇抚司高高的圜墙之外跪了整夜。那是个烟雨迷蒙的春三月，乳燕在梁间偷顾，雨丝打在脸上，和现在一般湿漉漉的触感。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看不见万山兄受刑的模样，现在却能滤开海风，清晰地捕捉到封璘偶尔发出的几声闷哼。



狼崽连风向都算好了，只为给先生雪恨时的快意更添浓几分。



“执烙铁——”



火星子迸溅，点燃了沧浪麻木而迟缓的神经：在惊悉万山兄衔怨自尽的那天，他疯了一般地要去抢回他的尸身，为此不惜冲撞圣人舆驾。当着满朝文武和一城百姓的面，声名堕地的探花郎为他此生唯一挚友殓尸，只为保全兄长最后的体面。



在晓万山体无完肤的尸身上，他看到了一块烙痕，焦烂的皮肉之下是白森森的骨，只一眼他便昏厥过去，连怎么回到府上的都一概不知。



现在，封璘也还他了，在相同的位置，黑烟刺啦逸散的一刹那，沧浪浑身都在抖。



海滩上的酷刑还在继续，沧浪脸颊的湿意愈发汹涌，渐渐地，冰冷里掺杂了温热，渗进嘴角抿出泪水的咸。



沧浪头疼，心口也疼，胸腔被什么挤压，逼净最后一丝空气，呼吸变得艰难。他强迫自己带着快意去正视仇人的痛苦，可就是这竭尽所能的一抬眼，沧浪发现封璘好像也在朝这边张望，那两道曾经属于狼王的眼神蜕去机警和强大，有的只是依恋和仰慕。



他看见封璘的嘴唇在动。



“先……生……”



奇怪，沧浪心中明明是恨的。直到他亲笔写就那封绝命书，并将其送到曲廊苑为止，沧浪想的都是要封璘万劫不复。可当今日，狼崽言而有信如他所愿，沧浪却无半分快乐可言。



一句先生，是封璘的心结，也是他的劫。



“有什么好看的，走了。”沧浪咕哝着，掉头就走。



这回迟笑愚没再横加阻拦。



“先生不欲再看，是怕王爷受不住，一命归西吗？”



“不，”沧浪停步，马尾在风中轻轻款摆，背影全无快意恩仇的浪荡态，倒透出细微的几缕落寞，“我回去给他刻牌位，描金大篆，贺他罪有应得。”



原本就是罪有应得。



迟笑愚经风不动，看着沧浪落逃般仓皇离去的背影，突然松了口气。



万幸万幸，行刑之前王爷曾有言，倘若先生执意要看自己受刑至死，那么即便他真的扛不住，刑罚也决计不能停下。



望着不远处扶摇直上的烟花讯号，遍身是血的封璘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他乱发遮面，唇畔隐约扩出一抹忻然的笑。



“我给过先生逃的机会，是您不愿，那，”封璘垂首低声，“就别怪徒儿生生死死都要与您纠缠了。”



作者有话说：

封璘：我为哄你消气做到这份儿上，你却只想回去给我刻牌位？？！


19 瀚海阑干百丈冰（二）

沧浪回来就病倒了，大睡三日，无惊无魇。



梦也做了一个，是在海边。墨蓝云层，半圆明月，浪一叠一叠温柔地打来，没人入他的梦，陪在身边的是一匹小狼，与怀缨一样有着桀骜的眼神。



但它不是怀缨。



狼头搭在左肩，月光下毛发泛着柔驯光泽，轻轻搔在颈侧。沧浪坐拥一怀松软的体温，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静过。



这样的好辰景本可以继续下去，如果没有人声叨扰的话。



“怎么办，他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了吧？”



“那岂非遂了玉老板的心思？”



“......姓辽的，信不信我用鱼线把你嘴给缝上......”



“好凶的夜叉，细看竟是美娇娘......”



忽高忽低的拌嘴声像极了打情骂俏，沧浪苦于病躯不遂，掩耳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方知讽刺玉非柔“少来古佛”，是他嘴贱太早。



一阵女儿香飘近：“要不是封璘叮嘱在先，我真巴不得你死。”



静好在玉非柔的话中土崩瓦解，变成乱梦颠倒。狼崽从膝上抬起身，纯粹的眼神展给他看，是区别于兽性的另一层美好，可惜很快弥散在血色之中。



他将一把刀深深插进狼崽不设防的脖颈。



沧浪就这样醒了，掌心攥着湿汗，怎么都揩不干净。



“先生一场好睡，不知梦里成诗几何？”骨笛之下玉坠款摆，墨色宫绦攒成蝴蝶花式样，一如执笛的青衫郎君，风雅中更兼几分风骚。



沧浪无暇与他扯皮：“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廿三秋分日，”那人俊眉轻挑，修眼生波，“一写红棠怨，适合伤情的时节。”



槽牙一连酸倒几颗，沧浪突然想到件很重要的事：“离我昏睡，过去几日了？”



*



他睡了整整三天，天一亮，便是安立本的公祭。



玉非柔端着宁神汤进屋时，衾已冷榻已空，只独那只青衫花孔雀倚窗正吹笛，她脑袋一大：“人呢？”



“啼到秋归无寻处——”药盏劈脸砸过来，骨笛轻旋，承住那碗安神汤，竟是一滴不洒。



花孔雀叹一声，说了人话：“醒了，走了。”



“辽、无、极！”玉非柔银牙咬碎，怒目而视的样子比夜叉不遑多让：“我让你看顾好他，你便这样糊弄我？”



见美人动气，辽无极心疼不已，忙宽慰道：“怎地没照看好，他走时脑袋清醒、腿脚利索，该带走的一样未落，不该带走的也都安置整齐，出去死不了。”



玉非柔瞥见案角压着的那枚狼牙，眼眶倏红：“你懂什么，王爷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被我弄丢了......”



“情一字就像指间细沙，”辽无极将笛叩手，唇畔笑意甚或有几丝况味，“囚起来，只会流散得更快。”



*



东方既白，巷道外的大街挤挤挨挨停放着各色轿子，闽州三地的官员居然到得八九不离十，他们都为参加安立本的公祭而来。



迎宾叫子敞亮的嗓音不时响彻整条窄巷：



“闽州同知姜大人到——”



“奉阳县丞陆大人到——”



“检校工部员外郎费大人到——”



唱名之后就是哭婆子们游刃有余的干嚎并震耳欲聋的唢呐奏乐，哀荣气氛做到极致，仿佛这间破落门户里曾经住过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可事实上，安立本到死也就是个抱牍如山的小胥吏，余下的身家连买副棺材都不够。



“专从柳州运来的楠木棺材，贺为章好阔绰的手笔。”沧浪放下竹帘，转首道。



屋中岑寂，与院中鼎沸判若两个天地。安叔瘦得见骨，流干了泪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濛濛的呆滞，看起来就好像全无悲伤一样。



“这些天姓贺的早晚都遣人来，哪里真是来帮衬的？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我儿的绝命书。他们巴不得再有几封那样的信函，好把兖王往黄泉路上多送一程。”



“用不上了，”沧浪怀里承着刻好的牌位，低头扒面，没有表情地说：“兖王已经死了。”



安叔怔愣住，叠纸钱的手势骤乱，最后不知叠出个什么来。



半晌，他试探地：“牢城里还未有消息传出......”



气窗之外是一片天空，沧浪叫汤面热气熏着眼，仰脸望天望了许久，方才淡声说：“我知道。”



从小养大的狼崽，沧浪比谁都更清楚，封璘是不放过的性格，于人于己都一样。



外头的干号声还在继续，两个大仇得报的人，却在惨淡天光里垂下怅然若失的影子。



“叔，还有面吗？”沧浪抬头问，他一觉睡了三日，不饮不食，这会才觉出饿来。



安叔眉一松，“嗳”了声，手向榻沿摸到那副拐杖，独腿支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点心铺不准备再开了，这些天往家里送银子的人不少，小老儿打算用这些钱把铺子内外捯饬一下，搭个慈济坊，给附近穷人施面散粥。就当，替立本积德了。”



他看向沧浪的眼神里，多了点舐犊的慈爱：“少爷以后想吃面，尽管来。”



沧浪闷着嗓音答应了，手却下意识探进胸口——四方灵牌刻着顽徒姓名，是他此身再涉朝堂的唯一行囊。安叔追随自己从京城到了海陲，今日却要别他而去，这一碗阳春白雪的烟火好景，注定要与自己无缘了。



安叔浑不知离别将至，佝偻着背往厨房给少爷盛面。



经过茅房附近的转角时，他忽瞥见孙子阿鲤常骑的木马倒在地上，小儿却不知去向。



这几日来往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阿鲤是个痴儿，安叔怕他冲撞了那些大人物，千哄万哄把他关在后院。眼下不见了人，安叔登时有些发慌。



一路寻到后院，半截老树作掩，柴火堆后似乎有人窃窃私语。



“大人放心，这就是个傻子，咱们方才说的话被他听见也没什么。”



安叔探出头，只见一个衣裳鲜亮的官员正死死捂着自家孙儿的嘴。他认得那颗黑痦子，知道那人是上头派来查账的兵部尚书，当下就要冲出去。



然而腿脚还是慢了半拍。



“咱们叫人打死的可是他老子，他再傻，连这点好歹都分不清？”桑籍将信将疑地问。



对面的小吏谄笑着道：“行凶的武卒已经料理，尸体都扔到海里喂了鲨鱼，真真正正的死无对证。再说，也是他自个存了私心，觉得当一辈子誊抄官没前途，求情托请到了储济仓的官位上，谁想就撞上咱们派去砸场子的人，怪得了谁呢。”



桑籍听了小吏的话，才肯将手掌稍稍移开点。阿鲤被他官服上的熏香呛得打喷嚏，鼻涕挂了桑大人一手，痴儿恍若未觉地望着他仍笑：“爹——爹——”



桑籍像是踩了坨狗屎般晦了脸色，闪开半步，朝他比划个抹脖子的动作：“再乱喊，送你下去见你死鬼老爹。”



阿鲤哇哇的哭声撕心裂肺，安叔却如堕冰窖，浑身僵冷得动弹不得——



儿子的死，是他错怪了封璘。



他甚至为了报仇，怂恿自己看着长大的少爷，误下血刃的决心。



“安叔，你怎么了？”沧浪听闻帘动，就见安叔神不守舍地走进来，两手空空，“面呢？”



一绺白发垂过眼前，安叔双唇抑制不住地发抖，有泪打湿发梢，他颤声说：“立本，不是王爷害死的......”



沧浪蹙眉：“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忽闻得窗外“滋啦”一响，空气中漫开一股焦糊味。嚎哭戛然而止，不知是谁跟着惊呼一声：“不好了，走水了！”



沧浪快步走到门边，果见院门外燃起一股浓烟，堆放满院的纸屋纸马见风烧了起来。堂屋里蜂聚的大小官员一个个慌不择路，你踩着我袍角，我扯住你官帽，争先恐后直往门外奔逃。



首倡祭典的贺为章也在场，他还不算昏了头，强自镇定地大声疾呼：“诸位大人别慌，先汲井水救火，再着人唤厢兵来！”



但是响晴风盛的秋燥天气，日头下那些个冥器早已晒得焦干，现今火舌怒舔而来，加之窄巷聚风效果奇佳，很快就成燎原之势。官员们深陷求生无门的巨大恐惧，素日里的清流做派早都抛到九霄云外，骂娘还来不及，谁顾得上听一个商贾差遣。



眨眼间烈火卷上房梁，瓦片烧得哔剥作响，接二连三地砸落下来。经年被虫蛀空的房梁出现一条指缝宽的裂痕，桑籍被扈从们扶掖着，无意中抬首，顿时悚然嘶声——



“快！梁要塌了，快护本官离开！”



隔着门缝，沧浪将院中乱象尽收眼底，沉声唤“安叔”，“家中还有其他出路没有？”



俄顷无人应答，沧浪回过头，但见安叔纹丝不动，形色陡然变得怪异。



他自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整个人如同抽干水分的树叶，迅速干瘪下去。直到此刻渊停浪滞地立在那，却仿佛叫一把火燃尽了萎靡。



“安叔？”



老人蹒跚几步上前，猝然出手钳住沧浪的左臂，力气大得吓人。他抬起拐杖狠命一跺，借着那力不顾一切地将沧浪推向墙角，扭头向守在门边的孙子厉声喊：“阿鲤，关门！”



“当年松江诗案，王爷亦有苦衷。您负冤身死，他为保秋氏宗祠，自请杀寇三千，功名抵过。”天旋地转间，沧浪听到安叔满怀亏欠地喃喃。



这些话他本该早说，初为沧浪不愿听，后为杀子之恨蒙了心，终是铸成大错。



就当沧浪以为将要撞上墙壁时，后背突然一空，失重的感觉维系了数秒，旋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



暗门阖紧的一瞬，沧浪清楚看见安叔重重地跌倒在地，转眼被冲进来的烈焰燎成了一个火人。他不挣扎，连呼救也没有，却在火光中无声而笑。



梁塌了，门也堵死了，那些诛心的凶手，一个，都别想逃。



“安叔——”



沧浪心胆俱裂，随即想起，安家还有个智力不全的傻小子。



他咬牙回身，抬腿就跑。巷道已成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喧腾炸裂之声，飞蛾扑火的事不宜此时去做，方今之计，只能找附近的厢兵求援。



火，大火。



烟尘漫过低矮墙头，从四面八方推挤而来。沧浪不要命地跑，但在这犹如蒙眼的混沌里，呼吸变成了和视物一般艰难的事。



“咔哒——”



很细微的一声，侧旁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滚滚砸来。等到沧浪看清那是檐角禁不住火烧断裂的螭吻时，坠物已在额心匝下阴翳，越来越大。



直到一条黑影从斜里杀出，将他扑倒。



沧浪呸掉嘴里的土屑，入眼是一小片绣着狰狞龙纹的袍角。视线循着裁剪合宜的边缝向上游走，定在那张尽显苍白，然凌厉不改的脸上——



“先生这是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

新出场的辽无极可以说是我比较心水的闷骚二号代表人物了hhh颤颤巍巍求海星…


20 瀚海阑干百丈冰（三）

在沧浪的梦境里，利刃经由他手递出，开膛剖心，早已将后路与狼崽的性命一起葬送。



扪心自问，沧浪痛而不悔。因为他知道，月落西山，浪碎潮头，就如同断送掉的命跟情，通通不能回到原点。



可是现在，封璘还好生地站在面前，垂眸秾睇的眼神过于幽邃，以致教人忽视了那张脸上近乎病态的惨白。



“先生是打算从本王身边逃走吗？”



他偏头质问的样子仿若不谙世事的稚童，火烟反而模糊了那身犀利，连若隐若现的红玛瑙都成俏皮的象征。可是谁都别忘了，不合时宜的天真说白了也是麻木不仁的冷血。



沧浪比谁都清楚这点。



“火是你叫人放的。”



为了给安立本的头七造势，几乎大半个闵州官场都来了。这场大火以后，再难啃的骨头也被烧成了灰，风一吹，扬得渣都不剩。沧浪光是想通这件事，便觉一阵齿冷。



火浣布兜头笼罩下来，封璘擒住沧浪两臂，搀扶他起来的同时又将人牢牢圈在胸前。



“是，”封璘很诚实，“可安家大门不是被我堵死，安家太爷也不是被我推进火海。”



沧浪情知他所言非虚，不由得抿紧唇线，深深换了一口气。



“帮我，救人。”



昏暗而逼仄的空间里，封璘似是笑了一声，口含热气，附耳固执地又问：“先生今日是打算离开吗？”



沧浪被他逼得几疯，想到安家最后一点血脉还困在火场里，只能淆乱无主地摇了摇头：“我不走，我不走，你帮我救那孩子出来，好不好？”



封璘将布抬高些许，浓烟汩涌而入，不伤人性命，却恰如其分地煽动了恐惧。



“连做祖父的都不心疼他，本王又为何要以身涉险？”



“那也是条人命。”



“先生之外的人命于我而言，不过草芥。”



沧浪快要陷入绝望，他在这刹那间忽然明白，狼崽早已青出于蓝，三年前啮咬在后颈的獠牙迄今锋利犹甚。



“你要如何？”



封璘不吭声，吻落在眼角泪痣，又到鼻梁，再往下是唇。撬开后的挞伐比帘布外浓烟的攻势还要猛，沧浪逐渐被吻得无法换气呼吸。随着窒息感的加剧，那推拒的手指很快变作揪紧，他像是溺水的人，在这一刻把封璘当成最后的稻草。



“别在这里……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救他……”



含糊不清的哀求声声入耳，封璘骤然松手，顿了顿，依旧笑道：“先生多虑了，生死之地岂容本王苟且。本王只是在想，既然狼牙守您不住，那便只好求先生，许我为您种下情蛊。”



结着薄茧的掌心缓缓呈于眼前，沧浪瞿然变色：“你这个疯子！”



封璘眉间一派坦然：“如果那天先生能再狠一狠心肠，亲眼看着本王历遍六刑，受不住死了，今日便也不会有我发疯的机会。”



沧浪一呆，霎时血气上涌，巴掌挨着面皮，是结结实实下了狠力。他教养这小畜生三年，没成想竟养出这么个奸狡诡谲的脾性，到了应了那句“养不教，师之过”，全报应在自己身上。



“孽徒！”



封璘唇角渗血，低低地笑起来：“先生终于还是承认了。”



何止承认，自己这个做师父的连牌位都替他刻好了。



然而沧浪现在浑不想与小畜生说这些。



须臾，一声细长的呻吟过后，火浣布被撩开一角，封璘只身无谓地暴露在烈焰之间。



“啪、啪、啪——”



百尺烽连序成排地梯次钉在墙面，他随即低叱一声“去”，怀缨闻令般狼跃而起，利爪勾住银镖，后肢踏地借力，丈把高的院墙一纵而上，凛凛玄毛展眼就和浓雾融为一体。



安排好一切，封璘伫立许久未动，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如惊波沛厉般翻涌不息。



辽无极的丹蛊纵然厉害，可谁也不是铜浇铁铸的身子，重伤三日就能下地行走的本事唯神仙才有。他封璘仅一介凡夫俗子，软磨硬泡许久，辽无极才肯将奉生蛊借予他强撑几日。



堂堂大晏七珠亲王，为了留住心爱，再卑劣的伎俩也要放手一试，再难支的病骨也要拼死一挣。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可怜虫，行至穷途，孤注一掷。



*



安宅的这场火足足烧了半日，直到附近卫所派来五百兵士扑救，才堪堪赶在薄暮时分将火熄灭，然而依旧损失惨重。



县衙连夜调人清点过现场，大火烧死烧伤二十七人，其中多为参加公祭的闵州官员。除起火正中安家老宅之外，会馆街附近一十八户民房均有不同程度受损。安宅因门梁坍塌堵死了唯一生路，更是变成人间炼狱般的所在。



据前往验尸的仵作回禀，停放安立本尸身的柳州楠木棺椁在火中变成了一堆黑炭。可怜其父安太爷因腿脚不便，独自困于厢房被烧得没了人形，只能从尸体仆倒的方向依稀辨出，老人死前逃生的意志强烈，奈何恶焰遮眼令他难寻出路而已。



“桑籍、贺为章之流呢？”听完奏报，沧浪默了半刻，微拧着眉问。



杨大智有意看封璘的眼色，孰知殿下面无波澜，一个眼神也欠奉：“先生问什么，你照答便是。”



“是，一残一伤，皆由锦衣卫看押，”杨大智道，“暂无性命之虞。”



“……圣人下步打算如何处置？”



“这场大火究竟因公祭而起，桑籍负有肇事之责。圣人有旨，待其伤好便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至于贺姓海商，圣人说了，就依黄德庸邸报中所言，听凭王爷发落。”



封璘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挥手屏退杨大智，继续持木棍给怀缨做着咬合训练。



解忧散早已换作真正安神的香饵，闻沧浪久未答言，封璘搁了手里圆木，隔着袅袅轻烟凝眸看他：“先生在想什么？”



沧浪道：“大理寺卿、都察院都御史皆为高无咎门生，将桑籍交给他们，无异于放虎归山。安家这场大火，你只拿下了一个贺为章，却折进多少无辜百姓，买卖像王爷这么做，江山社稷只怕都要赔个底空。”



封璘听出他话中讥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早在先生想出以折俸之法引得本王与高无咎鹬蚌相争时，就该知道输赢并非绝对。高氏一党在朝根基深厚，高无咎头上不只一顶国舅爷的帽子，更有百年祖荫作保。相比之下本王有什么，若无这场大火解我困局，先生大费周折只拿下了一个封璘，岂非更不合算？”



沧浪被反将了一军，心中失忿、手上失准，今秋最早一批贵妃香脂拈在指尖，珠圆顿破，淡胭色香汁呲溜射了怀缨一脸。它打着响鼻，惊天动地，把案上沙盘都吹落一空。



封璘见状叹口气，走过来。



“这场火并非只拿下了一个贺为章，先生不见这非死即伤的二十七人里，有多少是闽州官场的中流砥柱吗？”他掏出帕子，细细地替沧浪揩掉指间汁水，“常言道不破不立，譬如这推演沙盘，都空了，才有后来人从新建树的机会。”



沧浪在他的股掌间无法挣脱，越性由着摆布，淡声只问：“此举乃圣人授意，还是王爷僭越为之？”



“海防一事，自隆康初年便是新帝的一块心病。他欲采纳胡静斋的金瓯之策，奈何在京有国舅爷针锋相对，在边又有其党羽横生枝节。上上下下攀藤附葛，烂透了，反成水泼不进的坚瓠。杨大勇三年前碰了这块铁板，连具囫囵尸都没落下；这回派桑籍来查贪墨，先生真当封琮昏了头？他是被内外交困逼得无法了，才想着与虎谋皮，从那些赃官污吏嘴里刨出一点是一点。我之行事，虽不得封琮授意，却也是他心中所想。”



这是沧浪醒来的三年里，封璘第一次与他言及朝堂大势。他无视了兖王直呼圣人名讳的不恭敬，心头思忖。



“这么说来，你此行查办贪污只是个噱头，真正的用意是为金瓯之策一探前路？”



封璘没有作答，他不厌其烦地将那白皙纤韧的十指一根根拢起，丝帕穿插抽离，都是言不尽的怜爱意味。



沧浪就在这样的动作里，生出股奇异的燥热。



他只好强忍着：“便是要除清障碍，办法亦有很多种......”



“一把火烧了却最是直接，也最干脆。”封璘把“丧心病狂”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大道至简，是先生教我的第一个道理。”



沧浪心中恼恨，但不得不承认这小畜生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胸口燥热更甚，更有丁点微麻的痒意丝丝缕缕地渗漏出来，像蚁虫噬咬，引起的却是另一种难耐。



封璘对眼前的异样视而不见，“说起来，利用胡椒苏木折奉引发众怒，也是先生的功劳。否则本王倒真愁得紧，得用个什么法子，才能将那些潜藏暗处的鼠辈齐聚一窝呢？”



沧浪犹自陷在淆乱里，无暇细思此言是感谢是讥讽。



一方罗帕擦不完三五星点浆汁，执帕之人存了作乱的心思，不疾不徐地俯下脸，将沾着汁液的手指缓缓送入唇间。



手指都教温热包裹着，湿软从指腹蜻蜓点水般地一掠而过，转而滑进细窄处，或厮磨或吮咬，沧浪脊柱带颤，不由自主地朝后软倒。



当然，他没有倒在任何一处。



封璘托住了他。



“先生，”封璘的气息贴得更近，“蛊毒发作了呢。”


























21 瀚海阑干百丈冰（四）

世间情蛊，以养蛊之人的心血灌之，三五日成形，堪与宿主灵肉相交，摄魂夺魄，役其神识，使爱之一字于迷乱中滋长，离断则死。







可沧浪清晰地知道，此刻自己心中并无迷恋的感觉，唇舌交错中杂糅着的是怨与恨。然而那憎恨愈浓，身体流淌出的渴求反倒愈加强烈。







他不由自主地向封璘倾过去，薄衫廓出的窄腰尽皆拢于那双撷镖的手。这该死的蛊虫，把他也变成收放不由己的百尺烽，上得云巅伏得谷底，到最后还是稳稳拿捏在一人掌中。







沧浪力竭，泪与嗓子一并干了，软绵绵，湿黏黏地趴在那人光裎的胸膛，手却向床头小案悄然伸去。







“这不是情蛊，这是什么？”







封璘翻身将人反压，视线半刻不离。有一场延宕不安的静谧，他眼睫扇动几下，道：“先生聪慧，这的确不是一般的情蛊。寻常蛊虫以宿主精血为食，日久乱人神智，我怎么舍得叫先生受那样的苦。”







破橙的并刀未及收走，沧浪拼尽全力攥牢在手中，猝然抵住封璘后心。







“给我解蛊。”







“没用的，”封璘无谓地抬起身，沧浪甚至清楚听见刀锋揳入身体的声音，“本王若死，此蛊便再无人能解。先生要是还想留全性命与晓万山报仇，就莫要做无谓的争斗。”







他的血打落沧浪额心，一滴一滴，蜿蜒成一朵妖异的红莲业火。许是听到了晓万山的名字，沧浪目中恨恼渐淡，似含了一道恻隐叹息。







半晌，“倘若我在与你行那等事时，心中想的却是别人，蛊待如何？”







“那般，”吻过，咬过，厮磨过的地方终是留下一辈子难除的丹砂印，封璘含笑移开先生早已抖得不像样的手，说：“痛的自然是种蛊之人。”







穿堂风把微阖的门扉吹得吱呀作响，沧浪在那声音中醒来，床畔已经空了，余温不沾，连同身体的异样都仿佛是昨日黄粱。







杨大智在门外等候，沧浪凭人梳洗的当口传他进来，问他来所为何事。







两人不过数面之缘，可中间隔着那么多层掌故，杨大智再见到沧浪，竟有种白云苍狗的恍惚之感。







“狱中来报，贺为章已经醒了。今日的审问，王爷命卑职接先生一同前往。”杨大智想了想，补充道：“这贺为章便是当年构陷兄长通敌的胥吏。”







沧浪并未表现出讶异，他眸微转，看着杨大智腰间的绣春刀，神色淡淡道：“士别三日，云泥殊甚，都已经是百户了。”







杨大智颔首，“幸得王爷提携。”







奉早膳的丫鬟们鱼贯而入，菜式皆以清淡为主，恨不能半点荤腥不见。沧浪昨夜受了折腾，扫量一圈更没什么胃口，略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封璘这是有意往锦衣卫里揳进自己的人，高无咎呢，南北两司可一直是他的心腹，变生肘腋的事他怎么肯？”







杨大智静了一霎，语气微沉：“卑职行事自当谨慎，不会教人察觉分毫。”







沧浪举箸伸向面前的那道脆黄瓜：“三年前新帝登基，兖王认回宗庙之事屡生波折，这背后少不得高无咎的助力。而今才过去小三年，他们怎就反目成仇了？”







杨大智因在镇抚司当差，对这些朝堂秘辛也算有所耳闻。自打兖王因秋千顷的一纸《虎啮篇》被褫夺了尊位后，隐迹关外两年有余，向无音讯。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命途多舛的皇子殒命狼腹时，他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松江书院，伪造名姓成了一个小杂役。







再然后就是震铄两朝的松江诗案，传言都说是兖王得人授意，告发了秋、晓等诸生。尽管传言未知真假，但在诗案过后没多久，素与松江学派不睦的高无咎便具文上报，力主为皇四子复位，由是倒似坐实了封璘的告密之嫌。







事涉沧浪前尘，他瞧着沉静如水，细品这沉静却是上了冻的，凉得蜇人。







杨大智答得很谨慎：“卑职入镇抚司不久，知道的内情有限，只晓得三年前殿下才刚复位，便为着秋氏论刑之事见罪了国舅，往后高氏一党对他再无更多的青睐，而殿下在桩桩件件的大事上，也似乎另执己见，这次的贪墨案仅是冰山一角。”







他觑着沧浪脸色，欲言又止几番，终是道：“其实，就卑职这几月的见闻来看，胡、高两党都对兖王常怀戒备，殿下两头不靠，夹在中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筷箸轻点住盘面，沧浪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然而那块酸黄瓜夹了几次没夹稳，掉落袍裾晕开一小片油渍。







沧浪忽地想起，安叔临死前曾说，封璘为了保住秋氏宗祠，自请杀寇三千，功名抵过。







三千贼首，是要拿命来换的功劳。







“锦衣卫对待叛徒的手段你该知道，行走在虎尾春冰，往后行事，多思忖吧。”他叮嘱杨大智，话末又像是别有深意。







杨大智听破不说破，一眼不错地盯着沧浪只碰酸黄瓜的筷头，委婉道：“先生.......少吃点，过会还得往狱中去。”







沧浪有点恹恹地抬头看他，不明白这干酸黄瓜什么事。







他很快就知道了。







“唔！”







酸黄瓜的呛辣混着胃酸倒涌上喉头，沧浪本就饱受摧残的嗓音哑上添哑，扶着圜门吐得两眼汪汪。







“春眉恁皱，秋目恁愁，美人作出此等情态，不知受了谁的折磨？”







声音好听得不像话，又是一副青衫秀雅的模样，实难想象此人方才为了逼供用的那些狠辣手段。







“你——”沧浪只瞥他一眼，张口又吐了。







青衫郎君收扇抚膺，痛心道：“想我辽无极，走哪不见姑娘淑女掷果盈车，而今你居然对着我这张脸吐了出来，当真是，有辱斯文！”







不说脸还好，沧浪想到他放蛊虫噬尽贺为章脸上血肉，只余一张薄薄的面皮覆在骇人嶙峋的颧骨之上，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辽无极像是受了莫大羞辱，手里攥着扇子背上细筋微贲，嘴中犹自念：“认美作丑，眼目不明肾家虚，病灶在肾，让我想想该用哪种蛊......”







厚重圜门关了又开，一袭金织团龙的袍角逶迤曳出，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萧杀气度。







封璘手臂间抬着轻纱斗笠，跨门而出时刚好听见辽无极的抱怨，眸光一凛：“你要对谁用蛊？”







辽无极默了默，倏地推开扇面，仰面高声着往牢房里走。







“身上未染名利，口中未知腥膻，合该深闺袖里藏，上这种腌臜地方凑什么热闹呢？”







封璘对他的无礼似乎见怪不怪，为沧浪系好面纱，低声道：“先生再忍忍，贺为章就快招了。”







“早起你叫人备了那些个清粥小菜，便是知道我撑不住？”







封璘不答，只宽慰地反握住他手。







收徒若此，沧浪认命地闭了闭眼，指着辽无极背影问：“这又是什么人？”







“蓬莱之地一蛊师，为我昔年在关外时的旧交，放浪形骸惯了，不循中土礼教，先生不必理会。”







沧浪微微点头，情知他没有完全说真话，却也不过多置喙。







贺为章叫烧塌的梁柱砸断脊骨，眼下只能半身不遂地横在狱中，镣铐也不必戴。听着有人来，他仿佛见了鬼地拼命瑟缩，骷髅般的脸膛上流露出一丝近于骇惧的扭曲。







“火不是我叫人放的，我自个也被砸断了腰.......”







“那封绝命书......绝命书是有人半夜塞进值房门缝，我不知道是谁，送信到京城的则是桑籍的人，王爷要算账，为什么不去找他......”







“说话，你怎么不说话？！”







沧浪这时才察觉不对劲：“他的眼睛？”







“瞎了，”辽无极喜洁成癖，到了污水横流的牢房比受刑还遭殃，一进来便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蛊虫从耳朵进，从眼睛出，眼珠子嫩滑如斯，比美人柔胰还软上几分，那些小东西可识货得很呐。”







他说得露骨，封璘眼风杀过去，“木头桩子”很自觉地闭上嘴，挪后几步继续立着挺尸。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知道。”







封璘靠近栏杆，居高临下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阴鸷。贺为章看不见，却也感受到了来自头顶的逼视，他喉眼发紧，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我是要算账，但你与本王恩怨太浅，犯不着动这样的阵仗。”封璘望了一眼沧浪的方向，“都说算账待秋后，而今三秋既过，这账再不清，就该堆烂了。”







他指间转出百尺烽，磕在铁栅栏的缝隙间，“贺为章，贺吏员，三年前的钦安惨案，你可还记得？”







听到钦安惨案四个字，沧浪与杨大智皆是呼吸一紧，贺为章紧贴着墙根，冷汗慢慢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果然，又是榜单任务催我奋进……十一在外旅行，一边放松心情一边梳理大纲，更的字数可能没有以前多，但保证隔日更。刚写到辽无极这里就到了苗家寨，可以实地考究一下苗蛊事业发展现状啦hhhhhh，宝贝们节日快乐！


22 瀚海阑干百丈冰（五）

“钦安惨案......”



贺为章唇间嗫嚅，迟缓地复刻着似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实，“乃秋千顷与杨大勇二人心存绥靖之念，倭寇临城时不敢抵抗，末了见势不好，又携城防图欲降贼寇......”



心虚的话音渐低，牢房内一片阒然，唯见气窗投下的三缕光柱缓缓有致地移动。



“真的吗？”



有顷，封璘的诘问不轻不重地响起，却成压在贺为章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胆怯地不敢应声。



“隆康元年正月，新旧岁之交，杨大勇上任第二日，下令封锁沿海三处民港，以为抵御倭寇做准备。其时，数十条走私的商船未能及时入港，在海上延停半月，一些鲜食货物折损泰半，当中就有专治哮喘的蝙蝠粉。”



听到这里，贺为章仿佛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脸颊。



封璘继续道：“钦安惨案前一月，贺家为刚满两岁的小儿办了葬礼，动静不大，几乎没多少人知道。时任钦安县令的杨大勇着家仆送去帛金，却被你连人带银两一道驱赶了出来。”



他低头审视那张只剩下面皮的脸，从层层叠叠的褶皱间看清了切骨的仇恨，一字一字道：“据当日的仵作说，贺家幼子胎里带来的不足，生有哮喘之疾。那被拦在港口之外的商船上，载的正是他急等救命的药材。”



至此，贺为章像头愤怒已极的雄狮，骤然暴起，又很快跌落在地：“是，是！杨大勇害死了我儿子！小亭子才两岁，刚学会喊爹，发作的时候脸涨得青紫，喉咙里断断续续叫着的是爹，爹......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怀里绝了呼吸，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把这笔账记在杨大勇头上，在他出城求援之时，偷偷把布防图塞进他的褡裢，跟着又出首告发县令通敌，”封璘顿了顿，洞察秋毫，“是也不是？”



贺为章想起幼子的死，恨声哽咽。



沧浪没有想到当年之事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惨烈的缘由。天地不仁，兴亡皆以百姓苦，沧浪转向杨大智，只见他脸上也是一样的喑惘。



贺为章抹了把泪，伸颈道：“便是我儿不死，我也不能教他如愿。海防一固，民间私船没法进出，像蝙蝠粉这种昂贵药材，从官市走，哪里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杨大勇必须死，上头的人大概也这么想，所以找到了我。”



“上头的人？”封璘问：“桑籍吗？”



贺为章微微仰首，语气有些诧异：“王爷竟然不知道？三年前授意我做这些的可不止一个兵部尚书而已。”



平地起风，封璘的袍袖被吹开，他似有所感：“是高无咎。”



贺为章低笑一声，说：“自然，国舅爷费尽心思折腾这一出，并不只为了料理一个微末县令。彼时，首辅胡静斋的爱徒秋千顷受贬为太仓卫指挥佥事，刚好也押解粮草到了钦安县城。栽赃杨大勇、牵连秋千顷，顺道让胡首辅在朝吃个挂落，他这一计，杀心重得很呐。”



封璘俯首，如一口绣春刀贯穿瞳孔内，宝光森森，锐芒直指人心：“你们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先帝认真追究吗？”



“先帝不会。”贺为章自知难活，回答也愈发坦然：“这桩公案原本就是纰漏百出，但凡有人肯过问一句，秋、杨二人也不至于沉冤至今。可是王爷您看，过去的三年大晏朝堂可曾传过半点风声？”



封璘警醒：“你什么意思？”



*



出得牢狱大门，沧浪脚底仍是虚浮的，如同行走云端。



“先帝对三年前的冤情心知肚明，他什么都知道。可当时倭寇进逼甚紧，军粮告阙，秋千顷押解至前线的那批粮草里，无端填充进了许多霉物。情势紧张，再从他处调运粮食已然鞭长莫及，唯一的法子，便是从高府在钦安附近的子粒田里借粮。”



沧浪茫然抬头看这青天朗日，天地澄明间犹有乱埃飞卷。



“只是死了一个杨大勇，冤了一个秋千顷，装聋作哑而已，就能换来救急的粮草，消解那场兵燹之祸。在先帝眼中，这根本连取舍都算不上。”



而是理所应当。



杨大智押着人从身旁经过，带着牢狱里独有的朽烂气息。沧浪将目光移开一寸，望向高立两层石阶的封璘。



无论如何，他和自己一样，都曾是先帝抛弃的一枚棋子。“搜剿平山窟，带我同去。”沧浪用平静的口吻请求道。



封璘垂眸，眉目萧朗处藏着感同身受的悲悯，只需一个回望就表明了他的懂得：“好。”



“我想看看，用秋千顷毕生清誉换来的，究竟是笔怎样的财富。”



*



贺为章能写入奏报的罪名只有聚伙闹事一条，圣人将裁断的权力交予兖王，当是对他受尽千夫所指的补偿。而这份补偿的实质不在于贺氏的贱命，而是他身后留下的万贯家财。



用以折奉的胡椒苏木，总得想办法收回来，封璘想都不想就在请银的本子上批了花押——贺为章鼓动闽州商会暗中使绊，这报应合该落在他自个的头上。



平山窟傍山而建，名为窟穴，实则是贺家向山中深掘的一处钱库，专防来自海上倭寇的劫掠。



圆形寨墙四面环筑，一条进深百米的长廊纵贯头尾，两侧石壁危耸，每道暗门背后都是一间堆金积玉的库房，里面装着贺为章致仕以来经营走私贸易的所得。从兖王带人进入以后，其间的银块交撞声里混杂着算盘珠响，直到金乌西坠，竟是半日没有停歇过。



沧浪不大高兴，封璘也看出来了，没有强留他在身边，只叮嘱辽无极把先生护好。



殿下还有正事要办。



“还坐得住？”



贺为章摸了把面颊重新丰满起的血肉，苦涩一笑：“离死只差一哆嗦，坐不住也得坐住。人嘛，是生是死，总归要有个人样。”



封璘细细品茶，头也不抬道：“你有话对我讲。”



贺为章侧耳听着门外运银车碾过马条石的辘辘声，神色间看不出多少留恋。停了有顷，他缓声道：“闽州倭患，历经两代君主前后数十年，越打越凶，王爷以为只是几个岛夷小贼的事吗？”



封璘拨茶的动作一顿，神色不改地抬起头，投去询问的眼神。



“庆元三十三年，朝廷有令，片板不许下海，寸货不许入番。商人绝了营生，只好转而为寇，倭夷之蠢蠢者，大多是走投无路的沿海私商。还不仅于此——”



贺为章像是体力不支地缓靠向椅背，声调却布满了钩与角，“海禁之后物价倍涨，有些货在官市上的价格是黑市的十倍百倍不止，民众早已苦不堪言。譬如我儿，虽因杨大勇的闭港令而死，可归根结底亦受海禁之害。民有积怨不得发，又必须倚仗私商的廉价货物度日，御敌时如何能全力以赴？”



封璘若有所思：“你的意思，解决倭患的关键之举不在加固海防，而在解除海禁？”



闻言，贺为章空洞的眼中有光忽微：“王爷英明。”



“可，”封璘话锋一转，“海禁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莫非你要本王背祖制而行？”



“琴瑟时未调，改弦当更张。【1】”贺为章语气陡扬，“祖制若不合理，当背则背。”



封璘垂下眼睑，表情都教灯影遮住了，唯余发间一串珠红耀动着刿目光泽。



良久，他在阴翳里发出一声轻笑：“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贺为章，看来你的几年圣贤书没有白读，若还在仕途，经世致用四个字会是你最好的考语。只一点我很好奇，为什么是本王？”



贺为章手扶着椅背，吃力地坐直身：“今日之大晏，太多尸位素餐之人，明知根子烂在哪儿，却不敢也不愿说出来。王爷与他们不同，京城那个四方樊笼没能驯狼为犬，破顽瘴清痼疾，所需不过您这身狼性。”



封璘缓缓倾身，手摁在黄花梨的桌面上，眸子净硬一如古木，“你既知本王是狼非犬，又怎不知狼血本凉。你儿子死了，与我何干，本王凭什么要为你的不甘心赴险如夷？”



他把话说得十分绝情，贺为章当下也不恼，手指轻叩桌沿，一下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倏尔停住，粗喘里透露出几分强弩之末的力竭。



“王爷当真不肯吗？”



眼梢也不略动，封璘置若罔闻。



抵暮，蔽日的浮云直压陇丘，海风呼啸。一排排巨浪汹涌拍岸，如同无数只海兽挣脱了牢笼，轰然着叫嚣着欲使天倾地倒。



外头的喧杂声不知何时停了，突地，贺为章一把将茶盏拂落在地。



他早已没有力气动弹，只能抬手狠命地把椅背拍响：“是我眼瞎，痴心妄想！可叹这江山百年，到如今只剩下一群得过且过的守成之主！贺某便是家财散尽，将银两扔到海里沉底，也决计不用来做封死国门的一块板！”



几声短促的惨呼后，跟着又传来肉体仆地的沉闷声。数条黑影鬼魅般浮壁而出，将封璘团团围在其中。



“动手！”

















作者有话说：

【1】《鼓吹铙歌十五首•其十二•上邪篇》
关于倭寇起源海禁的观点，可以参考《明史十二讲》有关内容，感觉历史的思辨性还是很强的。都看到这里啦，留点评论呗么么哒


23 瀚海阑干百丈冰（六）

隆康初年，那个隆冬。



谯楼上的三更鼓已经敲响，冬夜流风带得门扉上枝影乱晃。贺为章按下香槐半枯的枝桠，提灯小心地掩上房门。



“无大碍，下半夜我守着，你去睡吧。”他对门外满面忧色的贺夫人惫声叮嘱，方寸之眸盛不下满心的焦虑，还是叫枕边人看去了端倪。



“可是姜老大的船来晚了？小亭子的药三日一换，已经晚了半日，不能再耽搁了。”



贺为章望着为了儿子的咳疾劳心不堪的妻，胸口一堵。他没有把封港令的消息透露分毫，一贯冷硬刻板的脸上难得泄出片刻温情：“别担心，明日等天亮，我亲去求杨大人放行。”



斯夜更漏长，屋中烧灯续昼也抵不过夜色相欺，香槐最后一根绽新芽的细枝被压断了，那是小亭子满岁之年他亲手种下的生基。



贺为章在破晓时分被妇人凄厉的嚎声驱走了睡意。



“老爷，你快来看啊，小亭子不行了......”



第一缕晨曦斜斜晒入堂屋，小亭子激烈的喘息声戛然而止。贺为章呆伫着，在那一瞬里如遁虚空，他和妻，还有死掉的小亭子都只是流离失所的微尘，迟迟等不到清旸升天、光入罅隙，唯有寂夜中沉沦。



贺为章疲倦地阖上了眼，争久斗久，在仕在商，他终究还是看着那座炮楼拔地而起，挡了更多尘质的光。



“动手！”



平山窟的这场清缴，贺为章压根没打算交出寸厘。他早年豢养了一批东瀛武士，以忍术见长，早在王府亲兵踏入石窟的一刻起，这些人便奉命隐于暗槽之内，伺机扑杀。



铅云锁月，鬼影幢幢。



偌大石窟说乱就乱，账房、小吏还有贺府仆从纷纷然如狼奔豕突，到处都是呐喊声、犬吠声。封璘带来的人马遭遇伏击只乱了一刹，很快集结如初，杨大智当胸踹翻迎面的杀手，于火光激曳中亮出锃明的绣春刀。



“一队人，封死出路，今夜一个活口不留！其余人，随我进窟相助王爷！”



话音未落，一条黑影疾风般卷到跟前，刀口长劈直下。杨大智暗惊一声“好快！”晃肩闪避，当即拔刀迎战。



越来越多的鬼影现身搏命，粗略算来竟有数十人之多，手执兵器不同，皆是一身阴曹地府浸淫久的冷戾之气，来去欻然携风，动作快得几乎在地上拖出残影。



兵刃激烈交撞，银光数断赤血，接二连三有尸仆地，其中有影卫的，也有王府亲兵的，真正的战况胶着，不分你我。



“这些是什么人？”山脚丛中，沧浪蹙额问。



辽无极袖一挥，旋扇而出，破空划开一道利落弧线，再落手时已收割七八头颅。“影卫，又称忍者，绝顶厉害的高手。”他言简意赅，“比我只差那么一点。”



浓云片片下压，沧浪在一片刀光剑影里艰难仰首，向上看：“比起王爷呢？”



贺氏若包藏祸心，最先索的必然是兖王性命。外围这些影卫纵然厉害，但招式之间不见杀意，更像是为了牵掣亲兵救援的脚步而来。



辽无极只索命不答话，此时再辨高下已无意义。贺为章身中两蛊自知必死无疑，仍是不管不顾地召出影卫，这世上再没有一种武器，比蓄了死志的杀心更无坚不摧。



过了一会。



“给个机会，要不要？”辽无极旋身落地，开扇挡住喷溅的鲜血，泼在扇面上，像一株黄泉里攀出的曼陀罗。



“什么？”



辽无极伸手点了点他心口，道：“一千两，我替你解蛊，你走，不必担心王府追兵。”



沧浪抖搂着空荡荡的袖袋，晾开双掌，“与穷光蛋做生意，这回算你看走眼了。”



“不忙，”辽无极讨价还价的间隙再杀一人，捻着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露出些微嫌恶：“那便先记着，探花郎一诺，早晚抵过千金。”



沧浪神色倏冷。



“封璘花重金雇你，就是为了让你在自家后院纵火？首鼠两端，信义不居，可是生意场的大忌。”



“先生承认是王爷的后院人了？”沧浪语迟，辽无极轻轻一嗤，道：“王爷光叫我护着你，又没叫我看着你，放你走，不算失信。你这人也真怪得紧，几次三番嚷着要逃，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究竟还犹豫什么？”



是啊，还犹豫什么呢？



吐息之间雨水瓢泼长下，雨珠砸破水洼，沧浪迷惘一瞬的脑筋突然清明。



他沉声道：“封璘既与高无咎反目，又是当朝权臣，与之为盟，未尝不可。我若一走了之，想澄清三年前的冤案，岂非舍近求远？”



听着有凭有据，辽无极皱皱眉，想说什么却没出口，丛间又是七八条黑影闪现。



雨泼成帘，水花随着缠斗的脚步迸溅，沧浪压着舌尖的土腥味，于这有如蒙眼的漆夜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猎犬！



面目可憎的狗头近在眼前，沧浪屏住呼吸，犹能感受到腥臭口气扑打在脸颊。他手脚皆软，心跳响彻似擂鼓，隔着雨幕朝辽无极闭眼嘶喊：“一千两，救我！”



奈何辽无极有心发财无力回天，凭空杀出的影卫前后左右将他死死拖住，根本分不开身料理几头畜牲。



雨还在下，寒意砭骨的水冲刷着脸跟颈，将丁点热乎气儿都冲没了。沧浪骇极无色，正颤着，忽感腰间一热。



封璘环着沧浪推向身后，跨步时趔趄了一下，举剑向前，攮透一犬，力道大得很，旋了几旋再拔出，剑锋所指转而变成侧旁神出鬼没的影卫。



“护好先生！”



刹那间群蛇乍惊，方才被克制的杀意此刻汹涌而出。风高浪急，热血喷薄，交混在一场滂沱里，把天地氤染成绯红，这阵仗独属于无间地狱。



贺为章苦心饲喂的必不只是一群疯狗，他们与封璘以往任何时候遭逢的敌手都不一样，这是群来自阴墟深处的恶灵。



数招的交错不过在弹指间，沧浪虽非练家子，也瞧出封璘今日的捉襟见肘。噗嗤，镖头扎入血肉的动静，但奇怪的是，中镖影卫没有即刻倒地，反而借力腾起在半空，一点寒芒像毒蛇吐芯般顺势下刺。



刀刃掠上皮肤，锋利划过眼角，几乎本能地，沧浪扬手朝刺客后背掷去一物，同时伴着呼喝：“小心！”



这一击在滔天的杀意面前如卵击石，但偏偏也是这一击，将匕首撞歪了半寸，避开心脏，直直扎向臂膀。



两侧碉楼的守卫已死，唯余几盏孤灯没主见地招摇。错杂光线倾来荡去，照亮了地上物什——



那是块灵牌。



上以描金大篆写着“秋氏小徒封璘之位”，刻好以后便一直囫囵藏着，生怕叫“本尊”发现。



但眼下还是发现了。



沧浪嘴角一抽搐，来不及叫“糟糕”，却见“荣登灵位”之人面浮笑意，眼神陡地大亮。匕首袭到跟前了，他非但不知闪避，反任凭刀尖刺穿皮肉，约摸见骨时才一把扣住影卫的手腕，喝声：“辽无极！”



情知今日见血难免，青衫俏郎君恶向胆边生，化身冷面玉修罗，足尖掂起地上长剑，凌身出剑时不忘发狠地喊：



“加上你后院人的一千两，三千两，少个子儿都别想跑。”



影卫的匕首还插在封璘胳膊上，持刀的手则被他铁钳一般地攥住，进退皆不得，转眼就被削去了半条臂膀。血光冲天起，封璘一声不吭，就着那只断手把匕首从伤口拔出，照面斜劈。



下一刻，那影卫就被斩断了身躯，从左肩颈至右边肋下，真正的肝肠寸断。



这赤淋淋的场面除了震慑住他的同党，还引来了荒滩附近的棕鬣狗。一双，两双......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浮出雨幕，啖食腐肉的牙齿在晦暝中展露了凶狠。



影卫似乎有所忌惮，队形呈后撤之势，封璘拼力一挥，散着血腥味的断手落在那群人当中。见得快影一闪，迎面大张的利齿转瞬就咬断了为首之人的脖颈。



封璘身子晃动几下，似乎想扭头去看沧浪，伤臂才旋半个弧度，人已经倒了下去。倒地时没忘够到那块灵牌，当宝贝似的死死攥在手中。



“怎么搞成这样？”沧浪不肯抱着封璘，只肯匀给他半个膝头，压低声问辽无极。



“受过诏狱六刑的人，哪那么容易就活蹦乱跳，封璘拿银子砸我，逼着我用奉生蛊给他聚气。这叫什么？竭泽而渔！也不知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沧浪默然无话，在一片撕咬声里缓慢抬手——封璘力竭地枕在他膝上，后领微敞，汗水和着雨水濡湿了小辫，束发的红玛瑙被血燃得愈发通红——指尖点在眼皮，掀起轻微的战栗，他有点慌乱地移开，空悬半晌，最后落无可落地搭在那只攥拳的手上。



“什么东西都往窝里叼，真是个狼崽。”尝试两番没能把拳头掰开，沧浪没奈何地一叹。



“先生.....”许是被这声狼崽催着，封璘无意识地仰高头，趴在沧浪胸口，像个会撒娇的孩子，“我不要......”



沧浪手掌顺着他脊背，不知怎么就成了亲密无间的相倚，“不要什么？”



封璘埋起头，磨蹭着脸颊，肩胛隐隐地发颤：“不要，不要......”



沧浪垂眸看着封璘桀骜未褪的半张脸，记忆闪回到那段依偎着互相取暖的日子，他突然变得极有耐心，没有立时推开他。



封璘继续呢喃：“我不要，不要做晓万山手里的一把刀......”



沧浪胸口震动，耳畔似有惊雷长追直下。他在嗡鸣声里呆怔许久，敛去曾为乔装的轻慢与玩世不恭，拿出了为人师长的庄严气魄。



“辽无极，”沧浪正色说，“你的骑鲸团，还要隔岸观火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他心疼了他心疼了他就是心疼了，嘿嘿今天我生日哦，疯狂暗示


24 秋山无云复无风（一）

四海骑鲸团，一支令沿海诸州闻之色变的海盗群。接活只做大活，要劫只劫天物，南洋水师七次出兵欲剿，皆都无功而返。



相传最后一次，骑鲸团魁首被官府的穷追猛打激怒。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弹指间乌云蔽日，巨浪排天而至，将两艘巨型楼船自下而上地掀翻，生生拖入漩涡之中。



直到第三日天晴，船骸才终于浮出海面。



据踏勘的锦衣卫说，两艘战舰已经毁得不剩下什么，舱内一片死寂，唯独甲板上多出根直冲天际的巨大桅杆，四面皆为凹凸不平的椭圆形瘢痕，细看竟是一张张人脸嵌就。



便是这根人头柱，奠定了骑鲸团无可撼动的海上巨魁地位。自此沿海商民凡听到“骑鲸团”三字，活活像是见了鬼。



沧浪在辽无极目露诧然的一倏尔，强作镇静的脊柱彻底松弛下来。



京城天枢阁里曾有关于骑鲸团的详尽记载，尽管只是潦草一瞥，天生强识的他却记下了骑鲸团内最大的秘辛。



那便是御蛊。



很多年后在一代枭雄辽无极的衣冠冢前垂首，沧浪犹是难忘当夜的情形。



一席青衫一支笛，如此便驭得座鲸数百、死士若干，在钦安一线的海域掀起罡风疾卷、狂澜翻天，贺为章及其影卫葬身鱼腹，自此尘间无骨无囊亦无名！



***



贺为章意图谋害亲王的罪名板上钉钉，锦衣卫隔日便奉旨查封了曲廊苑，起底金银珠宝无数，还有几大箱的账册。



姓贺的行商多年，账记得清晰漂亮。一笔笔，一桩桩，都是官商勾结盗卖军粮的铁证。



账册呈到御前，圣人勃然大怒。九边数年无战事，军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膨胀，敢情白花花的银两全都流进了这些蠹虫的口袋。



于是朱笔一挥，彻查的钧令结结实实压下来。



恰逢安家一场大火，烧得三地十卫二十七县的长官非死即伤，多个衙门正是无人主事的混乱时候。值此之机，杨大智等人手持兖王府令牌，率众直杀各大衙署后堂。树未倒，猢狲先散，没了主心骨的一帮官僚在来势汹汹的查抄面前，全无还手之力。



每天都有新的罪证浮出水面，随之便是一顶官帽被摘去。浮荡在衙署上空的靡靡乐声被镣铐的朗珰脆响所取代，一时间官曹十室九空，临海的云间狱却是人满为患。



贺为章到死都想不到，闽州数十年没法拆解的烂账，最后竟都揭在自个身上。



墙头细藤牵不住将沉的落日，只乞得一片余晖薄涂着黄叶，仿佛是来自远方的寒风敲响檐头铁马，叮叮当当，萧瑟中透着几分情疏。



“人还没醒？”



沧浪坐在廊下，盯着安家小子喝药，滴溜溜的黑眼珠一个劲儿偷瞄，眼错不见就将剩下半盏倒进怀缨的水钵。



戒尺“啪”地呼风而落，阿鲤瘪嘴待哭，沧浪面无表情地把小案上的糖人往前推了推。



“接二连三伤及元气，便是太上仙君的仙丹来了，也得缓些时日。”辽无极端着自个的宝贝虿盆，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细细筛选，“真惦记着，就去看看呗，能怎么？”



小儿见糖则喜，捧着苦药汤也甘之如饴。药盏告罄，沧浪兑现了糖人给他，心里忍不住想：“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可没这么好打发......”



思绪有如黄叶纷飞，沧浪深觉吊诡。自打平山窟历险后，封璘重伤昏迷，自己一次没去探望过，却总是在某些不相干的时刻想起他，当他唤自己先生时，那邃然期待的眼神。



“骑鲸团不是向来不沾朝堂事吗，兖王究竟开价几何，诓得堂堂少主亲自出山揽活？”



辽无极抬一抬袖，将挂在袖口的一条金头蜈蚣震到地上，踩死了：“跟银子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你，品味不错，与我相投。封璘么，”他闲闲地撩了下眼皮，“五行犯冲八字不合，但与我难得地主张相近，留一命，日后有大用。”



沧浪不问那主张是什么，骑鲸团究竟与一“盗”字沾亲带故，封璘无论与其私下达成何种交易，总归与朝堂法度相扞格，他现时逼问，难免自讨没趣。



“往后有何打算？”



辽无极道：“提亲。”



“......同谁？”



“玉非柔。”



“若不成呢？”



辽无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盖子：“若成，她爱钱我有钱，往后自当是琴瑟和鸣的一对佳偶。若不成，那我只好归隐蓬莱，疗愈心伤，哦对了，还有殿下答应的赏金。”



沧浪听到这里已然失语......这通透人。



“一直忘了问你，我身上这蛊，究竟是什么？”沧浪回屋提了一盏竹骨琉璃灯，泪痣叫光点得如玉剔透，眼梢又挑得那般矜贵。



辽无极答：“此为双生情蛊，两命结一处，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在蓬莱之地多为有情人的，嗯，趣物。”



“何谓趣物？”



“天下趣致，莫自灵肉而生。灵魂得趣，是指情人相侬时，以种蛊表明自己的不渝之心。至于肉体得趣么......”



辽无极夹起两只正在野丨合的蟾蜍，目光有意无意从沧浪脸上掠过，“嘿嘿。”



沧浪耳垂滴血，“那若不是有情人种了此蛊，会如何？”



“双生情蛊本为情投意合之人的相许，要是有人一意强求，情蛊每次发作，都会反噬在自个身上。摧心折肝，五内俱焚，总之是你想不到的痛苦。”



辽无极的词锋犀利，撇如匕首，捺如切刀，入耳仿似刻骨铭心。沧浪没想到封璘为留自己，竟然可以做到这份上，真是个、



疯子。



“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今日不兑现，来日按利清算。替我解了这蛊罢。”



辽无极却摇头，“我解不了。”



沧浪急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玉笛背身，辽无极袖了虿盆，起身好整以暇道：“世间事，就好比波诡云谲，变化常在瞬息。石可烂金易沉，情深犹有衰死年。昨日还在肌理的蛊今入膏肓，解不了很奇怪吗？”



情深犹有衰死年。



此一言仿若振聋发聩，沧浪被这句话催着，回去做了整夜的梦里，梦的都是前尘往事，他的风光与落势。



还有那双孤狼一般的黑眸。



*



秋千顷第一回见到封璘，是在松江书院山门外的竹林。



那日天晴得厉害，长风拂面贯耳，一匹黑鬃马绕场飞奔，马背上赤羽急发，场内箭垛吃了足有百来箭，骑手方勒缰，横手抹汗，抹出一副秾丽眉目。



“顷弟锦心绣口，又有如此精湛骑术，为兄自愧弗如。”



晓万山负琴走近，腰横素带，隽隽然如风尘外物，朝马上的秋千顷伸出手。指尖叩实掌心的刹那，视线相触，交换灵犀一眼。



“兄长别说嘴，慕你之名前来求学的人都堵到山门口了，当年榜下捉婿也不过这阵仗。你怎地不出去应酬，反倒流连林间水下，是被那年的无盐夜叉吓怕了吗。”



晓万山放声大笑：“不到林间水下，怎寻顷弟影踪。走，一道去掌掌眼。”



因着秋、晓二人的才情与名声，松江书院的规制虽难比官学，欲拜入山门的权宦子弟仍有如过江之鲫。今日恰逢一年一次的择人大典，山门之下结驷连骑，绫罗的贵气甚而盖过了山峦蓊郁。



秋、晓二人并肩而至，仿佛清风徐来，一扫满眼的熙攘俗尘。那些寒暄攀附之流皆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叹一声。



“当真璧人。”



竹林间随风飘来一阵哄笑声，分外轻狂、分外刺耳。



“挣啊，挣不开可就要被拖死了......”



“说你呢，再使点劲，没吃饱饭是怎地？！”



秋千顷偏头看了看，同晓万山贴耳道：“浙江道御史刘蟾的儿子，是个刺头儿。”



晓万山眉眼沉郁，唇齿间攥着无尽的沉默。



秋千顷明白兄长的难为，浙江道御史直管一方风纪，别看眼下书院在各路权贵的追捧下如烈火油烹，真等刘御史一纸弹劾递上去，再鼎盛的焰苗都得偃旗息鼓。



他把箭袋往身后一甩，“我去看看。”



晓万山握住他：“你与刘蟾同朝为官，不可为这等小事惹是非上身，为兄能应付。”



一把日头揉碎在槐叶间，像流金，缀得秋千顷眉眼熠熠，他笑：“兄长放心，我是去讲理的，以大欺小这种事，也不当在人前做。”



刘蟾之子取名为韬，被家里当眼珠似的娇惯着养大，目无尊卑更无怜悯。入学前几日，他从一胡商手里买下一个小奚奴，名为洒扫伴读，实际上就是拿来解闷的玩物。



秋千顷未及跟前，先闻几声杀气腾腾的犬吠，脚步顿止。



怕狗是他不足为外人道的一层私隐，他略微踌躇，走了几步还是驻足，隔着点距离向人群缝隙中张望——



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异族少年袒肩赤足，瘦得见骨，后背因在荆棘丛中拖行划出了道道血痕，伤口覆灰，显得格外污秽。



不止如此，少年左手天生畸形，小指一侧多出半截，是极罕见的六指之相。刘韬想出的“新把戏”，便是将细绳一端系于少年六指，另一端拴在獒犬的尾巴上。他指使手下小厮执快鞭，狠抽獒犬脖颈、腰腹等处，抽得那畜牲吃痛狂奔，少年则跟着被拖拽前行。



沙砾乱溅、荆条抽打，秋千顷瞧着都疼，可少年偏是薄唇紧抿，哼一声都无。那群二世祖扫兴极了，骂骂咧咧地将皮鞭换作棍棒，撵得狗东西发狂似的满场乱奔，而少年后背的伤也渐成血肉模糊的一大片。



场面正乱时，不知从哪杀出一只小狼崽，冲着疯狗又扑又咬。常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肌贫骨瘦的小狼立起来不及獒犬的后腿高，被凶性大发的獒犬一口咬住后颈，用力甩首抛掷出去，撞在树桩上，顿时痛得呜声。



见此情形，连自个受伤也无动于衷的少年蓦然焦躁起来。他拼命蹬腿，似乎想挣身而起，却被指端强力带得重重跌倒，很快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绯痕。



“来人啊，”刘韬脚踩小狼裸露的肚皮，一阵碾动，狞笑着，“把这小畜生吊起来，扒了皮给爷做支狼毫——”



“咻”地，他猖狂的笑容半僵，末一字被支赤羽铁箭狠狠地钉在地上。




25 秋山无云复无风（二）

众顽少讶异抬首，但见雁翎角弓经风不动，弦上犹有余波微颤。凌厉劲儿褪去，那双漂亮的含情眸里又蓄起了粼粼秋水，鲜活，且生动。



“要论制笔，狼毫怎及狗毛耐用，我秋氏独门秘法教与你，要不要一试啊？”



秋氏二字脱口，秋千顷清清楚楚地看见，少年猛然调目望来，神色间一划而过的怨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秋千顷不信世间会有无缘无故的恨，恍然以为那只是错觉。他踟蹰再三，竭力把沉重如山的恐惧踩在脚下，步步挨近拴在狗尾上的绳索。



足自灌铅，手也被惧怕怂恿着不听使唤，那结本不复杂，秋千顷却解得满头是汗。转眼衣衫涔涔，连在旁的恶犬都看不过眼了，猛不丁蹿出，铁链拽得哗啦一响。



秋千顷手里动作只慢了片刻，顶着獒犬眈眈凶狠的逼视，半步不肯退让。



“你怕狗？”



谁都没有留意到秋千顷陡然停滞的呼吸和激缩的瞳孔，近在咫尺的少年却观察入微。他在獒犬被拽退几步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秋千顷闻声抬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瞳仁，感受到了明确无误的杀心。秋千顷甚至觉得，少年在那一眼里其实是想把自己丢进狗群，任由尖牙利爪将他撕个粉碎。



无端起了这种臆测，但不妨碍侠义心肠的秋太傅从恶少手里赎下小奚奴。刘韬行前曾得其父反复敲打，这趟求学切不可见罪书院教习晓万山，连带对与他交好的秋千顷，也须留几分情面。



于是乎，秋千顷带着他的“情面”，回了位于暮溪山脚的署闲小筑。



书院诸生，起居之所概以“正德”“明理”命名，无处不透着行正坐端的清凛气，只有秋千顷是个异类。晓万山怎样都由着他，旁人也就不好置喙。



当夜，风吹莲动，秋千顷敞着轩窗给少年上药。



“唔”的一声，痛呼几不可闻。



瘦棱棱的小腿上疤痕交叠，新伤之下还有旧伤未愈，除了鞭打棍击，甚而还残着火烧的痕迹。秋千顷才用蘸着清酒的棉布碰了伤口一下，少年低低地呻吟，膝盖本能地往回缩。



秋千顷一把捞住：“再乱动，仔细伤口化脓。”



他的口气不算好，少年也便缄了声，只是小腿落在秋千顷手里，始终紧绷着。



直到秋千顷打着旋地向下涂抹药膏，掌沿不经意挨到某处，明显感到肌肉倏松。面前这个痛也不怕的小人儿，竟然被他轻易拿捏了痒穴。再稍使点劲，唇间泄出的轻笑越过槅扇，惹得小狼从外间挤进半个脑袋，哼哼唧唧地朝里张望。



“这就对了嘛，怪俊的一张小脸，何苦总板着。”



秋千顷把握着力道，绞尽脑汁地找话说，试图转移注意力，“眉是山峰聚，水是眼波横。老也做出少年苦相，山倾水断流，可是多舛之兆。”



少年笑止了，那股冻煞人的敌意卷土重来，只听他在头顶冷道：“我本来可以杀死他。”



小崽子张口说的第二句话，令秋千顷不解地蹙了蹙额。



上身坐直，攥拳的手打开——鹅卵石的一端业已磨得尖锐，那是暮溪山下七步滩最常见的蛇纹石，玉质圆滑。



“再多磨一会，这就是能割断喉咙的飞镖，我只要抬抬手，刘韬一定躲不掉。”



少年人的发狠多少带着虚张声势的意味，秋千顷听后却语默一晌，问他：“今日，你其实是可以挣脱的，对吗？”



静听得铜壶滴漏，这无话已然代表了回答。



想来这小子在进山的路上便起了杀心，他任由一帮膏梁凌辱，竟是为了磨石出锋，变作自己的杀器。



秋千顷暗中叹惋，细细涂抹完药膏，又万分小心地将裤腿放下，生怕触着伤口。



跟着，秋千顷猝然握住少年坦然于眼前的手，凭他挣扎几何，就是不肯松，语调里再无戏谑：“往后不许了。”



少年仰高下巴，眼梢乖戾快要溢出来：“你是在劝我忍耐，然后被他们活活打死吗？”



“胡扯！”秋千顷嗤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忍气吞声，那是缩头王八干的事，你要当王八么？”



少年眼睫扑簌，眸中酷烈散尽，渐渐只剩一片懵然不懂的天真。



秋千顷笑了，趁他不备没收了那枚石子，掂量几下道：“报仇的法子有很多种，以身作饵是其中最蠢笨的一种。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谁动你一下，你便十倍还回去。只一件，不许再弄伤自己，听见了没有？”



偏头向少年一觑，将他怔然的神色尽收眼底，秋千顷剔高一眉问：“你叫什么？”



“……阿嶙，山石嶙峋的嶙。”



秋千顷思绪一荡，依稀记得当年皇四子被发落关外前不久，似乎也刚被赐名为“璘”。



“嶙字不好，改一个吧，文质斑璘，光华辉赫，同音不同义。”



少年直勾勾看着，本是诧异的模样，却教秋千顷误会了他不识得那个字，于是乎笑着拉过他撑在榻沿的手，一横一竖在掌中勾勒。



这孩子瞧着身世凄苦，掌心却意外柔嫩，一指划过去，仿似掠开清波，漾得秋千顷心也软成了水。



划完以后，抬脸又问：“知道怎么写了吗？”



有了新名字的少年并不答话，俯着他，双眸深深有物。秋千顷一个没忍住，屈指在那张稚气半残的小花脸上刮了下。



像是被烫着地，手指刮过的地方迅速飞红，昏光疏笼下意外显出几分羞赧。



秋千顷哈哈大笑，跃身上榻，抢先占了贴壁的一边，拍拍另一边：“今晚，就委屈你同我挤一挤了。”



月影婆娑，蛙鼓蝉鸣。好眠的时节，秋千顷累得够呛，一阵倦意袭来，很快陷入半寐。



朦胧中，他隐约觉得有只手悄然滑至颈前，触碰着喉骨时轻时重，似在试探什么。



秋千顷只当小人儿惊魂未定，睡着时耽于梦魇。他怪心疼地翻了个身，伸手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胸前，困得眼都睁不开，嘴里还在嘟哝着哄：“虫儿飞，虫儿飞，飞到江南找乌龟，大龟没多少，小龟一大堆......”



那只手后来有没有作祟秋千顷不知道，只晓得第二天起来，阿璘保持同一个姿势在他怀里睡得熨帖，只手搭在颈后，像是给自己找到了倚靠。



之后的日子，木叶接二连三地被风潲在窗纸上，七月流火，转眼到了莲蓬结子的时候。



阿璘的伤势好得比想象中快，只是性子依旧孤僻，不大爱说话。秋千顷无数个转眸的瞬间对上他的眼神，仍是读不懂里头的敌意。



没头没脑的，秋千顷只好归因于他从前遭罪太多，想尽办法让这孩子开朗一点。



今日的纸鸢，明朝的促织，待到时雨初晴，秋太傅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叶小舟，载着一大一小两人，掸开滚露的莲叶，划向藕花深处。



“过来坐，船头不晒么？”



大泽汤汤，水面上日光跃动，阿璘横手挡在额前，眯了眯眼，转身跳下船艏，带得舟身剧烈一晃。



秋千顷脱了靴，浸足在水中正自惬意，冷不丁被水花溅湿了大半袍裾，登时沉下脸：“阿璘！你存心的是不是？”



阿璘不答，倒是那匹獠牙初具的小狼有样学样，一个生扑又弄湿了余下的半边袍裾，秋千顷气得揪起前襟用力扇风。



领扣散开两颗，脂玉般的脖颈向下延伸，勾出漂亮的弧线，尽头则是令人想入非非的隐秘地。秋千顷只顾着松快，索性封腰也解了，直裰却因吸饱水依旧贴紧腰线，那副湿淋淋的窘态带着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诱惑。



身后的呼吸声逐渐欺尽。



起先，秋千顷只佯装无觉；蓦地，他身一拧，迅疾将去了心的莲子塞进小崽子口中，唇畔绽开得逞的笑：“甜不甜？”



相处的这些天，秋千顷已从刘韬处旁敲侧击地问过这少年的来历，知道阿璘是被胡商贩进关中的小奚奴，长于蛮荒之地的孤儿，族人皆亡于一场烈火，命途坎坷嶙峋，不逊巉岩半分。



尽管秋千顷仍不知道少年无由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料定他尝过千百种苦的滋味，便有意叫这“苦大仇深”的小人儿知道，人世间其实还有一味不掺它物的甜。



“咯嘣。”



伴着极缓极缓的咀嚼声，阿璘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悄然探向秋千顷的手，又无声无息地背回到身后。



就在这时，水波倏荡，船身几覆。一阵嘈杂过后，舟上人抬首望向岸边。

作者有话说：

当爹的带娃就是总归没啥好结果，求一波海星还有评论吧


26 秋山无云复无风（三）

一干人立在岸边，方巾阔服，腰缀金玉，看样子都是新入学的豪门子弟，趁着天放晴出外游荡，殊不知叽叽喳喳的十来张嘴，却是败了和光鱼鸟的一番好景。



秋千顷满心反感，用眉间折痕表示。



更扫兴的是，阿璘昔日旧主刘韬也在，照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他见兰舟上坐着的小奚奴幡然像是变了个人，不知哪来的邪火，踮起脚边石头，不偏不倚砸得船舷乱晃。



“你做什么？”



秋千顷双足还濯在水里，不便起身，索性撑臂后仰，微微扬起的眼梢总像是浸着轻蔑。



刘韬被激怒了，他说：“这小畜生偷了我的东西，本少爷今日是来讨债的。”



讨债？秋千顷好笑，“怕不是刘御史弃邪从正，家底都充了公，累得宝贝儿子无钱出来打秋风了吧？”



御史大人在任三年，“吞金蟾”的名号绝非虚得，秋千顷三句话戳人肋骨，顶得刘韬面孔都扭曲了：“姓秋的，你包庇贼首，你、你亢韭一气！”



这个不学无术的官家子，秋千顷猜他想说的是“沆瀣一气”。刚想刺人几句，却听身旁先传来一声轻笑。



秋千顷略微诧异地侧过脸：“你念过学？”



说完又懊悔，早在少年道出“山石嶙峋”四字时，自己就该知道他并非蒙昧之人。阿璘收了笑，没否认：“读过《千字文》。”



秋千顷轻颔首，穿好袜，捏住靴筒伸腿一蹬，惹得小舟又晃。他起身道：“要我主持公道也容易，你倒是说说，他窃了你什么去？”



刘韬眼珠子转了转，戟手指向阿璘的胸口：“便是那条玛瑙珠串，今日收拾书箧时才发现不见，定是教他偷了，否则一个贱隶，身上怎会带着这样的贵价货？”



那珠串秋千顷也知道，早在他为阿璘上药时就见过了。成色奇好，品相极周正，底部纹路是很难得的“西番莲底”，秋千顷自幼富贵丛里长大，当然晓得那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货色，更遑论一个小奚奴了。



见有人窥伺，阿璘把珠串紧紧攥在手中，满面戒备之色，眼角遽敛，竟成狼顾状。



可即便这样，他仍不肯开口澄清珠串的来历。



秋千顷跨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少年前面：“人生到死无贵贱，我瞧着这珠串，比起你来更衬他。”此刻日晒正浓，影子投在船板上，刚好能把十三岁的阿璘完完全全笼罩其间，秋千顷越性不挪动了：“你说这是你的，证据呢？”



刘韬犹逞强：“我娘从大成宝寺为我求来的珠串，要什么证据！他若不认，便叫官府来审，大板子招呼上去，看他还嘴硬！”



他说着有些底气不足，当着同龄人的面又不愿露怯，于是搬出老子爹的官威压人：“秋千顷，你便为当朝太傅又怎样，不过三品清流，半点权柄也无。我爹随便弹劾你一个渎职之罪，九年考满，你想都别想。”



秋千顷素袂随风，一扫慵懒之态，出口再不留情：“这玛瑙质地上乘，一看便是产自凉山的极品南红，那处千里荒地，何来的禅寺高僧供令堂参拜。抑或者你又要说，珠串经人舶来在庙里供奉，可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海禁以后，南红玛瑙运至关中是大内才能用的贡品，难不成你娘亲烧香拜佛，竟是拜到了圣人府库中去吗！”



唇舌作刀，杀得刘韬这个酒囊饭袋无从招架。他就是个混世魔王，哪里受过这等闲气，脑袋一热，夺过小厮手里的镇纸劈脸就砸过去。



巴掌大的镇纸分量不轻，但意料中的钝痛迟迟未来，侧旁一道影掠身向前，锋利的边棱只堪堪划过他的眼梢，旋即被人挥掌弹开。



少年擒在他双肩的手臂，意外地劲痩有力。



秋千顷额角见血，类似银线的液体流淌过眼尾痣，溅了几滴到搭肩的手指，很快被他抬臂拂净：“还不快滚。”



意识到自己闯祸的刘韬吓坏了，掉头就跑，秋千顷立稳了身，对护他的阿璘笑出一口贝齿：“看了没，往后对欺辱你的人，就得这样，以牙还牙。”



阿璘不无沉默地打量着那排细白的牙，最后，目光定格在眼尾似有若无的一撇红：“你不问我珠串从何而来？”



秋千顷道：“我说过，凉山以北，俯拾皆是，你不就是打那来的吗？”



“你不疑我真的偷了东西？”



“啊——”秋千顷展臂伸了个懒腰，神色怏怏：“好好的景致，都教那帮小混蛋毁了。走吧，我带你去抓鱼，上岸烤着吃如何？”



他至船尾拨桨，阿璘却立在原地。秋千顷回身时，见少年攒眉直盯着刘韬落荒而逃的背影，眉间戾气隐动。他刚想唤声，却又见那狼崽似的人搓动指尖，眼错不见地竟含入嘴中，贪恋般咂摸了几下，像是食髓知味。



“……”



秋千顷抚上额尖半干的血痕，下意识想，他怕不是捡了只会说人话的狼崽回来。



油花啪滋作响，烤鱼的香气弥散四方，秋千顷咽了下口水，埋怨阿璘捡柴而已，怎地去了这么久不见人影。



暮溪山的天空格外寥廓，星子铺缀穹顶，同秋千顷在京城看见的那些都不一样，它们是会呼吸的，吐纳间释放着自由的气息。



秋千顷仰起脸，与繁星相睇，小狼则安之若素地偎在他身旁，睡得半熟。秋千顷又一次想起因为《虎啮篇》被发配关外的皇四子，那孩子若还活着，当与阿璘同岁。



烨烨星海洞烛了他的愧与孽，不知为什么，只要多看阿璘一眼，心头的悔不当初就会积厚一分。秋千顷只能倾其所有地对阿璘好，救他，也是救自己。



恰在这时，梦中的小狼灵犀一抽，打了个睡嗝。秋千顷翻身揪住它颈子，又揉又搓，惹得小狼烦不胜烦，拨棱着两耳，爪子抱头，把自己埋起来。



有去无回的逗弄持续了片刻，直到狼嚎声破空响起，森然地，相隔很近。



暮溪山有狼，当然不是指狼崽这种。秋千顷心肝遽颤，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阿璘去捡柴的山坳！



他未及思忖便朝山林深处奔去，在黑暗中被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脏摇撼着，看见阿璘与野狼对峙的一霎消停了会，复又拎起。



阿璘伤了一臂，不住向外渗血，他仅有的那只手用力握紧，重心放低，做出防御的姿态。而与他相持的是匹体态雄健的成年公狼，荧黄的吊梢眼大张，正威胁地探出前爪。



这是场高下立判的僵持，秋千顷竭力缓着呼吸，字与字之间无限地拉开距离。



“阿璘，听我说——”



少年斜过眸光。



秋千顷在不惊动野狼的前提下，尽可能快地抽出适才剖鱼的匕首。刀刃的反光映着阿璘瞳仁，照亮了里面藏得极深的恐惧，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别怕，”秋千顷牵动唇角，挤出个安抚的笑，“待会，抓住机会，赶紧走。”



一瞬间绝对的静固之后，便是无可挽回的支离破碎。风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像支利箭直直地射向狼与阿璘。



秋千顷沾着满手鲜血，眼睁睁看着一阵旋风调转方向，携着恶臭朝自己扑来，草丛连片倒伏，他抬高了音量喊：“走啊！”



然而阿璘却像是被魇住，不能言，也不能动。直到晓万山带人执仗赶来时，他仍傻傻杵在原地。望着纱布上不停外渗的血迹，眼神流转间有后怕、震惊，继而是进退维谷的茫然。



所有的情绪搅和在一处，凝成眼角一滴泪，抖簌着掉落。



秋千顷坐在石头上由安叔包扎伤口，见脾气比石头还硬的小子竟然哭了，好笑地说：“欸，欸！哭丧早了点，人还没死呢，嘶，安叔你轻着些——”



安叔嗔怪地看他一眼，道“少爷又胡说”，埋头不再吭气。



秋千顷唇间“啧”声，想说什么，扭脸见阿璘还愣在那儿，朝他招了招手。



“我又救你一次。”



少年蹲下丨身，头顶与秋千顷齐眉，稍稍垂低视线，就能见着他长了两个旋的发心。秋千顷温柔了目光，抬手覆上去，阿璘没有躲闪。



“作为回报，”秋千顷说：“往后，你便叫我先生了，好不好？”



阿璘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打开紧握的拳头，将一只血淋淋的狼牙塞进秋千顷受伤的掌心。



以牙还牙。



秋千顷笑了，刚要说话，领命搜山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奔到跟前，两股抖似筛糠：“刘、刘韬他......”



晓万山皱眉问：“他怎么了？”



风声偃息，哭音陡起。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明天就结束，球球大家来点评论和海星叭～


27 秋山无云复无风（四）

刘韬的尸身在草窠中被人发现，瞧着像是失足坠亡。但半夜三更，书院安置时辰已过，他来后山做什么？



所有人心中升起同样的疑虑，而当回报的书生又说，伏尸处距离野狼出没的地方不远时，当下便有官家子将矛头指向刚刚死里逃生的阿璘。



“一定是你，是你杀了韬兄！他日间才与你争执，晚上便掉下山崖摔死了，定是你害的他！”



“不错，他连野狼都杀得，推人下山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底蛮人，其行必异……”



非议声蜂起，无人在意阿璘的伤口还在淌血，便迫不及待地淬起另一把刀。



连身负监院之职的晓万山也有些动摇：“顷弟，依我看，还是先将他交予官府……”



“不行！”



秋千顷掏出帕子塞进阿璘手里，转身断然道：“死的是浙江省御史家独子，下头那些官员为了趋奉，办出屈打成招的事来也不稀奇。万山兄，旁人不晓得，你该知道，欲加之罪，本可诛尽无辜人。”



说着他敛肃了神情，转过背，为少年拦下那些恶意揣摩的目光。“阿璘，”他唤，“方才你有没有见过刘韬？”



“见过。”



“……发生了什么？”



阿璘眸底孤冷，间或透着森森然戾气，一扫而过时令人不由地发寒：“我去拾柴，刘韬在半道截住我，令我把珠串解了给他。我不从，他扬鞭就打。”



秋千顷这才留意到阿璘臂上除了牙齿的咬印，还有几道很深的鞭痕，在旁犹有人小声嘟囔：“几下鞭笞而已，装什么，焉知你不是为了这个就下死手……”



秋千顷眼风疾飞，刹住了那副搬动是非的唇舌，“你还手了？”



“是，”阿璘微微昂起首，眉眼锋锐，“有仇不报非君子。可我没杀他，我没杀人，先生。”



时隔多年，秋千顷还是很难说得清，在耳闻那声“先生”的一刹那，他是否存了私心。



总之刘韬之死，他坚信阿璘的无辜，为此不惜赌上官名声誉作保。而在他的坚执下，晓万山终究没有说什么，只以失足坠崖之名报了案。刘蟾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扬言要书院交出真凶，若不然便是舍了性命去叩阍，也要拼他个鱼死网破。



然刘御史到了还是没能如愿。



庆元四十三年，正逢三年一度的京察。考察京官的诏令既下，弹劾刘韬贿上的奏折便飞进督察院的值房。结党营私乃庆元帝心头大忌，紧要当口上头的人也不敢伸手捞救，只好任由镇抚司那帮“丧门神”将其收押。



可笑刘蟾御状没告成，自个先领受了二十杖击，一命呜呼，刘韬坠亡之事也便不了了之。



长夜无疾而终，晨钟应时敲响，漫山野的草籽枯荣守序，日子井然来到了三年后。



庆元三十六年，春。



帘动一角，料峭春风里携着花香，拢人心怀，秋千顷因星夜兼程而疲散的神识一下归了窍。



“先生——”



后背沉沉欺上一人，微汗的鬓角在颈侧胡乱厮蹭，玛瑙的红与雪松的冷，相得益彰。



秋千顷脸微偏，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阿璘噙笑离了他肩，双手仍是扣在鞓带上：“先生前日才来信说要回，今儿便到了，怎地这样快？”



都说半大小子见风就长，这三年间秋千顷并不能时时呆在书院，每回见到阿璘，都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个头跟抽条似的，晃眼功夫便越过了他耳尖。身量也愈见可观，笔挺矫健，奔跑后蒸起腾腾热气，是一个青年最焕然的鲜活。



他终是把块嶙石捂成了暖玉。秋千顷暗感欣慰，抽出一只手轻拍阿璘脸颊：“这不是记着你生辰，怕迟了，有的小崽子又要吃味。”



话音落点，只觉腰间禁锢倏然又紧。



“先生，是专为了我的生辰赶回来的吗？”阿璘的声音似有不确定，又透着隐隐期待。



秋千顷笑了：“不止，还有贺礼，你先起来。”



狼崽不情不愿，寻隙又多蹭了几下，才恋恋地直起身。那张褪去稚气的面容棱角分明，纵笑着，也难掩眉峰处的一段凌厉。



正因如此，秋千顷掌中那枚悬着红缨的飞镖才格外衬他。



“此镖名为百尺烽，以精铁打制，比你从前用的投石*加趁手。但你须谨记，百尺烽乃杀器，一经脱手再无回旋，行事前定要慎之又慎。”



阿璘手捧那暗器，目光随边沿处的锋芒游走，两相灼灼：“这红缨？”



秋千顷面色一赧：“咳，仓促间信手编的，生辰嘛，总得讨个好彩头，你将就几日，回头上集市给你换条好的来。”



阿璘却摇头，指尖作梳篦过每根缨须，手势越发地缱绻，捻至末端时，甚而带上了一丝攫啮的意味。



极尽着不为人知的渴望。



“先生心意，贵重万千，便是世间最好的。”



贺礼送毕，师徒二人相隔圆几坐下，阿璘为秋千顷吹凉一盏热茶。



“听说前些日子，你同浙江都司左家的公子比试，打折了人家一条腿，可有其事？”



碗沿轻磕，阿璘隐晦打量着对面的神色，眉间似有不安：“是教习告诉先生的吗？”



料定八丨九不离十，秋千顷无声叹了口气，道：“你这性子，也该收敛收敛。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总这样毛燥，叫人家怎么放心把女儿说给你。”



阿璘双目圆睁，脱口而出：“我不娶亲！”



“胡说！”秋千顷故意板起脸：“古来男子，谁不是先成家后立业，哪有不娶亲的道理。再说了，不娶亲，你藏着人家姑娘的绣帕做什么？”



进门时便瞧见了，这会趁他不备，探身往外一抽，轻轻巧巧撷在指间，薄得像蝉翼一样。



还没等秋千顷看清帕子上面的绣样，狼崽先急了，反应极快地擒住他手腕，稍用力，把人带向自己。



倾身相望，肋骨硌在案沿有点疼，但秋千顷全然顾不到这上头。他被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深深锁住，虔诚地、强势地，每一个眼神、每一丝情感都失去了外泄的机会。



仿佛有风微度，帕子轻轻一扬，打着旋儿地飘落案几，秋水海棠蔓作了一片。



秋千顷呼吸微滞，总觉那图案莫名地似曾相识。



“先生真想知道为什么吗？”



嗓音听起来涩得紧，握在腕间的手也越发用力。秋千顷不因不由地起了股焦躁，并指在他手背上轻叩，就像从前点出功课中的错漏一样：“好了，正正经经说会话，闹什么。吃了茶，我还要往万山兄那去。”



阿璘眸色顿黯，露出索然的神情，但还是守着礼数恭敬道：“我等先生回来。”末了又缀上一句，“今日阿璘生辰，先生会回来吃一碗寿面的，对吗？”



那双眼里盛着期待，如同稚童期待一串糖葫芦，狼崽期待一颗星。秋千顷没有多想，微笑着应了声：“嗯。”



是夜。



从晓万山处出来，秋千顷满腹心思，径自拐去了后山大泽的温泉。这时节莲与藕均未破土，清澈见底的湖水堪可洗去遍身风尘。



他沉在水里，泡散的头发像墨一样浸开，随波纹忽上忽下。想着晓万山的话，心绪浮沉得厉害。



携来的叶轻而轻地点落湖面，他没有回头，缓缓抬起身，水珠顺着脊柱向下淌；



水面抬高些许，波纹划开，有人涉水而来。



几乎同时地——



“你饮酒了？”



“先生何故不归？”



秋千顷没法直面他，心虚地说：“风尘洗净了，才好给人庆生。”



这人不是别个，是他从恶犬嘴里救下的小奚奴，是他相伴教养三年的小徒，也是合该受他俯身叩拜的四皇子。



从晓万山房中出来，秋千顷已然知晓了一切。他们之间不是只有师徒之分，还有君臣之别。



阿璘，哦不，现在当叫封璘了，兴致亦不高，嗓音沉闷，掺杂着一丝酒气：“久等先生不来，下山往临安巷沽酒，贪嘴小半壶而已，并未多饮。”



秋千顷想了想，道：“往后城中，你还是少去为妙，尤其临安巷。”



“为什么？”



秋千顷语迟了一下，他要怎么解释，今日之松江府已不似从前，镇抚司的鹰犬遍布满城，临安巷更是他们的据点之一。原该刺配关外的四殿下悖旨入关，此事若捅出丁点风声，阿璘断无活路可言。



半晌，他苦涩地吁出口气，“因为再过几日，你就要赴离石要塞，军中法纪森严，万事还是早做绸缪得好。”



由于静，一整山的死静，秋千顷在飒飒的风丝里听清了抬手撩动水花的声音，跟着，那只手搭上他肩，滚烫的鼻息喷洒在颈侧。



“先生，是想赶我走吗？”



“我不是......”解释的话被堵在嗓子眼，秋千顷在不着一物的相贴中很快察觉了身后人的异样，“阿璘你？”



手像游鱼似的滑到空无一物的脖颈，声音忽地低沉，“我送先生的东西呢？”



秋千顷无暇思考他说的东西是指什么，又惊又恼地叱道：“孽徒，你在做什么！”



手指顿了有顷，突然加重力道，按住一点轻拢慢捻，亟不可待地要将僭越二字做到极致。



麻劲儿瞬间蹿上脊柱，秋千顷几次张口，都被急促的喘息打乱。向来乖驯的徒儿撕掉伪装只在眨眼间，这场遽来的变化比天地玄黄加在一起都难参透。



“你先放开，听我说！”身子软了，起了汗，为了掩饰流失的底气，秋千顷调门陡然拔高。



但于事无补，反而更像是种激励。那双被酒气熏到微裂的唇游弋在后颈，冷不丁咬下去，唇齿口舌皆自不遗余力。



“先生当年救我，是因为一个‘愧’字。”



不知过去多久，封璘松了口，一掠即走的舌尖又凉又滑，与某处火燎般的硬形成奇异的对比。



“先生今日保我，却是因为一个‘情’字。”



接下来每个字，他都恨不能衔在齿间咬碎：“对晓万山的情。”



秋千顷惊呆了。



半柱香前，书房，相偕多年的挚友第一次针锋相对，晓万山琴也不弹了，攥拳把琴面砸出颤音。



“顷弟你糊涂！四皇子当年因何被发落的关外，你都忘了不成？天底下善行千万，何苦要做养虎自啮的蠢事！”



秋千顷临窗而立，脸容半回：“关外的小狼牙齿锋利，但亦懂忠心。”



“忠心？”晓万山气笑了，“已是被厌弃的皇子，要来忠心有何用？何况他得以重返中土，背后究竟谁人作保还待推敲，万一被圣人知晓此事，单是窝藏这一项罪名，足可令书院上下满门遭殃！”



“不会，不会有那一天。”



秋千顷照例一身天青色长袍笔直而下，不起多余波澜，手中折扇却悄然捏紧，“过了今夜，阿璘就满十六岁，束发从军正当其时。起初我打算让他留在兄长身边，做个近卫护你安好。只是眼下稳妥起见，唯有将他送往离石要塞，投入王正宣麾下。”



顿了顿，“我知兄长仍有鸿鹄之志，只是重返朝堂的路不好走。圣人年事已高，东宫尚无主见，阿璘即便不受宠，亦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晓万山震惊：“顷弟，你怎么敢？”



秋千顷狠狠心，道：“大道至简，不破不立，只要阿璘有了军功傍身，便是坐不得储君之位，大晏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三年前刘韬之死，兄长保全了他，投桃报李，他也该做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眼一晃，秋千顷被翻转身，重重地抵在石壁上。



封璘眶底蔓开血丝，澄明的一池水于他已是满眼泥淖，他在陷落、在崩溃，死死囚住秋千顷的手势既像呼救，又仿佛同归于尽前的癫狂。



“原来我在你眼里，进也好退也好，都不过是晓万山向上的一块垫脚石。



从前你护我，不是真的信我，只是为了给晓万山博一个好名声。



先生要我作刀，何必用颗真心来淬炼啊？”



秋千顷再多的解释都被封璘撕咬碎了堵回去，唇舌交错间恩义成灰烬，有的只是憎恶，和憎恶也不能尽抹的依恋。



猝然间火光大起。



秋千顷被这个吻夺走了几乎大半意识，迷蒙中只闻有人高声喊：“都指挥使司受命查案。今有晓万山等讲学松江，遥执朝政，曾以逆诗訾议圣誉，又结权要互相引重，略无忌惮。经我等彻查，松江党徒欲令朝廷黜陟予夺之权归其操纵，用意不浅。官差已经包围书院内外，受降者不杀。”



发案的源头在逆诗，而非皇子负罪折返，而前来抓捕的官差，正是刚被开罪到底的浙江都司左安玉手下。



至于临安巷沽酒，牵连带引的怕不只有二坛酒。



只鳞片爪连成一线，秋千顷愤而想抽身，但紧密如织的雨丝并那人呼吸间的勾缠，却令他无处可去。



这一个老霖霏霏的春三月就此风雨不歇，逆诗案爆发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万多字写完前尘往事，明天拉回主线，希望没有啰嗦得太撵客⑧～


28 却道天凉好个秋（一）

逆诗案之后的事，将这一梦变成了炼狱般的死境。沧浪在梦里回味每个令他胆战心惊的细节，额角浮汗，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封璘伸手想握住他，那指尖在梦里犹是回避，无意识的举动都在赤裸裸表明着抗拒。

先生恨他，透骨地。

就像那天都司的官兵破开书院大门，清缴的清缴，收押的收押，先生并晓万山等一干书院教习锒铛入狱。狼崽冒雨去府衙外跪求，只想确认先生的安好。

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在无休止的大雨中冻到无知无觉，最后等来的，只有秋家老仆安叔瘸着腿从狱中带出的一纸拜师书。

“少爷有言，平生最悔事，莫过于养狼自啮。他与你，此生不复为师徒。”

先生握着他手一字一字写就的拜师书当面被撕掉，碎屑飘得漫天皆有，落地被雨水打湿，像白森森的冥纸。

封璘遍身湿透，茫然看着雨丝急打中，安叔的嘴巴一开一合。他渐渐丧失了思考的力气，满脑回荡着那句——

“他与你，此生不复为师徒。”

后来，再见先生已是钦安陷落。封璘全不顾复位不久，庆元帝对他犹有忌惮未消，擅自离京赶往千里而外的闵州。可没等他与先生说上一句话，秋千顷便自城楼一跃而下。

那一眼里的肝胆俱裂，封璘迄今记忆犹新。

但万幸他们都还活着。

先生陷入不知何时会醒的昏睡，封璘不舍昼夜地守在他床前，只为等人醒来道一句，“阿璘知错了。”求先生别不要他。

那些人赶尽还欲杀绝，株连，抄家，他们把最酷烈的手段加诸他身，恨不能连埋骨之处都不给先生留。

封璘一无所凭，有的不过这条性命。他拼力杀死那些倭寇，杀到刀卷刃、血沾襟，等他终于削满三千贼首时，想的不是前程远大，而是能为先生留全“死”后的体面。

或许这样，先生就能谅解他些许。

可是没有。

封璘袖着那纸敕令，血衣不及换，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卧房，彼时先生正被噩梦魇住，口中声声呢喃的是，“万山兄，对不住。”

他愧的是受尽诏狱六刑而死的晓万山，恨的自然也另有其人。

封璘掌心攥死百尺烽，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向下滴打，把先生编的璎珞染得更加刺眼。封璘仓促伸手去抹，但血越抹越多，好像他心底汩汩流淌的妒，一发不可收拾。

再往后，伴随先生第一声轻呼的，是接踵而来的失忆。当年才冠京华的大晏探花郎，变成了前事不记的一介痴人，封璘惊喜参半，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又一次机会。

当先生开口问他是谁，封璘道“汝名沧浪，曾为王府一少君。”

少君，多为禁脔的讳称。封璘明知先生误解，却不点破。禁者，是凭谁都不能窥伺的凶狠占有。他要先生只做自己眼中的神袛、掌心的娇花，旁人若觊觎，定要他们血肉不复。

“万山兄！”

一声疾呼打断了封璘的遐想，随着冷汗榻上人睁开了眼。

“先生醒了，”他用绣着秋海棠的帕子为沧浪拭去汗水，从秋千顷“死”后，他的每条帕子都绣着同样的图案，“一睡这样久。”

是的，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长到足够观照清楚那三年的爱与恨，让他知道坚冰与冷铁终究还有不同。

沧浪眼中流露出疲惫：“你也醒了，比我早。”

封璘虚虚握住他搁在被外的手，拉向胸前的伤：“阿璘又让先生失望了。”

指尖甫一触及伤口附近的软肉，先是打了个激灵，几乎本能地往回缩，像是生怕把他弄疼了。但不过须臾，那只手又似醒神般毫不犹豫地按住伤口，怨气泄在指尖，深深嵌进皮肉。

“孽障。”

封璘却笑了，“我来是为了告诉先生，京城来信了。”

*

兖州官场经历伤筋动骨的巨变，官曹虚空成了最迫在眉睫的难题。

此刻距离来年春闱还有半年光景，胡敬斋等人趁势提出了从各地遴选抡才的主张。

抡才者，以策论为选拔官吏的关键依凭。论辩题目据时而定，由内阁票拟后直报圣人朱批，外戚掌控的吏部在这件事完全没有插手的缝隙。

“历来人事大权都是两党最为看重的，怎地这次高无咎竟肯让步？”

遴选的卷宗就摆在跟前，沧浪看也不看。回京日程在即，他坚持登临城墙，一睹沿海岸层层高筑的堡垒要塞。

陆聚兵，水具战舰，数艘快船巡弋海面，大晏纸上谈兵数年的金瓯之策，至此方见雏形。

“先生明知，何须故问。”

封璘走上前，打开氅衣将沧浪纳入其中：“安氏绝笔的首尾各有一首五言和七言律诗，其中七言那篇的末字连在一起，是体乾法坤，藻饰太平。这句话在庆元一朝曾掀起轩然大波，芙涯宫为此秘密杖毙了百来名宫女太监。桑籍大意失察，活该他受死。”

语调平平，仿佛死个把人对他来说，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沧浪知道没那么简单。

为了让安氏冤情大显天下，桑籍等人下令各地书局将绝命书加印成千上万份，四散传播。等到内阁终于醒觉不对时，绝命书的宣扬已经到了失控的份上。皇家最不堪的隐秘被无数蒙在鼓里的臣民口口相传，可想而知圣人心中的震怒。

桑籍一着不慎自立危墙，连累高无咎在朝也失了话语权，更加不会对其施以援手。

“桑籍怎么死的？”

“流放途中失足跌落山崖，被野狗争食而死。”

就跟当年杨大勇的结局一样。

沧浪胸中快意，快意得只想大笑，他忍耐着，忍到双肩抖动，似被风吹，又似不见泪的恸哭。

封璘拉起沧浪的手按于胸前，氅衣里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味道和他的体温。

一个个吻落下，勾引了蛊虫相合，滚烫中潜生出隐晦的渴望。沧浪忍无可忍地揉皱他袍服，抽出手，捻住那颗凸起分明的喉结，用了点力道按下去。

既然注定要泥足深陷，那不堪的情丨欲也该由自己掌控。

封璘果然因为这一个动作乱了呼吸，喉间不自觉逸出声，织染着一丝沙哑：“先生......”

沧浪笑不及眼底，手掌随即上移，轻托起如斧凿般的脸颊。他手指纤韧而白皙，衬托在红玛瑙的艳光之下，像是冷月也沾染了尘俗的欲。

“选材的官员里，也有我的名字。”

眼见得封璘神色一顿，沧浪眉额舒展，连番落败带来的悒郁顷刻间扫荡成空。

藏头藏尾诗的用意不只在拿下一个桑籍，更为要紧的是知会远在京城的老师他还活着。沧浪赌上十载衣钵相传的默契，相信首辅大人不会看不出来。

胡静斋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虽然只是隐去名姓，做了都察院下的一个小小风纪官，不显山不露水，但在三年一度的京察中却能发挥举重若轻的作用。

“先生以为本王会放你走吗？”

“殿下会的，”沧浪拇指摩挲，“当今朝堂，两党相争如火如荼，殿下这匹孤狼跻身其中，夹缝求存的滋味想必不好受。我能助你，不言九五，少则也是一人之下。”

封璘沉默下来，两人间只有风声和彼此相异的呼吸。

良久，“条件？”

“条件是殿下要为我洗清冤屈，让我以本来面目，堂堂正正回到万众眼前。”

“洗清冤屈，”封璘凝视着沧浪，郑重道：“不必先生做什么来交换，我自当万死以赴。”

沧浪松了手，袍裾在地上旋出一道决然的弧度，转身步下城楼：“还有，为晓万山正名，黄钟长弃无复时，该偿的债总归要有人偿。”

海风拂面劲吹，沧浪走出没多久，便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笃速而来，绝尘而去，马上人俯仰之间，抱牢了一把割人性命的温柔刀。

在这风一般的疾行里沧浪无处可扶，只能抵紧封璘焚涌如潮的胸膛。他像是松枝上的菟丝花，那般软弱无依，宽袍下探出的细藤却轻而易举地纠缠住孤松的命门。

封璘一手环抱他的先生，吻从面颊流连至颈侧，狠狠地，认命地咬下去，“好，成交。”

金风乍紧，席卷了一地黄叶，扑簌着从脚背飘过。黄德庸手捧京城来的调令，立在风地里，把颗道喜的心从热站到凉。

庭中空无一人，只有个阿鲤盘腿面朝栏杆而坐，揣着一兜糖吃到牙疼，方肯停一停，偷眼打量阶下正冠肃服的一帮人。

风大，黄德庸近身的小火者张张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悄声道：“干爹，都等大半个时辰了，王爷怎地还不肯放人出来？要不要再着人进去通传一声？”

“找死呢，”黄德庸横他一眼，于落针可闻的静寂里捕捉到些微异动，仰颈瞧了瞧天色，“且等着吧，天黑前能成事就罢。”

内堂的红绡明灯之间，两道人影交叠着，立于菱花镜前。

沧浪周身齐整，雪白狐裘拥着大红锦袍，一丛浅淡一丛浓，前襟的扣子被扯开了些，蜿蜒出细挑精致的弧线，

凭他屋外露深霜重，屋中一盆热炭并封璘这个人，却教沧浪从内到外地被汗水渗透。

封璘把着他，手执一根牛毫银针，心无旁骛地对待着那节玉白。汗珠从发梢滚落，封璘替他抹去，拇指过处一朵秋海棠展露姿容，仿若胭脂半吐。

“君子入仕，当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先生教与我的道理。”封璘靠近沧浪耳边，用气声说，“这般，便不会再有人看见您这处的伤痕。”

沧浪闭眸受着，想出口叱其“孽障”。但有些地方被人握在手中，他甚至有片刻都找不回声音。

明烛低照秋水，暗度海棠。窗外再三传来火者小心翼翼的催促，封璘终于结束这场没有真刀实枪，但锋芒却隐于无形的拉锯。他撩开沧浪湿透的发，吻了吻。

他为他系好官服前襟，抚去每一丝细微的褶皱，再为他稳稳地戴好玉冠。

听得厚重一声，门户敞开，天光顿显。

封璘迎着光先走两步，转而回身，朝沧浪伸出手：“此去云山万重，阿璘愿以存心，护先生千秋。”

作者有话说：

黄大伴：天黑能完事么？
先生：？
狼崽：呵。


29 却道天凉好个秋（二）

十月末时，兖王车驾抵京不过两日，隆康帝宣召的旨意便传至王府。



“阿璘到了？”



侍膳太监端着一抬朱漆食盒已进门安置妥当，南瓜花蛤、花汁油炖鳘鱼丝，外加一道鲜鹿肉的锅子，都是应季但寻常难见的菜色。



隆康帝位居上首，听见帘响，眼眸半阖地问来人。



黄德庸有些拘谨道：“王爷进宫路上碰着点事绊住了脚，怕是还得迁延会，要不圣人先用饭？”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面圣这一桩，偏隆康帝神色不改，“阿璘如今不同以往，官场上总归有人情世故要做，随他去吧。叫人撤了这道鹿肉，在炉上煨过再端来，阿璘不喜凉食。”



黄德庸应了刚要去，殿外传来声音：“兖王殿下到——”



“臣弟，见过皇兄。”封璘跨门而入，带着寒气敛袍下跪，一举一动皆恪守规矩。



隆康帝抵着玉扳指，含笑说：“几日不变，身量又长了些，内阁具报的奏章朕已经看过，差事办得不错。请赏的折子朕也批了，只上头怎不见你自个的名字。”



封璘由太监接去外氅，落了座，听见这一问，他微微垂首闷声道：“臣弟没什么想要的。”



隆康帝大笑出声，点着他面前那道鹿肉，道：“既如此，便将这道锅子赏你，一驱负霜赶路的辛苦。”



席间气氛轻松，隆康帝吃得不多，搁了筷拿茶水漱口，半刻道：“朕见呈请示上的奏折里还有一条，你想在夔川渡口一地开设口岸，允许民间商船出海，从事往来贸易？”



封璘亦随着停了筷，回道：“皇兄明鉴，姑容通市实则为安抚闽商而定。折奉一事，商会魁首贺为章为陷臣弟于两难，鼓噪三地商铺禁收胡椒苏木等物，闽商中虽不乏异心之人，但大多却是随波逐流。贺为章被抄家，身后各人自是心下惶惶，眼看闽州官治甫经一场浩荡，经济上不可再出差池，这么做，也是令寻常商贾安心。”



隆康帝轻抚茶碗口一圈镶金细陶，声线沉了沉：“片甲不下海，是先帝定下的规矩。”



“天下之治，有因有革。”封璘说，“闽州依山靠海，原该为一富庶之地，怎地如今看来凋敝至此，连整修海防的钱都要靠抄家来凑？官吏贪污是一件，贸易不通以致税收不继又是一件。皇兄若想金瓯之治千秋万代，依臣弟拙见，开放互市当徐徐图之。”



殿内骤然寂了一瞬。



黄德庸在旁正自胆战心惊着，却听圣人缓声问：“这些治国的大道理，是谁说与你的？”



封璘沉默寡言。他是不爱辩解的性子，即便知道一个流放关外的皇子却有这样的真知灼见，是件多可疑的事，仍旧不发一言。



僵了片刻，黄德庸上前打了个千，岔开话题道：“要么说兄弟同心，圣人睿智，殿下耳濡目染又能差到哪去。要奴说，殿下有今日成就，光是赏道锅子怎么够，金银田亩也得随上，又或者议门好亲事——”



封璘猛地抬起头，睨向这边，眼神寒冽如刀锋，瞧得黄德庸喉头一哽，也不知是哪句话踩了这位小殿下的尾巴。



隆康帝眸中思索，当视线触及耳际一抹红时，突然柔和下来。他盯着那串红玛瑙，仿佛极力地想窥见某个陈年旧影，猜忌淹没在怀想的温流中，只余一痕涟漪。



“罢了，就依你所言。”



隆康帝似是有些乏了，由左右搀扶着起身，向封璘道：“你再用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在外衣食不备，朕瞧着人也熬瘦了。”



封璘答应着送隆康帝离开，侧首问黄德庸：“皇兄看起来精力不济，是休息不好吗？”



黄德庸也不隐瞒：“打从芙涯宫那事出了以后，圣人便落下梦魇的病根，这两日也不知怎地发作更频，有几次醒来还叫着瑄嫔的名字......”



瑄嫔，阖宫上下讳莫如深的一个名号。彤史有载，庆元三十五年，先帝妃夏侯氏与外臣苟合秽乱宫闱，经人密告，褫夺封号打入永巷，次年于冷宫诞落一子，齿序为四。



言及兖王身世，黄德庸心中忐忑，觑眼观察着封璘的脸色，却见对方殊无怒容：“既这样，你等须更加用心伺候，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封璘多食几口鹿肉，孟冬时节身上燥热，得知沧浪才入京，就被御史大夫陈笠请去家中吃酒，心中更添一股烦绪。



尤其是当他策马直杀陈家府邸，掀帘却见角落里相谈甚欢的两人时，眼底阴霾更甚。



管家随在身后，战战兢兢：“需小的为王爷进去通传么？”



封璘乜他一眼：“哼。”



实际上，陈笠与沧浪交首攀谈，言的都是正事，半句无关风月。



沧浪把玩着酒杯，压低声奇道：“你方才所言是真的？高无咎真有心让儿子娶韫平县主？王正宣怎么肯？”



无怪乎他诧异，定西将军王正宣半生耿介，素来厌烦蝇营狗苟之事，与外戚一党向不对付。自打他为晓万山等人求情，被发落西关坐了多年冷板凳，与京城朝堂更加断却瓜葛，而今千里迢迢送嫁爱女，竟是尚与高无咎之子，这可不叫人咄咄称奇么。



陈笠苦笑：“没办法，穷啊。西境这些年，名义上驻军百万，屯田自给，可出了西关就是黄沙万里，土里刨食根本想都不要想。他要养兵，没钱没粮的能如何？与高家结亲，每年的军粮从子粒田里出，也算是饮鸩止渴了。”



沧浪眉心微动，唏嘘道：“这算是，鬻女求粮吗？”



“也不尽然。”陈笠此人植操稳重，比起沧浪其实更像是胡静斋的学生。他浅啜杯中酒，抬眸淡道：“将军战无不克，可这郎情妾意的事，他管不了。”



沧浪愣了愣，蓦地领会一笑，仰脖将杯中酒干尽：“既然是落花逐流水，流水也关情的好事，老师何必非要为难一对小儿女？”



陈笠摇头，说：“高无咎不只打算用军粮拉拢定西，他还预备举荐王正宣之子王朗为闽州卫指挥佥事，主领南洋水师。这次也随着送亲的队伍入了京城。”



沧浪拧眉：“朗小子年纪轻轻，吃惯了离石的沙土，何曾受过海上颠簸，高无咎此举，怕不是要一边钳制王家军，一边又借联姻，趁势拿捏海防之权。一箭双雕，他当真好谋算。”



陈笠暗中钦佩，道：“所以夫子才说，这桩婚事万万成不得。更何况，县主倾心那人不是别个，是高无咎的二子，高诤。”



听闻这个名字，沧浪斟酒的动作一颤，“高诤，他不是有断……”



酒液溅出杯口，在案上洇开淡淡的水渍，沧浪扥壶而叹：“造孽啊。”



得知将军爱女的倾心之人是高诤以后，沧浪的兴致便不高，他一盏接一盏饮着酒，很快至于微醺。



陈笠不言政事时就是截实心的山药，劝也不晓得如何劝，半天干巴巴地道：“听说师兄这些天还在兖王府住着，起居只怕多有不便，不如我替你在京帽胡同寻一处僻静点的院——王爷！”



封璘不知何时站定两人身后，眉眼沉沉。



陈笠掀袍下拜：“下官见过王爷。”



封璘半刻不叫人起来，缓缓俯首，阴影自上而下地拘囿着陈笠。他不出声，但那股于平静中降下的无形威势，却压得陈笠抬不起头，跪着，哪也去不了。



“不必。”



正当陈大人润湿了略微干涸的唇缝，试图说点什么打破空气中的坚冰时，只听顶上硬梆梆地砸下了两个字。



“……啊？”



封璘就像只被冒犯到的狼崽，不惮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警告对手以及捍卫领地。他将喝醉的沧浪揽入怀中，从头到脚遮挡严实，向着地上懂也不懂的陈笠，言语冷峭。



“先生在王府三年，起居自便，不必大人操这份心。”



直到声远屋空，那人带来的压力仍然余威不减。



陈笠紧盯着自己的双膝，深深呼出一口气：“三年……”



“嘶，轻点——”



沧浪伏在边沿醉态未消，知道身后侍候的是谁，也懒得理会。



封璘心里不快活，力道比以往下得都重，那朵秋海棠尽落他手，很快被搓得泛起红。



“闵州新就任官员的名单，皇兄已交与我看过，都是手段老练的循吏，料理滥政有一套。首辅大人的眼光，果然不同凡响。”



“……嗯。”



封璘偏头，双眼炯炯地钉在沧浪侧脸，玛瑙随俯身的动作沾上了水珠：“就如那年春闱圈中晓万山一样。”



这个名字不出所料地拂了沧浪逆鳞。恰逢一瓢热水浇进微微冷却的澡盆，不知是怒气是热意，沧浪只觉无数细小的热水滴在体内各处乱滚乱流，像蛊虫作乱的爪牙，滚得他心神涣散。



封璘彷如无人地撤了热息，抬身继续道：“就是闽州卫指挥佥事的位置还空着，高无咎大概是想让未来的亲家小子顶上。”



但是封璘决计不能让他如愿，理由沧浪也明白，最要紧的制海权若落入外戚之手，那么之前的闽州剧变注定要成雷大雨小的一场笑话。



沧浪水中回身，酽酽地凝住他，眼梢潮红隐在斜光的阴影里。



“老将军早年丧妻，膝下唯一双儿女，你不准乱来。”



封璘贴近，屈指托住沧浪下巴：“知道，先生从前不是还想把我送到他麾下，炼成一把钢刀吗？”



沧浪警告的神情兜头一变。



压抑整晚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封璘不带亏欠，顶开那紧抿的唇隙，舌尖游进去，追讨着，绞紧了。直到沧浪重喘着推开他。



手指却仿佛不受控制地仍揪在衣领上。



电光石火间，沧浪想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双生情蛊每每发作，都是他因往事心生怨恚之际。



怨气越深，越想推拒，越要靠近。



封璘趁机探进水中，划开水纹找到那无比潮烫的心口，“先生，好烫。”



沧浪忍无可忍，停于领沿的手指忽而蜷了蜷，盯紧那双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从未想过让你作刀。”



封璘怔愣了下，眼底倏忽划过一丝迟疑。沧浪趁势发力，猛地将人拉近，唇齿先一步撞上去。



情*和欲望很快烧掉了两个不正常的人，沧浪守着满腔余烬，在汗如雨下中挣扎，在抵死缠绵中沉沦。一味腥甜溢满口腔，顺着唇角流淌下来。



他闭上眼。



讨债么，那来啊。

作者有话说：

陈大人：我说的不便不是那个不便，是…那个不便，懂？


30 却道天凉好个秋（三）

高、王两家的婚事由圣人亲自下旨落定，一转眼半月过去，定西将军府送亲的队伍终于入京。



又是一夜荒唐殆尽，沧浪醒来时，枕畔余温犹沾，只是人已经不见了。



道是情蛊发作，若只有一厢情愿，最后都会报应到种蛊之人的身上，自己昨夜勉强成那样，瞧着封璘也未受半点影响。



辽无极，好个奸商。沧浪暗骂一声，按住已无知觉的腰肢。



连下几场秋雨，天放晴，晨间微凉。用过早膳，沧浪叫人给阿鲤换上簇新的夹袄，携小儿登车，一路驶向京城最热闹的升平坊。



今日是高、王两家议亲的日子，将军嫁女、国舅娶亲，阵仗之豪奢自不必说。沧浪临窗远眺，商坊之地丸剑角抵、戏马斗戏，五光映满眼，十色透尘寰。



适逢王正宣七十大寿，听闻新姑爷为贺老泰山千秋，专从城外普觉寺请来一尊卧佛，随聘礼一同送入坊市东南隅的驿馆。京人闻讯，几乎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只为瞻仰卧佛风采。



还不到晌午，升平坊黄羊道，便就被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高堂明君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做地衣。”



阿鲤新学的几句诗，走哪念哪，坐在高凳上两条短腿晃晃悠悠。童音利得像匕首，脆泠泠地揳开升平坊中升平的虚景。



片刻，门扉开合。



“枣泥酥！”



阿鲤闭上嘴，两眼放光地跳下圆凳，循香直扑过去——却被玉非柔轻轻一抬臂——扑了个空。



“往后不许再念这些！招来锦衣卫，黄了客栈生意，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玉老板凤眸斜吊，很不客气地说完，捡了最大的那块堵上阿鲤的嘴。



“童言无忌，”沧浪靠窗饮酒，神情略显得懒散，“玉老板何须跟娃娃一般见识。”



数日前闽州事了，归京提上了日程。



辽无极本为海上游侠儿，半生以“逍遥”自居，到了未能抱得美人归，袖着王府的三千两黯然离去。



临走前给沧浪留下一句话，“不执，不念，人生大有，切记，切记。”



一以贯之的神神叨叨。



至于玉非柔，则不声不响变卖了家底，追着返京的队伍把醉仙居开到京城中来。沧浪不问缘由，只道世间自有痴儿女。



玉非柔狠狠剜他一眼，走过去抿了鎏银灯芯，“唰”地打开卷帘：“人还没来？”



丝竹声起，沧浪像是禁不住日晒般眨了眨眼，开扇挡在额前：“说曹操，曹操到。有些人真是禁不住念叨。”



远远地，一大片红云逶迤而来。香风迎金钗，东风送琉屏，红妆末处诸乐大奏，轰然地，点燃了一蓬一簇的白日焰火。拨开了那烟火再看，袅袅不尽的烟篆写意相思，有如红云归处，那个待嫁女儿的情肠。



奈何......



奈何！



沧浪扼住喉间的嗟叹，不经意别过脸，只见玉老板把双丹凤眼一瞬不瞬地锁在一人身上。



那人锦服昭昭仪表堂堂，容长面上有着圆中带方的俊眼，眼中又暗含方中带圆的熟滑。沧浪想了想，提扇轻点玉老板肩头。



“抢亲也换个人少的时候，何况还是高诤这么个货色。”



“放屁，”玉非柔按下眼中几不可查的怨毒，调转词锋：“我瞧得是那尊木头菩萨。”



大晏礼佛之风盛行，京城光是名刹就有七八处，其中尤以普觉一寺备受推崇。高诤巴巴请来的这尊卧佛身长丈余，在普觉寺中经年受香火供奉而木身不腐，从头到脚的每处纹理都清晰可辨。更奇者在于，佛像神态生动，尝有千人千面之说，意指不同人礼佛，入眼喜怒迥乎不同。



沧浪数年前拜别京都之日，曾去参详过一次。彼时只觉卧佛眼睑半垂，似含悲苦之意，起初道心境使然，后经浮世大梦一场，才晓佛怜众生，早降神谕。



而此时此刻，那尊卧佛亦像是感应到沧浪心中的哀惋，明净轻敛的眼眸中竟缓缓渗出鲜红的液体来。



“快看啊，佛像流泪了！”



*



这声惊呼排开车马喧腾，杀出善男信女的重围，乘风直漏进驿馆厢房的小轩窗。



屏风内的女子攥紧了双手，两弯秀眉轻轻堆起，整个人如同一阙顿挫的柳永词，凡愁与忧，都藏在不经意的颦蹙之间。



“可是升平坊中出事了？”



封璘不过把目光往外掠一掠，“县主勿忧，城中各处皆有锦衣卫暗哨，乱不了。”他奉圣旨做了高王两家联姻的监礼官，今日冠冕玄衣而来，才十八的年纪，却处处透着帝王家的无上威严。



话如此，但女子待嫁时总有千百种患得患失，王韫平再明事理，亦不能免俗。



“姐，安心啦！”



正踌躇着，斜里忽然蹿出个半大小子，眼眉同王韫平有几分相似，一身短打装扮，在满屋子繁缛服色中显得格外利落。



封璘猜到来人正是王正宣的小儿子，少将军王朗。先生曾提醒他留意此人，并再三强调，京中行走时尽量与其方便。



“这又不是西关，哪能遍地都是沙秃子，还怕把人给你抢跑了——”



“别胡说，”王韫平叱住弟弟，脸却悄然飞红，“入关以后谨言慎行，朗儿你又忘了爹爹叮嘱。



王朗嘿笑，解了罩袖向上挽起，“姐姐若真担心，我替你去看看便是。”



封璘伸手一拦：“既在京城，万事皆有五城兵马司坐镇，无需小将军操心。迟笑愚——”



“末将在。”



“加派人手看着，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王朗因着家世的缘故，对封璘早年之事颇有微词，连带着对他这个人也看不惯，被阻后不忿。



“王家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今儿是我姐的好日子，万一有什么差池，那帮酒囊饭袋担得起吗？”



“朗儿！”王韫平愠声，“再这般口无遮拦，我便去信给爹爹，押你回去。”



唬得弟弟不再吱声，她在薄绡屏风后起身一福：“今日坊中百姓聚集，为防不虞，有劳王爷多加费心。还有.....”



音渐软，带了点小女儿的娇羞，“烦请转告夫君，人多路难行，教他缓走，切莫着急。”



*



然而县主的担忧被证实不是杞人忧天。



卧佛泣血的怪相顷刻间在百姓中掀起轩然大波。议论起初像小弦嘈嘈，嗡然一下如大弦切切，声纹从西向东、从东往西地划遍升平坊各个角落，争议的焦点则毫无争议地落在新郎官高诤身上。



“都愣着干什么！”高诤一反此前的踌躇满志，咬牙冲左右扈从低声，“还不爬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亲近侍卫“嗨”声提缰，一脚蹬着马蹬，另一脚还未踩实地面，惊闻“吁”的半声短嘶，那匹白毛杂青毛的青骓马骤然四蹄大展，腾空一跃后将主人抛甩出去，登如狂了性一般疾疾骋向毫无防备的人群！



这变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继而被分割成无数个弹指间——



第一个弹指间，最前沿的小摊小贩吓得腿软脚软，很快被擦肩而过的白色疾风掀翻了摊位。胭脂细粉扬上半空，定格不动；



第二个弹指间，粉末“哗”地尽数委地，紧随其后的是人群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不知多少血肉之躯在镶了铁掌的马蹄下被踩踏成泥，一息尚存的倒在地上翻滚不止，痛苦呻吟；



第三个弹指间，到处都是仓皇逃命的人群，你踩住我鞋跟，我拖着你衣角，争先恐后各不相让。其中被人流裹挟着的稚童只能六神无主地原地嚎啕，但在下一个弹指间到来之前，他及时地被一双手臂抱离了挣命的乱流。



沧浪将那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些什么，却无人在意。他调转视线，只见新郎官叫扈从扶携着，慌慌张张退向坊市一角。



五城兵马司的救援被隔在失控的人流之外，这一队人马*看就是最后的指望。沧浪厉声喊出“高诤”的名字，混乱中对方似乎略有耳闻，但也只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来漠然的一凝，转而快声道：“走，走！”



沧浪从足底漫上一股寒意。



花钿堕地，金粉沾污，适才还欢声笑语的坊区已成人间修罗场。卧佛静静旁观这一幕，从沧浪现在的角度看过去，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浮现的尽是讥诮之意。



耳尖掠风，沧浪骇然回首，白马刮蹭倒侧后方的酒旗，瞬息卷至眼前。



前是竿头灭顶，后是铁蹄蹂躏，沧浪在原地进退维谷，抱紧了怀中小儿。



又是疾风阵阵，巷尾杀出两条影，各自化解了前后的威胁。扎小辫的那个撂倒惊马，手起刀落，血花扑溅三尺；露獠牙的那个撞歪桅杆，砰然砸地，尘埃漫地拍打。



一场有惊无险后，怀缨挺身“唰唰”抖擞着背毛，沧浪忽地察觉异样。



封璘适才纵身飞出，与披甲戴鞍的马躯狠狠相撞。那一下的冲击连道旁的木栏杆都折断了，压在身底的莲纹砖石蔓开蛛丝细痕。



他伏地不动，赤红染透了身上的玄色礼服，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沧浪把孩子塞给紧随而至的援兵，提袍奔过去一探鼻息，果然没气了。



晴日下，沧浪四肢骤冷，世界在身后倒退了一步。他握住封璘的手不自觉收紧，几乎大半个人都倾过去，情绪逐渐急躁，“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兑现，怎么可以死，你说话……你说话！”



“咳、咳咳……”封璘突然呛出声，方才了无生气的面膛泛起奇异的容光，“先生你压着我——”



他仰颈，语气幡然一凛，“所有人，背过身去！”



不知何时，四面都是王府亲兵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结成了方阵，直愣愣盯着俯仰相贴的两人。这场景太过诡异，沧浪却因一时的失魂丝毫没有察觉。



闻令，数十号人整齐划一地转身，铠甲琅琅震得人心口发颤。确认了再无窥伺之后，封璘瓷实地抱住沧浪，要抹尽两人间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障碍。



沧浪被搂得喘不上气，挨近了才分清：去他娘的内伤，这分明就是马血！



封璘抱着，贴着，还要恶劣至极地一揉，险些让沧浪泄出声，他却正人君子般地说：“先生下回记得摸对地方。”



沧浪张口要骂，余光里散落一地的烟花堆爆开几星火花。他想起不远处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军械库，里面囤积着大量黑火药。



乍然揪住衣领，把人往起一拽，跟索吻似的凑近，沧浪道：“混账东西，要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些小可爱的意见，昨天熬了个大夜把前面几章剧情顺了一下，主要是24、27两章，希望阅读起来会更顺畅哦～比心❤️辣鸡作者还是得慢慢改进哦


31 却道天凉好个秋（四）

军械库中的黑火药多不是上品，炼制中因掺杂了砂石等物而一触即燃。跟前的几点星星之火看似没什么，挨着这么一座火药库，势成燎原不过眨眼间事。



更何况，烟花摊已经烧起来了，皇家水龙进不来，火舌却卷上道两旁探出的飞檐，循屋脊，朝着军械库的方向怒舔而去。加之风向为虐，情形于是更加危急。



“倘若我记得没错，这尊卧佛的塑身以百年枫木雕刻，虫蚀不蠹、火烧不坏，一臂数丈长。”沧浪倏地抬眼，对上封璘严峻幽邃的眸子，冷不丁说道。



封璘明白他的意思，“数丈，刚好可以封死黄羊巷口。”



沧浪颔首不语，当务之急是在火堆与军械库之间构建起一条防火带，拦住火龙趋前的鳞爪，但眼下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辱佛，渎神，救众生。



沧浪垂睑须臾，复抬起，像只清冷无方的和田玉，宁磕碎千片以换得掷地有声：“你敢是不敢？”



这样的机锋并不难猜，迟笑愚在旁懵怔了一瞬，矍然变色：“殿下！此等离经叛道之事，不当行啊！”



封璘剑尖点地，一无置辞地收至身侧。他的沉默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寻找。他对副将的劝说置若罔闻，只意图从沧浪的眼神里寻找到某种讯号。



“先生令是不令？”



沧浪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明示了一切。



长剑破空，佛光陨灭，合抱粗的佛臂轰然坠地。黄埃弥漫过半干涸的泪渍，悲怒氤氲。



在场所有人，除了沧浪与封璘，皆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迟笑愚蓦地旋身，放声疾呼：“五人一列，搬木，救火！”



封璘持剑不动，手臂因用力过猛还在隐隐发颤。背倚着佛嗔人怒，他与沧浪对望，有些久违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蔓延。



*



“你说什么，兖王当街斩断了卧佛一臂？！”



黄德庸紧着当头一跪，说：“圣人息怒，当日的情形属实凶险，若无兖王那一下，十里黄羊道只怕都要化为齑粉。”



听见这话，隆康帝过了病气的脸色方才好转些，只是眉间仍有郁气虬结。



缓了会，他又问：“议亲的队伍可有人受伤？”



“都好，都好。”黄德庸点头哈腰，“高家二公子撤得及时，只受了点惊吓。县主在驿馆由王爷的人护着，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短。”



隆康帝忡忡不减，道：“即便事急从权，崇佛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再如何，这离经叛道的罪名也不该阿璘亲自去背。且看着吧，明日早朝只怕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风高风低，各自凄迷。隆康帝从入秋以来连病几场，瘦得见骨，此刻望着窗外凋零的黄叶，眼神空惘，已不复最初登基时的锐气。



“流年不利，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秋风一阵，愁煞两家人。



佛像泣血一事余波犹在，怪力乱神之说层出不穷，高、王两家的婚事在这样的压力下不得已叫停。县主暂且安于驿馆，坐看斜光隐西壁，等候下一个良时；至于高府，这些天总有流言翻墙过院地传进耳中，高诤有苦难言，一来二去地病得下不了地，蔫中总似含着点怕。



而封璘身为监礼官，则奉命彻查此事，也算圣人为他斩断佛臂之举找一个补过的机会。



“佛流泪、马受惊，”沧浪袖口轻抬，滑出骨扇扣在掌心，“谁家议亲能有这阵仗，高诤若不是罪大恶极，那便是佛子临世，连将军府这样的门第都攀附不起。”



封璘走近了，道：“是否良配，原不在一个门第上，在人心。”他将竹几上散乱一角的卷宗整理好，腾出地方放茶盘，“先生辛劳半日，用些茶点润润喉罢。”



点心是杏方斋的松瓤奶油卷，搭配着碧莹莹的茶汤。沧浪一眼扫过去，当归、丹参沉底，都是益气补元的好东西，某人仿佛要借这一盏茶，将夜夜从他身上夺走的精元一股脑补回来。



管杀还管埋，他倒妥帖。



沧浪冷嗤一声，嚼着奶油卷问：“怎地你也以为，卧佛泣血并非天降神谕，而是人心使然？我可是听闻，县主对未来的郎君满意得很呐。”



“的确满意，”封璘说，“自打梵明山剿匪，县主被当日还是蓟州都指挥使的高诤所救，金风玉露的戏码已见端倪。只不过一桩姻缘，若无骨肉血亲的真心认同，良人未必能成良配。”



他有意咬重“骨肉血亲”四个字，末了将掀了盖的茶碗向前一推：“先生让本王多加留意县主胞弟王朗，岂非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阵清苦气若隐若无，沧浪皱了皱鼻头，“那你都留意到了什么？”



“王朗入京三日，除了周旋婚嫁事宜外，便是与王正宣的旧部往来觥筹，有几回醉得人事不省，合衣在帽儿胡同的墙根下睡了整宿。第二天被人发现时，马鞭铜柄的犀首都叫乞丐卸了换银子。背地里有人嗤叹，是西关的风沙太劲，连曾经无往不胜的七星刃也被磋磨成今日的废铁模样。”封璘一口气说完。



沧浪拢起掉落的糕点渣，喂给脚边巴巴望着的怀缨，反问他：“你怎么看？”



封璘凝眸片刻，忖着答：“宝刀不出，未必是利刃锈折，也可以是藏锋敛锷，以待来日。”



“嗒！”扇骨在掌心敲定，含情眸倏尔弯了弯，沧浪把下颚朝封璘一摆，“接着说。”



转瞬即逝的笑意譬如朝露，借一缕晨阳照拂，满蕴着摄人心魄的美感。封璘突然失语，一错不错的眼神落在衣领内侧，像学童起了寻春的顽心，他肖想的却是另一番旖旎。



“走神呢？”沧浪毫不客气地挥扇给了他一下。



封璘回过神，端起茶盏，和着茶水咽下喉头涩滞，他喑声道：“从这几日来看，王朗行事虽张扬，但逾矩的地方不多。他这副膏梁做派也的确瞒过了不少人，礼部广储司的大门向来不许外人擅入，王小将军借口寻绑聘雁的金绸子，说进也就进了。在外盯梢的人算了算，少则在里头待了半柱香之久。”



沧浪说：“半柱香，做什么都够了。再诉一诉人间六苦，赚得佛祖几滴泪也不是难事。”



封璘听出他话中的讽意，不用下人动手，自个儿持了火筷将小炉拨旺，把那盏被冷落多时的茶汤重新煨上。



“先生叫我许他便宜，就是不想这桩婚事成了。可恕徒弟驽钝，”封璘翻了翻卷宗，“先生为何又要再查当年的蓟州匪案？”



茶汤咕噜咕噜地烧沸，沧浪上身歪进竹椅里，神态逐渐慵懒：“我此番领了风纪官的差事入京，挂牌在督察院名下，这会当然要做些正经事，否则不成尸位素餐一闲人了？”



“闲人便闲人，”封璘道，“王府这么大，多少个闲人都供养得起。”



沧浪微微仰了下巴，盯着眼前人看了会，道：“我几时说过认回你了，供着养着也得有个名目。此刻再用禁脔二字诓人，冲着这身官服也不大合适了吧？”



封璘没料想他这个时候翻旧账，茶水入釜再滚一遭，涩味都滤净了，捧在手里慢慢地吹，方道：“古有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先生学识堪比鲁国骄士，本王礼贤下士有什么错吗？”



落人下风，却也受用。



沧浪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这回差事办得不错，孺子可教。若无其他事，殿下就请回吧。”



封璘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他抬指抚过杯身的青花瓷，带有浮凸感的纹理触手滑腻，眸色渐深：“先生既说我立了功，总不能就这样空口无凭。”



沧浪被气笑了：“八字未见得一撇，就来讨赏，城垛三尺也不抵小殿下脸皮一张。”



封璘天性擅忍，独不忍一腔渴望，想要的冲动都搁在眼神里，拘得沧浪无处遁形。



他起身欲走，腕却被人擒住，不由分说地压去竹案上。



封璘唇线轻抿，道：“先生，喂我吃糖。”



沧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封璘不说话，噙了口茶汤在齿间，俯身过去与人薄唇相碰。津液缓缓沉底，苦涩涌上舌根，随之滚烫起来的还有颈后怒盛的秋海棠。



片刻，唇分，封璘在亲吻结束时问：“这样可以吗，先生？”



可以吗，先生？多么天真懵懂的请求，把年富力强的欲望推向从前，变成顽童面具下的情窦初开，教人不忍拒绝、不便苛责、甘愿入彀。



沧浪犹豫地握了下扇柄又松开。



狼崽立即懂得了这个动作里的暗示。他掀翻了茶盏，手指挑开衣襟下摆蛇进去，蓄于唇颊的笑意像茶汤一样流淌。



“你莫要得寸进尺……”



沧浪咬牙切齿，但棠蕊被摩挲得温软香艳，泻出的温流已经沿脊柱遍及四肢百骸，融掉了骨子里的冷与硬。落红铺天盖地，沧浪只能任由那人将自己拖进欲望的旋流。



......



夕阳橘红，天地寂静，沧浪终于枕着封璘，在晚风中沉沉睡去。



他解开的衣领露出锁骨，被咬狠的地方还有印记未消，像点落雪地的斑斑红梅，深烙心头的脉脉朱砂。



封璘单手替沧浪把衣领系牢，屈指一弹，枝桠间探头探脑的灰雀“喳”一声飞走了。



红梅也罢，朱砂也好，都是他的，先生是封氏阿璘的。



封璘偏下脸吻沧浪鬓角，心想渎神么？怎么可能，他的神明在这呢。



*



韶光短暂，细雪新落。



薄底快靴踩在积雪上悄么声息，踏进兵马司营门，才故意跺出重响。



“艹，这鬼天气！雪下得也忒早了，张哥——”



“谁啊？”



躲在里间烤火的小旗听见动静，磨蹭了半天，趿着鞋慢吞吞地踱出来：“哟，少将军来了，前儿被你灌了一宿黄汤，第二天睡到晌午脑袋还是晕的。今日轮我当值，可是不能够了。”



斗笠一摘，露出王朗少年英气的脸。他用力跺掉鞋面的雪子，张口哈出白气。



“哪能呢。临走前老爹再三地叮嘱我，进了京，替他来瞧瞧你们这些老伙计。知道张哥有公务在身，我不敢误事，专提了京华楼的肘子来陪你小酌几杯。”他晃出蓑衣下的食盒，“酒是琼花酿，不上头，醉了只管找我算账。”



酒肉溢香，勾得馋虫作祟，这让张小旗想起从前与军中同袍喝酒吃肉的畅快日子。他重重拍着王朗肩膀，大笑：“好小子！张哥今日舍命陪将军，只一件，酒饮三碗就罢，不许贪杯！”



王朗微笑着：“依张哥所言。”



三碗酒过后，鼾声大作。



王朗冷静地放下酒碗，从伏案昏睡的张百户身上摸到钥匙，为他掖紧搭肩的外衣：“对不住了，兄弟。”



五城兵马司的库房年久不用，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子霉烂味。泣血的卧佛居中不言，黑暗里慈柔圆额泛着一层诡秘的精光。



王朗双眸炯炯，三五步登膝踏掌，单臂挂住佛祖异常饱满的耳垂，稳稳腾出另一只手，在佛祖眼睑下摸索。



陡地，无数道光线齐齐涌进来，把库房照得无比敞亮。



“少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在封闭培训，强度巨大（需要六点起床跑操的那种）只有每天晚上回房间的时候可以码字，尽力保证隔日更，认真求海星（这文真比山里的天儿还冷


32 却道天凉好个秋（五）

纷杂动乱的光影之后，浮出封璘运筹帷幄的脸。他空手踏进牢房，背后是锦衣卫明晃晃的绣春刀。



这不是他们头回见面，王朗淡漠地朝下看了一眼，兔起鹘落间身姿矫健，全无半点在酒气中浸淫久的萎靡不振。



“卧佛泣血，多稀罕的事儿，小爷我初来京城没见过世面，开开眼不成吗？你管天管地，管得了我王家人何去何从？”



话出口便是十足的二世祖做派，杨大智在旁微微色变，得封璘以目示意，才没有立时发作。



“看热闹，何须白龙鱼服，趁夜前来？”



“定西将军府的身份太招摇，若只管不遮不掩，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参到圣人面前，我承担不起。”



“在酒中下药，迷晕守卫，又是因何？”



“张大哥是我爹昔年旧部，无令潜入一事与他无关。我怕有些人故技重施，栽赃嫁祸还要攀扯无辜。”



针锋相对，含沙射影。



封璘终于耐心告罄，一双眸子渗着寒意。军兵搬来椅子，他便掀袍坐下，撑着一臂架在扶手上。



“你想知道卧佛流泪的实情，本王说与你听，好不好？”



王朗吧嗒着眼皮，久不出声。



封璘扬声唤“杨大智”，让他将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捧过去，道：“这里头装着三枚水弹珠，是西域佛国的特产，得檀香浸染则凝结成珠，离之即化珠为水。将弹珠置于佛眼下方的暗格，香烛在半道燃尽，珠子自然化水渗了出来，沾染上眼周附近的赭红色颜料，便成那日街头看见的血泪。”



匣子打开，颗颗硕大圆润的瞳珠映入眼帘。王朗满脸的不驯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番粉饰拙劣的慌张。



却仍嘴硬道：“西关之地风物奇崛，有这样的宝贝何其正常，仅凭此就断定这事跟小爷我有关。王爷，嫁祸于人的把戏，你玩得很开啊。”



他再次把话锋指向陈年旧案，封璘扯了嘴角，骤然抬手就是一镖，木匣在杨大智手里碎成数瓣，水弹珠噼里啪啦砸在库房的泥地上，转瞬腾起一股股薄雾似的轻烟。



“谨言慎行的道理，看来你是学不会了，来人。”



杨大智上前举高风灯，照亮了佛像眼尾的金黄色手印，随即跨前几步。王朗本能地横臂来挡，绣春刀柄首拍在肘侧，点得他手臂发麻。杨大智看准了时机，一把扣住他手腕，拇指沿内腕向上推，抵着掌根蓦地翻转于人前。



两片金色如出一辙。



杨大智冷冷地道：“西关能接触到水弹珠的人不少，但知道卧佛眼下藏有暗格的却不多。水弹珠离了檀香就要融化成水，主使者为了不叫卧佛显灵的谣言不攻自破，今夜势必要来兵马司取走余下的水弹珠。钥匙上已经预先涂抹了金粉，没想到吧，少将军这双鹰眼也有障目之时。”



王朗在关外时，曾经独自带兵杀过一个营的边沙铁骑。而今入了京城，他的能耐却叫名为“规矩”的枷锁紧紧缠缚着，连把没出鞘的绣春刀都扛不过。



他顿时感到无比沮丧，微蜷的手指似要捏碎这一刻的耻辱，突然提声喊道：“是，是我干的。我就是不想姓高的娶姐姐，怎么样！”



“欺君之罪，”封璘撷着镖，用麂子皮擦得锃亮，他不疾不徐：“你说会怎样？”



王朗面色骤变。



把握着节奏，封璘又道：“要只是一场为了换粮的政治联姻，你拦便拦了。可高诤在蓟州时曾经救过你姐姐，嫁他原也是县主心甘情愿的事，你们姐弟情深，你没理由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图什么呢？



王朗鼻孔翕张，额角隐有青筋浮动，良久恨声道：“是姐姐心痴，错认了良人。高诤他看起来心热，实际上却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光这样还罢了，他、他……”王朗说着，似极难启齿，眉间攒起深浓的厌恶，“他分明不喜欢女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死断袖，你说，姐姐怎能嫁与这种人？！”



随在身后听得“断袖”二字，杨大智情不自禁拿眼去瞄封璘，却见对方面露思索之色，重点显然放在了别处。



“欺世盗名，你是指什么？”



......



兵马司的灯火一直亮到更阑时分，封璘没有给王朗戴镣铐，放他走之前忽地又问：“既非良人，何不将真相告知了县主？”



王朗原本已经走过了，闻言脚步顿了下，头也不回地幽幽道：“比起被姐姐怨恨，我更怕她伤心。关外的日子每天都很苦，对那个人的思念是她最后一点甜了。”



不知被哪句话触动了心弦，封璘微微颔首，当着烛火对他讲：“锦衣卫的刀擅长笼中捕雀，离了京城这座樊笼，你便是关外的狼，刀锋奈何不了你分毫。”



王朗回首投来古怪的一眼，也不知究竟听懂了多少。



把人都散了，封璘转去了隔壁的小屋。两间房墙隔中空，壁上凿有小孔，此间发生的一切，沧浪在他处皆应知尽知。



“王朗所言，先生相信吗？”



沧浪雪白的面颊边掩着绒领，搔得痒了就抬手拂去，垂臂时说道：“人心鬼蜮，神佛难测，高诤不算良配，我一早尽知。可我唯独想不到的是，高家竟然狂悖至此，连普觉寺都能被他们改成淫乐窝。”



普觉寺乃先祖晏太极亲笔敕赐的皇家寺观，极盛于庆元一朝，在大晏信众里威望颇高。



先帝在世时，因宠爱当今圣上之母高贵妃，特许高氏牌位入主普觉寺，受百姓香火供奉。又在她生辰当日，以附近良田庄地百余亩作为赏赐，经年累月，这座寺院便逐渐沦为高氏一党的私有产业。



依王朗所述，这些年高氏父子不仅借布道为名大肆敛财，身怀断袖之癖的高诤甚而在招募僧弥的旗号下，偷偷豢养起小倌人，把佛门之地变成他与一干京城顽少寻欢作乐的琵琶门巷。



封璘想了想，问：“先生叫我放了王朗，是想借他之口揭穿此事吗？”



“不，”沧浪摇头，迟了片刻，眸光微凝：“你不觉得高诤在佛寺养小倌，不止为了取乐那样简单吗？”



封璘若有所思。



联想到前两日查阅的蓟州案卷宗，沧浪总有种预感，高氏父子这些年在下一盘大棋。



“凭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查到这里便算到头了，再往前，无异于以卵击石。不拿他是为了把这件事彻底闹大。我曾经正告过你，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尽信，今日就再缀上一句，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尽不信。”



沧浪在说话时喉结会滑动，狡黠得像鱼一样。封璘不动声色地注视那一点，想起先生情难自抑时的仰颈，纵使他们之间相隔千万重爱恨，彼此仍在某些时刻肆无忌惮地暴露着各自的脆弱。



封璘想到很多画面，但神情依旧无虞，不曾泄露半分。他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百尺烽，形似一种不为人知的把玩，谦声道：“请先生赐教。”



盐粒般的雪子扑打在窗棂，把屋内对谈敲得零散破碎。寒风呼啸里，“蓟州匪案”“僧侣被杀”“度牒下落不明”的字眼时隐时无。一阵强势风浪过后，沧浪的娓娓道来戛然而止，口气转得俨肃。



“那日我在翻查卷宗时，碰巧看到了一个名字，想必你不会陌生。”



封璘已经有所察觉，但在先生没有言明之前，他只面色不变，做出洗耳恭听状。



“玉氏三郎，乳名小祥，曾是蓟州象姑馆的一名清倌人，经人赎身以后剃度出家，在匪患中被凌辱至死，年仅十三岁。他跟玉非柔的关系，不必我多说了吧？”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没有燃烧炭盆的房间冷得出奇，屋檐下结着冰柱，犹如把把利剑倒悬。绣帕擦拭过牌位，那落在其上的目光比冰更冷，比剑更利。



弟玉氏小祥之位。



玉非柔换了一袭劲装，窈窕纤韧的背影亦像是柄锋芒内敛的软剑。屈之如钩多年，她给自己改了名，原本的“玉柔”不好，要在当中嵌进一个非字，提醒自己虽作弱柳之姿，但从本质上讲，她和封璘一样，都是被仇恨淬炼而成的剑。



今夜能索人性命的剑。


33 却道天凉好个秋（六）

京城有雪的第一夜，阀阅高家突然闯进了不速之客。翌日，这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因着卧佛泣血和惊马乱道等诸多变故，高无咎短短几日内行事低调不少。待兵马司的人闻讯赶到，眼高于顶的阁老大人破天荒地亲自出府来迎，只道是进了个小蟊贼，未及行窃就教家丁撵跑了，没得劳烦军爷走一趟。又支使管家给了茶水钱，惹得大统领既惶恐又纳闷。



到了第二日天明，才有高府仆役对外透露实情：前夜“造访”的哪里是什么小蟊贼，分明是个凶悍至极的女刺客。本领极高，穿着一身夜行衣，直杀正在养兵的二公子房中，来去如快风，几未叫人察觉。



仆役还说，昨夜情形实则险象环生。寻常家丁不是那女子对手，高阁老无奈之下召出衔枚影卫，一番恶斗过后才将其重伤。



耐人寻味的是，缠斗时女刺客不经意露了真容，叫二公子高诤看了去，生死之际竟然扯住亲爹衣袖，求他饶了此女一命。



话音初竟，高诤面上挨了老子一掌，女刺客也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再然后，高府门前上演的那出掩耳盗铃，则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



是夜风波多玄妙，然等天亮以后，大雪还是压覆了一切。高无咎穿戴整齐，如常上朝，除了眼下两团乌青以外，其余再无什么异样。



云阶下的积雪早已扫净，唯高殿甬道旁的石麒麟仍带着些落白。金銮殿上，百官分列两侧。参奏声接连地响起，在盘龙柱间穿梭个来回，最后不约而同地砸到封璘头上。



词锋所指，无非是责怪兖王罔顾宗教正统，当着子民痛斩神佛一臂，有离经叛道之嫌。这些言官口角犀利，侃侃而谈，默契地不提封璘出手的真正缘由。



隆康帝稳坐龙椅，流珠冠冕缀在眼前，他听过片刻，一如既往地缓声道：“那日情形，兵马司已在呈报中说得清楚，朕都知道。阿璘此举虽有不妥，终究为皇城免去一场祝融之祸，功过相抵，众卿家不必苛责过甚。”



升平坊一乱后，民间唇舌纷杂，朝堂却是众口一词。果如隆康帝所料，弹劾兖王僭越的奏呈堆满了御案，起初他只当不见，但高氏一党变本加厉，连早朝这样的政谈要地都咬紧此事不放，硬逼着他不能轻轻带过。



天威不可欺，隆康帝这回把态表得明确，但显然不是攻讦之人想要的结果。



高无咎袖手旁观，直到圣人发声，他才慢条斯理地出列，拜后，道：“圣人明鉴，知人识事，窥一斑而知全貌。兖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斩佛毫无迟疑，由此可见，此人敬畏之心淡薄，待神佛尚且如此，今后侍君上，焉知不会一样？”



“大人此言差矣！”



面对高党的攻讦掣肘，因那人是封璘，首辅胡静斋只自听着，未置可否。倒是陈笠在文官之末听不下去了，横跨一步出列，朗声道。



“国之大务，爱民而已，臣之侍君忠者，亦以爱民。兖王殿下毁坏佛身，是为了解民纾难，要我说何谓忠，这便是最大的忠。阁老改是成非，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的心么？”



见说话的只是个品阶不高的青年官员，高无咎瘦硬似石雕的脸膛倏忽划过一丝轻蔑。



他斜目厉睇，神情倨傲：“你懂什么？先帝爷在时钦天监就曾断言，四皇子命格主杀，桀骜难驯，这辈子都做不了贤臣。今次看其行事，竟是暗合了这句谶语。”



停顿了下，伸指向旁遥遥地一点，“说来也怪老夫，看皇子颠沛关外甚是可怜，一时起了恻隐之心助他回朝，却不想是引狼入室。错已铸成，不可一错再错。老夫恳请圣上，重责封璘，以正视听！”



他这就把话说得不留余地，隆康帝面色铁青，太清楚这只老狐狸究竟在想什么。偏他是九五之尊，困在“公心”二字里，有些事看破却不能说破。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封璘被拱上浪尖却仿佛置身事外。他着一袭通袖蟒襕袍，外面罩着墨狐裘，整个人看起来既清贵又孤矜，眉梢一挑，散漫之外生出点危险的戾气。



“阁老这么急着料理本王，是怕令公子私德有亏的传闻坏了高、王两家的婚事，所以才想祸水东引吧？”



他这么直言不讳，噎得高无咎喉间一哽。连隆康帝都轻咳一声，嗔怪地道：“阿璘。”



“皇兄唤我做什么，民间不是早就传开了——”封璘混账起来油盐不进，把隆康帝的示意不看在眼里，“高诤欺世盗名，是个禽兽，佛祖不忍心误了县主终身，这才赶在议亲之前用异象示警。”



“你！”高无咎气结。



封璘只装作无辜：“本王不过将民间流言原封不动地说与皇兄听，大人就这般着恼，何苦来？”



倏尔把笑一敛，眉间深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城府极深的猎手。



他轻道：“还是说，高诤背后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本王所言踩住您的痛脚了？”



无由地，高无咎在这一瞬间深不见底的注视里，慢慢流下了冷汗。



*



玉非柔回到醉仙楼，一身的伤，血衣扔在地上，药也懒待吃，看起来情绪低落。



门开帘动，衣袂窸窣。



“说了今日不开张，熟客来只管推说厨子病了，打发走就……”



腥热的舌尖上布满钩刺，卷过伤口时像无数把小刷子轻擦。玉非柔脊柱一颤，转身怒骂：“老娘快死了，你个小畜生还赶着来喝干最后一滴血，简直跟你家主子一样，都是没心肝的白眼狼！”



全凭嗜血本性的怀缨在原地愣一刻，黑多白少的眼睛盛满委屈，耳朵耷拉着，喉间泄出倍儿可怜的一声“呜”。



沧浪拍拍它脑袋，手里托着治伤的创药，“骂人的中气这般足，看来是死不了。”



玉非柔躺回榻上，闷闷地说：“要是来问昨夜之事，就请回吧。偷鸡不成蚀把米，该你看到的，眼前就是了。”



沧浪瞥了一眼她背上淋漓，跟当日在平山窟，封璘被贺家忍者重伤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说：“三郎泉下若知，姐姐被自个死命效忠的主子伤成这样，怕是连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玉非柔遽然撩眼，美目流转间，是伤痛难撑的疲惫。



沧浪将银剪架到火上细烤，“遥记当年玉小祥领了度牒，却没有遁入空门。他借着一身僧袍作掩，成了救命恩人在世间敏锐的一双耳目，可惜啊。”



惨白的纱布撕扯，像一段徐徐展开的不堪往事，“可惜，耳目听多了别人的秘密，也就成了主人最忌讳的秘密。蓟州匪案，马贼杀掉的五十名僧侣里，有很多双像三郎这样的耳目，他们于高诤而言，都是用过则弃的棋子。”



所以那场剿匪，根本只是一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灭口。高诤或许还以为自己很仁慈 ，对于那些被他拉出深渊，又推向另一个绝境的孩子来说，没有亲手了结他们，便算是他最后的恩赐。



“你说的不对。”玉非柔突然道。



“不对？”



“三郎，是甘愿赴死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沧浪听出了一丝哽咽，“这孩子早慧，除了知恩，他还对他有情。”



身世伶仃的孩子，为了救姐姐一脚踏进见不得人的去处。他躺在最深的烂泥底，倔强地不肯把根扎进去，直到那个贵不可言的男人相中了他，把一株出淤泥的莲花移到世间最干净的地方。远离了那最是肮脏的底色，他才赤条条又活过来一次。



他感激他，爱慕他，奉他如神如魔，愿意为了他隐匿在青烟袅袅间，窥伺着来往香客曝于佛前的每一桩隐晦。



佛言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世间百种不幸的根源皆在于人信有恒。直到那人将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挂在他脖上时，孩子仍然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枚诱饵，那人还会和从前一样，无往不胜地把他从马匪的刀口下救出来。



到后来，高诤的确又胜一次，而玉小祥却成了他战功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沧浪望着泣不成声的玉非柔，停一停，就有些许寒意自眉间透出。



“白马受惊，是你让送干草的小伙计在鞍上动了手脚。有这样的谋算，何至于一击不中便生死志，看来从前是我高估了玉老板。”



他放下理好的纱布和伤药，冷冷地一转身，“仇人还在，拼着恨活，还是含着屈死，我以为这抉择很清楚了，你却想不明白。”



玉非柔挣扎着坐直身，眼泪已经流干。



沧浪视若不见，快到门边时方才驻足，对她说：“真想死也不差这会，好赖等前朝见了分晓再说。”



“你什么意思？！”



高无咎还算镇静，但擦汗的动作却带了点强弩之末的意味。他叱着封璘，手在宽袍下悄然攥紧，拿不准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封璘从袖中倒出两张文纸，递给圣人旁边的黄大伴，倾身道：“三年一度的经试，事关和尚给牒，臣弟从普觉寺通过的答卷中随意捡了两张，请皇兄过目。”他转向高无咎，似笑非笑地说：“佛祖成天对着一帮不通经文的假和尚，换作本王，也是要生气的。”



他把“假和尚”三字说得意味深长，高无咎脸一下白了。





作者有话说：

前章小有修改，求评论求海星，让我知道还有盆友在看吖！


34 却道天凉好个秋（七）

天下僧道度牒的发放，事权归礼部。庆元三十五年以后，因各地寺庙自行披剃的僧人太多，遂于礼部下增设度牒司管辖此事。



晏国素有礼佛之风，凡持度牒者，官府例免丁银夫役。故此，绞尽脑汁想挤入缁衣羽流的人与日俱增。为化解度牒供不应求的难题，礼部特提出将三年一次的度牒发放延宕至六年一次，各地僧人须来京通过考试后，方可领取度牒。



经试内容无非佛家戒律菩提经义之类，由度牒司统一核准裁定。封璘抖搂出的这两纸文书，皆为今年普觉寺新录僧人的答卷，不说夺情悖理，也是满纸不知所云。



隆康帝一见就寒了面色：“这种浑水摸鱼的糊涂虫，怎么敢放进普觉寺中？！”



礼部尚书不敢怠慢，慌忙出首，敷衍道：“许是底下人办事不当心，判卷时看走了眼也未可知，圣人息怒！”



“走眼么？”封璘冷睨着，“度牒司新判的五百张答卷中，多的是这样的不经之谈。有些太离谱的，就不在金銮殿上示众了，免得教人说济济大晏、巍巍普觉，连个正经懂佛法的人都没有。”



陈笠何等乖觉，立马接口说：“原来如此。督察院前两月才接礼部移文，申明要将度牒发放的员额增至三千人。下官私心想，原先的一千五百人已是不少，向往皈依的人再多，也不至于足足翻了一倍。敢情都耗在了这呢！”



隆康帝表情愈难看，一摔答卷，喝道：“长史何在？！”



两张纸轻旋着飘至阶下，被点到名的度牒司长史却仿佛重斤压顶，扑通跪了下去：“圣人饶命......”



隆康帝愠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长史支支吾吾，孟冬天气鼻尖都挣出了汗珠。他像是被天子之威压得抬不起头，余光却擦着金丝缘边溜向侧前方的高无咎。



封璘看在眼里，掖手踱到跟前，一笑像是金碧都挂了寒霜：“令公子上月百日，高府送去的独山玉髓莲纹锁还还戴着呢？”



长史抖若筛糠，不消再逼问，连连磕着响头吐得个干净：“是，是二公子，拿来份名单，叫我依照上头所写挨个通融——”



“哪个二公子！”封璘袖一挥，正打在他鼻梁，厉声道：“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正经主子是谁！”



长史口中哎呦着，哭丧脸道：“是高诤。”



此言一出，大殿岑寂，落针可闻。



位列上首的高无咎未见任何踟躇，当即叩首告罪：“老臣治家不严，纵得孽子为牟私利染指度牒买卖，其罪当罚。老臣不敢包庇，但请圣人看在高家累世忠良的份上，从轻发落。”



言辞恳切，恨不能下一秒就涕泗横流。封璘俯视他匍地的身影，唇畔冷笑就快要溢出来。



这般就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难怪能多年稳坐钓鱼台。要知道，比起其他更严重的罪名，盗卖度牒这一项，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隆康帝面色并无好转，但情知再刨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高无咎这招破釜沉舟，断的却是自己的后手。



他语气沉闷，只能道：“高诤弄权谋私，擅自插手度牒发放一事。姑念其初犯，免去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罚俸半年，以为惩戒。”



这样的惩罚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罢黜了高诤指挥佥事的职务，意味着高家在北镇抚司被生生折断一臂。高无咎过了好久，才缓下肉痛的情绪，怎知耳边又飘来一道幽低的嗓音。



“这么看来，卧佛泣血之事分明另有缘故，早前本王受的那些污蔑，又该如何清算呢？”



高无咎循声望过去，但见封璘形容冷峻，嶙峋齿缝间有一缕寒气，冷箭般射出。电光石火里，他既骇异又懊丧，后悔自己不该为了促成高王两家的婚事兵行险招，本以为能借机扳倒兖王，少则也能拉来做个挡箭牌，没成想。



“阿璘打算如何？”隆康帝问。



封璘说：“如高大人所言，臣弟命生得不好，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既道惹佛祖动怒之人要重责，便请皇兄择善而从，一视同仁。”



这么着，高阁老在朝翻云覆雨数十年，头一回体会到作茧自缚的滋味儿。



斥令高诤禁足、手抄《南华经》千遍的圣旨一下，高无咎顷刻间颜面无存；尤其是当他得知，圣人命都察院清查十七年间度牒的发放情况时，惊疑之下，高无咎关上门就在家中发起火，连先帝御赐的青花鱼龙纹笔洗都砸了。



“混账东西！要不是当日你色迷心窍，对普觉寺的那群孩子动了邪念，也不会叫人拿住把柄造谣生事，咱们高家何至于此！”



他站在一地碎瓷里，喘息如同风箱，指着对面沉默不语的二子发狠道：“圣人罚你禁足抄经，你便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直到县主嫁进来。期间再有半点差池，休怪我打断你的腿！”



高诤规矩地垂手两侧，指尖勾蜷衣角，手背绷出极细的青筋，面上经历明暗几重变换，终究归于死水般的平静。



“儿子知道了。”



*



罢官、抄经，都只是隔靴搔痒，封璘真正用以揿开高氏心腹的那把刀，在于清查旧案。



都察院衙署有一条长长的游廊直抵后堂，两掖栏杆笔直，日照斜晒，阴阳好分。



在一片天光景明的安谧里，官靴踏地的沉笃声格外醒耳。“陈大人，来查卷宗啊，这位是？”司掌卷宗的郎官姓孟，沾着满手墨汁从值房迎出，作了一揖道。



陈笠同他见了礼，笑说：“新任的风纪官，奉首辅大人之命协查度牒一案。夫子体恤，晓得凭都察院这点人，难免力有不逮。加派人手，也是希望把差事办得漂亮。”



都知道陈笠算胡静斋的半个高足，孟郎官不疑有他，朝后看了看，随口问：“呦，怎么还戴着面纱呢？”



“家乡遭了匪患，被砍刀伤及面容，怕冲撞了圣颜，这才只定个风纪官的低职，怪可惜的。”陈笠答道。



孟郎官“哦”一声，快到交班时分，他领着陈笠二人往值房去，呶呶抱怨此间事务之繁巨。陈笠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倒是他身后那人隐在面纱下，始终缄默不语。



快到门前时，屋内传出三两声狗吠，新来的风纪官身形陡滞，不自觉朝后小退了几步。



“哪里来的狗？”陈笠微微蹙额。



孟郎官从铜缸里舀水洗掉墨汁，侧首答：“前些天院里闹贼，牵回来看家使的。就这么大点地方，问兵马司要人还得管吃管住，哪有狗东西便宜。卷宗在里头，我就不进去了，这两日瞧得眼都快花了。”



孟郎官走了，陈笠也不能久待。内阁还有成堆的票拟待发，他去时特意将狗栓到屋外，回身叮嘱道：“师兄若有不明之处，只管遣人来问我，万勿拘禁。”



操心操肺的模样，诚然又是一个胡静斋。



沧浪除了面纱，环顾这一方空室。七贤竹雕插屏，上首一张梨花大案，临窗设着梅花式洋漆小几，几上一对美人觚盛着水插着花，他抬手扶正半斜砚台的松烟墨锭。



这地方他与晓万山“及第观政”时待过，起居数月，闲时一盘棋局较高下，在公千沓卷帙论得失。廊里望雪，当窗对酌，一坛京城有名的琼花酿，蕴藏两段彼此相偕的春秋。



记忆纷至沓来，沧浪耽于前尘，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叹，晚了天色，催得雪落。



屋外传来几声短促的狗叫，沧浪落笔的手势一滞，洇出三两滴淡墨。他早前收到传话，知道胡首辅今晚要来夜会，可真到了师徒相见的时候，他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意。



然而进来的却不是胡静斋。



“你怎么来了？”



封璘随意地掸着肩头残雪，说：“雪天路滑，久等先生不归，就来寻了。”



他自然而然靠了过来，顺着沧浪的手扫了几眼：“查得如何？”



“蓟州匪案，果然有问题。”沧浪索性搁笔，伸出手指点了点黄皮卷，道：“那伙马贼最后一次逞凶，是劫杀了北上传经的僧侣团五百一十二人。先帝震怒，勒令蓟州守备军三日内清缴，如有反抗，立斩不赦。”



封璘知道这件事，那一场清缴声势浩大，蓟州八座山头的马匪尽皆伏诛，领兵之人正是高诤。



他沉吟着说：“倘若玉非柔所言不虚，那么高诤当年是玩了出一石二鸟，用僧侣团携带的财物引马匪出手，借刀杀人。再以此为由出兵，给自己挣得军功。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沧浪侧头，看他一眼。



封璘凑近些，握住沧浪手腕，将他的手指带向战报一行：“贼首跟苦主都死了，我们没有证据表明，高诤与此事有任何关系。”



沧浪眉峰浅聚，唇角微绷——



从前封璘回答不上问题时，他总会露出这样不满意的神情。



“再想。”



封璘捏在指腹的手慢慢收紧，倏忽一松：“是度牒。”



僧侣团中都是正经八百挂过名的和尚，人人身上皆有加盖礼部公印的度牒。可在之后呈报督察院的记档里，却只字未提那五百一十二封度牒的下落。



眉额轻展，沧浪笑笑，腕间突地一旋，反压住封璘的手，迅速滑到被害僧人的名册上。



“你方才说的不对，剩下的问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沧浪顿了顿。



“除了证实度牒的下落外，我们更需要知道，像玉小祥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以及高诤让他们窃听香客谈话的真正用意所在。”



他说话时垂着颈，弧线延得撩人漂亮，海棠花笼罩在光晕里，脂凝暗香，正毫无招架之力地等着狼崽下口。



封璘一点点抽手，环住身前人的一捻窄腰，用力按向自己。呼出的热息濡湿了沧浪的耳，又浇化了颈后的花。



“庆元四十四年蓟州匪案了结以后，京城、直隶百来名官员或贬或迁，理由都是同样的：言行无状。先帝老来多疑不假，可这些官员私下无人时的埋怨，连锦衣卫都不知道，怎么就传进了先帝的耳中？听说——”



封璘舔丨湿了唇，忘情地在花心按下一吻：“晓万山也是那回被免的官。这间屋子，从此先生就再未踏足过了吧？”



怒上心头，有些汹涌而无可抑的什么遽然间就于下丨腹蹿起。沧浪一下子明白了他藏在促狭背后的妒意，但为时已晚。



欲丨望像骤涨的潮水，绵密地漫溢到每一处相贴。沧浪被汹涌的浪花拍打，即将堕落的时刻忽叫一声传令声叫醒。



“首辅大人到——”

作者有话说：

狼崽：哦豁，师公来了


35 却道天凉好个秋（八）

胡首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



沧浪此刻被“折磨”得头发丝都带颤，拘在书架与墙壁的阴影里，额抵“经纶济世”四个字，身后就是封璘的胸膛。



这样的光影让沧浪误以为他们在偷欢，喘息声需要无限制地压低，四面是无声窥视的历代先贤，窗外还有礼义廉耻的执纪人。



脚步声逼近了。



沧浪反手勾住封璘的衣角，口齿含混得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仿佛被咬时的哼声一样轻。



封璘顺着他的牵扯靠近，才听到他说的是：“狗......狗怎么，嗯没、没叫？”



偷鸡摸狗，他们占了其一。



封璘俯下颈去，含着那玉珠似的耳垂，暧昧低笑：“狗么，被我拔了舌头，怕招来旁人，扰了与你偷欢啊！”



沧浪湿成一片，蛊毒发作的感觉渐渐淡去，他深陷在封璘炮制的危险境地中，被来自身体的欢愉和精神的羞耻反复撕裂，狼牙在口中几乎就要衔不住。身后那人用鼻尖抵住他的湿鬓，呼吸都贴在耳边。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大晏第一探花郎，才情比天高，风月第一流，也曾把诗文礼教比形骸，有过貂裘换酒的放荡时刻。封璘略带恶意地把秋千顷当年所作艳词娓娓吟来，彻底抹净了沧浪最后一点顽抗的志气。



脚步声清晰入耳，沧浪甚至已能听见一品仙鹤服抬袖时的簌簌细响。



他侧过脸，狼牙悄无声息地滑落。就当封璘以为他在害怕时，沧浪微抬起下巴，红痣点缀的眼角满是诱惑，他含恨亦含泪地说：“快、再快点......”



……



“咳、咳！”



胡静斋嗽两声，但将雪须一拢，神色间便拢入了威严万缕。他绕过屏风，就见灯影下背着一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千顷。”



灯下人应声回首，合掌大拜：“不孝徒，见过老师。”



*



封璘从都察院出来，月上中天，巷口的老槐树下只有怀缨在等，细细长长的一条影，孤孑得很。



他伸出手，狼头架上来，亲昵地舔着掌心。那略带沙砺感的温热成为封璘在数九寒天里仅有的慰藉，而适才一场忘乎所以的厮磨交缠则仿佛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先生离了他，干干净净地回归大光明，他却只能囚困黑暗，同他不堪一顾的爱欲和业障殊死相搏。



封璘转而覆上心口——



这回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双生情蛊，若非相爱之人心甘情愿种下，须得以怨气滋养。而种蛊者悖情行事，万虫蚀心之苦是其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封璘知道先生恨，刻骨入髓的怨，于是他卑劣地利用了那股怨气，将之束绞为藤，一头拴着沧浪，一头勒在自己的脖颈。三千众生各有宿命，哪怕怨恨也要亲密相抵，是他加诸自己与沧浪的羁绊。每一次蛊毒发作得愈凶，都是在提醒封璘，这份羁绊迄今仍旧牢固。



他痛不欲生，他甘之如饴。



可是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悄悄地流逝。



封璘情绪不高，盯着天边冷月看了许久，想了想，带着怀缨径自往诏狱而去。



行将失去的阴霾压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必须做点什么，杀人，或者别的。



诏狱是人间的修罗场，封璘踩着硬雪，一脚踢开修罗场的门，冷戾气质让他很快融入其中。



“人呢？”



杨大智得了消息迎出来，下颌一圈郁青色胡茬，明显是夙夜未眠的结果。



“还是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只嚷着请三法司会审。”他引着封璘往里去，用绣春刀柄拨开半掩的牢门，一股子腐败味扑面冲来。



关于蓟州匪案的关窍，封璘早在踏入都察院之前就已经想通，他诓着沧浪，只为再得先生一回指教。



封璘面色不改，“户科给事中。”



犯人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桩子上，闻言从乱发下试探地向前窥伺，目光触及胸前金蟒的刹那，顿时畏怕缩肩。



“我，我乃朝廷三，三品命官，便是犯错，也该三司来审，殿下怎能——”



“庆元四十五年，蓟州匪案，你是出兵清剿的副指挥使。”封璘打断道，目光刀子似的飞过去，“那一仗大捷，你跟着高诤升了官，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上。”



他把很久以前的事记得那样清楚，犯人觳觫不语。



封璘指间转出薄刃，挨近了，贴上那人右侧手腕：“当日的战报出自你手，我且问你，可有疏漏没有？”



舞文弄墨的一双手，不生老茧，又白，能看见皮肤下的细筋，此刻正因惊恐根根迸发。



“没——啊！”



血光扑朔，溅在封璘的侧颊与肩领，衬得他有如阎罗恶鬼般阴戾骇人。



犯人杀猪似的狂嚎不止，封璘厌倦地塞了塞耳，抬指揩去百尺烽上的血迹，转而对准另一只手腕。



“有，还是没有？”



*



胡静斋端坐在椅上，烛火将一代首辅的威严和苍老映照得纤毫毕现。他是如此刻板和不苟言笑，却在看向沧浪的时候从眼梢缓缓流淌出笑意。



当岁春闱，先帝一笔朱批圈定三元榜首，他亦在文官行首一眼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们当中相差了几十年的光阴，胡静斋却陡然生出志同道合的惺惺之感。



他是书本里讲的狷臣，因狷成孤，因孤而忠，身后也有随众不少，但在胡静斋看来远不够“同道”二字的份量。



“千顷之后无师徒”，是一个狷臣踽踽独行数十载，终于得遇知音的感念，也是他对上天垂怜的郑重回应。



“那几张经试答卷，是你交与兖王的？”



沧浪没有什么好隐瞒，颔首称是，“然盗卖度牒之事从庆元年间便屡见不鲜，仅凭这一桩罪名就想撼动高氏根基，未免异想天开。”



胡静斋拈须沉吟。



沧浪又道：“学生自归朝以来，将都察院中凡与高家有关的案卷一一篦清，发现五年前那场助高诤平步青云的剿匪案疑点颇多。顺势查下去，果然探得僧侣被害以后，随身携带的五百一十二张度牒下落不明，而此后数年间，高诤通过各种方式获取度牒，并在各地大大小小的寺院佛堂豢养僧弥，用意不止牟利那样简单。”



其实从一开始，沧浪仅仅留意到高诤在做度牒的买卖，并未往深里想；



直到王朗揭发了“未来姐夫”在普觉寺养小倌一事，再到玉非柔失手、玉小祥的冤屈浮出水面，很多个看似不相干的零星片段连成一条线，沧浪脑海里骤然大亮。



“你的意思，”胡静斋不着痕迹地抖搂一下白须，“高无咎和高诤父子借着招募僧侣的名义，处心积虑地在佛门净地安插耳目？”



“老师英明，世人尝有千百种隐晦难以宣之于口，憋得狠了，唯到神佛面前方能一吐情衷。寺中僧侣被认为是六根清净的化外之人，即便被他们听走了心事，也不会有人因此生出戒备。高家两父子就是利用这点，明面上插手度牒买卖是为了钱，私下里却为搜罗在朝官员见不得人的阴私。”



欣赏的笑浮掠过眼尾，胡静斋转而肃声道：“新帝即位，最痛恨这种党同伐异之事，高氏还要踩着逆鳞行事，他们这是猖獗出了狂性，自个儿在往绝路上走。”



沧浪说：“等着他们自取灭亡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徒儿与高家仇积两代，实在等不了，所以腾出手推了他们一把。”



他腾出的这只手叫做封璘。



胡静斋看向爱徒的眼神里搁了点深意，道：“你同兖王，三年前就在了一处。”



话中套着话，“在一处”的解读可以有很多种，沧浪沉默片刻，只简短道：“钦安城楼，是他救了我。”



胡静斋意味深长：“那你选择与他同舟，是为了报恩，还是报仇？”



沧浪如鲠在喉，他与封璘从来都不只有单纯的爱恨，而是一团团没法拆解的乱麻。答案隔着云山雾绕，连他自己都看不分明。



屋中蓦地沉寂下来，芯苗无风自飘，把胡静斋的五官线条拉得长短不一。他在严师以外又展露了慈父的面容：“兖王心性狂悖，若是奉他为君，将来只怕遗害社稷。若是以师徒相待……”



胡静斋眸光倏冷：“养狼自啮的事，有过一回就足够了。”



须臾哀怒不辨的沉默后，沧浪叹一声，“钦安惨案，除了老师外，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力证我清白的人。”尽管结局落空，但沧浪很清楚，不是谁都有这份浪掷性命为一人的决绝。



听到“钦安惨案”四个字，胡静斋眼睑急动了几下。



末了他说：“罢罢，你自己的事情，拿好分寸便是。老夫曾失去过爱徒一次，往后只盼你值太平世，妻贤子孝，此生圆喜。”



首辅大人这样说，便是在敲他的警钟。沧浪垂首听训，身体某处的异物感越发明显，后颈的秋海棠更是烫得要命。他叫热意催着，浮出了薄薄的汗。



“学生明白，”沧浪沉着嗓音，“等此间事结，我会和他斩清瓜葛，老师放心。”



“啊——”



惨叫声破开漆夜，上干云霄，随风又不知潜向谁家门户，成为了主人今晚的梦魇。



门开了，封璘从容自牢房步出，将沓纸扔给在外守着的杨大智：“口供都在这，召集人手，立刻探得他口中那份名册的下落。”



他身上干净得很，简直滴血不沾，然而经过时却带着一股咸腥味，杨大智透过没有合严的门缝，看到了那个给事中。



“……！”



杨大智胃里翻涌，遽然转身扶住了门柱。诏狱当差这么久，他第一次当着狱卒的面剧烈呕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狼崽：伐开心，想杀人Ծ‸Ծ


36 沉酣一梦是春秋（一）

封璘下令镇抚司去找的那份名册，里头详实记载了庆元四十五年以来，高诤在各地梵宇安置僧道的明细。



高家老子、小子是一脉相承的多疑，高诤与那给事中在蓟州时沆瀣一气，后又提携他作了京官，便是看准两人利害关联至深，笃定对方为了活命决计不敢出卖自己。



然而他算错了一点，落在兖王手里的人，活命不仅是番妄想，更是一种遭罪。



不想遭罪的给事中也放弃了妄想，死前很痛快地招认蓟州匪案，他与高诤合谋隐瞒了五百多道度牒的事，并称高氏父子这些年的罪证都藏在一本名册里。但同时坦言，他并不知道这份名册藏在了哪儿。



杨大智搜寻多日一无所获，无人时抱着酒壶愁眉，对着天边积云重重地叹气。



一叹冬深。



晴了不多时的天气，到了这日傍晚又下起雪来。不大，一粒粒见土即化，把醉仙居门前的那条小道搅得十分泥泞。



暖轿的毡帘被拨开，迈出一只掐金挖云月白色羊皮小靴。王韫平立在碎雪中，纤柔的身影一如雪般质本洁来。



她撑着绢伞，向身旁的弟弟斜了斜，轻声问：“朗儿，雪下得这么大，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婚事因为谣言的缘故搁浅，新郎官受了惊吓又卧病不起，王韫平唯有留在驿馆等消息，从晴到雪，从秋到冬。好在她是贞静的性子，除了担忧高诤的病势，并无其他多余的抱怨。



王朗见问，闷闷地答道：“见天儿拘在那巴掌大的驿馆，除了吃就是睡，都快闲出鸟了。听闻这间酒楼的琼花酿绝倒京城，又有新鲜的折子戏可以听。就算姐姐捱得住寂寞，也当可怜可怜我吧。”



王韫平掌不住一笑，立指在他太阳穴轻戳了下，“你啊。”



说是来听戏，厢门一关，楼下千百种机括都隔于世外。屋内只有青烟自在袅袅，王韫平正自疑惑着，忽听隔墙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几乎毫无障碍地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五年前人仰马翻的喧腾中，正是这个声音将她从莫大的慞惶中唤醒，“敢问姑娘，这可是你的玉簪？”



时隔三月她瞒着家中，偷偷又上了一回蓟山，亦是这个声音在耳边清和道：“吾不日将赴京任，一绺玉光相赠，略表存心。”



王韫平无意识地转动着腕间玉镯，一双淡若流云的剪瞳眨了下，就把眼底喜色眨去了大半。



因为她听到那个声音正切切地喊着另一个名字：“玉儿，你放过我，当年的事我亦有苦衷，我、我不是真的想你死啊。”



语调哀中带颤，伴着颠倒醉意，王韫平很奇怪，高诤此刻不是该卧榻静养吗，怎会大雪天里跑到酒楼来买醉？



微微一怔间，一个藕白色身影翩然而至，面若冠玉，秾丽可掬，眼尾缀着颗泪痣，恰似雪融艳一点。王韫平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见过，只听朗儿在旁喊他“沧先生”。



“县主是不是想问，里头同县马爷说话的人是谁？”“沧先生”和颜悦色地问。



窗子没有关严，灯火之中，王韫平被不知打哪钻进来的雪风吹得一激灵，脸上迷蒙淡了些。她漠然转首，对着王朗道：“关窗，把蜡烛移走几根，别叫人发觉隔墙有耳。”



“县主好镇定。”沧浪潦草赞了声，口锋一转，“高诤谢罪之人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娘玉氏，她有个弟弟唤小祥，法号空空儿，五年前死于那场蓟州匪患。”



听到“空空儿”的名字，王韫平脑海里瞬间浮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在她不堪回首的记忆里，那个小沙弥被顶在树上使劲地糟蹋，断了线的紫檀佛珠四处乱滚，俨然是佛祖惊怒之下的汹汹浊泪。



王韫平没出声，只把捏在手间的“定情之物”悄悄放下，吁口气。



既为姐弟，模样多少是有几分相近的吧？活人不需要声泪俱下的忏悔，但要是因为酒醉错认了故人，那又另当别论了。



果然，一个尖锐的女声接着响起：“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弟弟？他曾经像信诸天神佛一样相信你，可你做了什么，你给他戴上镣铐，亲手把他推向那群畜牲，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我没办法，玉儿，我没办法。”高诤似是醉狠了，仍旧理不清现实与假想，口中嘟哝着道：“父亲逼我，他说高家嫡出的儿子只我一个，大哥是个病秧子指望不上，三弟出身不堪上不了台面，我是他唯一的接任者。高家的门楣，我必须扛起来，你、你们，知道得太多，我实在留不得。”



他喉中哽咽，吸了一下鼻子，抬高音量道：“可是玉儿，那群山匪那般对你，我替你报仇了，真的。我骑马追了大半个山头，将辱你的马匪一剑削下头颅，手脚尽折，这样的死法便是要他永世爬不出轮回！”



雪隔窗而落，王韫平却仿佛被雪水包裹了全身，一点一点消融，浸入肌髓。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高诤拼死追出数里路，是为了替她讨回被马匪夺走的玉簪。



“有什么用！”玉非柔拔高了厉嗓，“你知不知道，三郎晓得你对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位子念念不忘，五年前他主动提出随传教团进京，亦是为了替你绸缪此事。”



沉默，无尽的沉默，此间彼间唯有气息声跌宕交错，各怀一段难以启齿的震恸。



“我……”高诤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近于嗫嚅地说：“我知道。迁任的调令一下来，我便去玉儿坟前告知了他这件事。”



王韫平面色煞白，单薄的身形倏忽一晃。



“姐！”王朗扑过来急搀稳了她。



王韫平胡乱地摸到王朗搭在肘侧的手，葱根似的指甲用力抠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寻个依靠。



“我，我以为，那次他是专程同我告别的……”



“姐，”王朗由着她掐，浓密的眉下眼神凶狠，“只要你一句话，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



沧浪向她望着，眼中浮有无限惋惜，却只归于萧瑟的一叹：“县主与高家的亲事尚未议定，一切都还来得及。”



王韫平渐渐松了手，玉润之容拢着烛光，极细极细的咬肌在两腮一挣，转而消失不见。她倒似宽慰地拍了拍弟弟手背，万分静漠地对沧浪道：“先生醍醐灌顶之恩，孤自当铭记五中。”



说完不看他，伞也不及拿，神色恍惚地荡下了楼，今夜她是错付痴心的神女，终在一场大雪中回归了来处。



王朗拔脚就追，临到门前时突然顿了下，回身向沧浪投去一眼，诸多情绪垒砌，错综难勘。



沧浪平静地迎接他的注视：“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尽管说，看在故交的面上，我愿意帮你一把。”



少将军打小有点路痴的毛病，这个秘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王朗不究问沧浪从何得知，脸一红，调头就跑了。



如豆的一灯下，伏案皆有醉态的两人各据一边，对墙那头的变故浑无察觉。



玉非柔强抑着把眼前人大卸八块的冲动，她还记得沧浪的叮嘱，一字一字道：“你若还存了半点良知，就替我那苦命的弟弟点一盏长明灯，日日烛照自己的罪孽……”



话毕则再无声息。



适才还酒气醺醺的高诤忽而睁开眼，双瞳左右一溜，停在玉老板袖口半掩的钥匙印模，冷笑出声。



这个蠢女人，以为把自己诓出来吃酒，就能暗渡陈仓地潜入高府窃取名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高诤起身，掸平了衣襟上最后一丝褶皱，轻蔑又怜悯地俯视着玉非柔的发心。



要不是因为这张与小玉儿酷似的面孔，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她，又靡费许多唇舌。高诤抬起手指，复刻般描过那眉、那眼，还有那双唇，渐而带上怀想的意味。



刚刚他说的那些，至少搀了七八分真心，才显得如此动人。高诤不是耽溺情爱之流，他的爱被肩上重任压榨到只剩下一点，五年前都给了那个仰望他时眼里有光的孩子。小玉儿是他高诤前半生、后半生的至爱之人，但爱到头了，也不过就这样。



高诤走到了窗边挑开屈戍，雪风呼呼灌进来，他打了个呼哨。



刚才，高诤用一番忏悔令玉非柔相信自己是真的醉了，神不知鬼不觉将私库钥匙刻了模，又趁着温酒的功夫递出去。现在算时辰，兖王的人马应该已经入瓮。



高诤听闻给事中被秘捕的一刹那，就猜到了封璘的意图。兖王想要那本名册，他就给他那本名册，付出的代价是擅闯圣人已故生母，圣母皇太后高氏的祠堂。



改造一间屋子，远比改变半生心性要容易得多。



尽管这个蠢女人除了肖像小玉儿外一无是处，但做副传话的喉舌还是绰绰有余。想到小玉儿，高诤冷硬冷硬的心蓦然伏软了一小块。



一个黑漆漆的影子自楼檐垂下来。



“你说什么？”



得知今夜高府无事发生，高诤实实讶异了一下，心底旋即升起股不妙的预感。



半柱香后，已经下钥的城楼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小旗挑灯看清了阁老大人的手令，连忙呼喝放行。



城门轰然而启，雪粒子削打在面颊，很快被体温融化，变成疑似冷汗的几条细痕。前路藏有无尽沟壑，马蹄大展，扬落间普觉寺顶的宝珠遥遥在望，闪动着刿目精光。



高诤气喘吁吁地控缰勒马，直奔主殿，浑然未曾意识到在他的身后，细雪遮盖了马蹄印，亦抹去一串浅不可查的足迹......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求评论～


37 沉酣一梦是春秋（二）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有酒有菜，是合该围炉对酌的场景，可惜走了一个伤心人，又来一头锯嘴小狼，沧浪换过两只干净的酒杯，各自斟满。



“怎么了，有心事？”他将其中一只推到封璘跟前，看出那两道长眉下压着的凝重。



封璘不接，从怀里掏出本名册。沧浪眼尖，很快发现了边沿处的血迹，面色一凛。



“辽无极的？”



封璘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名册之事，关系到高家两代性命和满门荣辱，高诤不会草率处置，附近定然机关重重。要寻个既有本事又不会轻易被认出的人去盗册，沧浪几乎立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银票随信发出，那位曾放言要归隐蓬莱疗愈情伤的骑鲸帮少主果然如期出现在醉仙居，照例青衫浮薄，数九寒天里也没觉出什么不适来。



他这个人，就像天地一沙鸥，打哪来、何时来都是毋庸赘言的事情。沧浪只需要知道他来了，并且肯接受封璘的出价办事，今夜就算不虚此行。



“高府的衔枚影卫比起贺家豢养的那帮，能耐更在之上。辽无极偷了名册待离开，不料却碰响暗铃，惊动了护寺武僧和影卫。他没能捞到好处，蛊虫都用上了，才得以杀出重围。只是天不遂人愿，辽无极拼死将名册交与接应之人，自个却落入彀中。”



三言两语，情势已是急转直下。



酒液润湿了唇，不经意溅出几滴在下巴。沧浪屈指揩去，含在嘴里吮了片刻，抬眼看着封璘。



“人还活着？”



封璘没接言，默默点了点头。沧浪的心绪就在那无声的肯定里，一点一点沉到底。



原本按照计划，玉老板这席酒只是为了给高诤布一个疑阵。早在三日前，镇抚司擅自扣押户部官员的消息不胫而走，再自然不过地传进高诤耳中。高诤不是傻子，他很快会想到兖王翻旧案也好，借故拿人也好，都是为了抓住能彻底击垮高家的把柄。玉非柔此时的邀约，就会显得有些微妙。



封璘从未试图遮掩他跟玉非柔的前缘，甚而在某些场合刻意露出那两条一模一样的玛瑙珠串，让高诤越发笃信了玉非柔是在替封璘效力。他顺水推舟，一开始便佯装酒醉露了口风，之后又给玉非柔留出足够多的时间复刻钥匙、通风报信。



高诤这样安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所以当他得知玉非柔迁延了整晚，而封璘那头却毫无行动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前指挥使不难想见，兖王做这么多虚招必定是有用意，最可能的莫过于吸引他的注意力，以掩盖另一场真正的行动。



“识破虚招”的高诤定然第一时间赶往名册真正的藏匿之处，以确认无虞。而事实上，此前除了高氏父子外，并无一人知道名册被放在了普觉寺顶，直到高诤亲自把人引去为止。



环环相扣，最理想的结果是不动声色地盗走名册，不动声色地呈上御案，不动声色地扣死锁在高家颈间的一环。



可沧浪没有想到，最后的纰漏却是出在了辽无极身上。



“动了手，还用了蛊，辽无极的身份八成是捂不住了。”沧浪掏出胸口的狼牙，拏在掌心摩挲，“明日一早，高家擒获江洋大盗的布告就会张遍整个京城，辽无极给人留了喘息的机会，却把自己推向危墙之下。”



他望向封璘，似笑非笑地道：“骑鲸帮原不是这样的做派。阿璘，这回咱们可真是不走运呢。”



金堂夜永，烛烟隔寒。



封璘从得知消息一刻起的杀意都让这声“阿璘”驱散了大半，他眼中注入温流，不再似方才那般寒气瘆人。



“被察觉了也不要紧。”封璘沉道，“天一亮，我便带着册子进宫。高家手脚再快，总不能一夜之间就抹平了所有痕迹。”



沧浪这下是真笑了，“倘若圣人问起名册从何而来，你要怎么回答？你当高诤为何要留辽无极一命？骑鲸帮在刑部的悬红可是高达万两黄金，高氏父子散布耳目，你也一样结交江湖豪强，这种以命换命的对质，又有什么意思？”



封璘听了这话，没言语，手里捏着酒杯缓缓置于膝面，脸快埋到胸前。



如此情态，十足一个犯错的孩童，沧浪瞧他发间玛瑙都没了光彩，仿佛又看见那个受了排挤，只在自己面前才流露委屈的小可怜。沧浪没有追忆似水流年的兴致，此刻却突然很想再摸摸那截小辫。



手刚抬起，见得红芒骤闪，在火焰下迸射出野性十足的乱光：“高诤想用辽无极做要挟，本王必不会教他如愿。”



封璘仰起脸，眼底杀气棱棱：“骑鲸帮在江湖素以守信自居，辽无极此番若能做到三缄其口，我定当不遗余力相救。若不能，我也自有办法做一出死无对证。”



这般毫不避讳的杀意让沧浪心口咯噔一下，他不能臧否封璘身为王侯的杀伐果断，但作为自己悉心教养过的徒儿，他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地想到那四个字：



养狼自啮。



“杀了一个辽无极，还有旁观今夜缠斗的寺院僧侣，悠悠众口，你待如何去堵？”



封璘略显疲惫地掐了掐后颈，锋芒触及沧浪眼底的刹那如冰棱始解：“安家那场大火的余烬，本王不介意让它在京城复燃一次。”



于是乎手在半空虚握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捺回去，变成提壶倒酒。



“先别忙开杀戒，”过了许久，沧浪道，“咱们互相都擒着对方软肋，总归还有得谈。”



*



高诤的确想谈，甚而比封璘更加迫切。



辽无极自从下狱以后，拒不供认自己曾受兖王指使。高诤浮游宦海多年，纸上书忠义的读书人见过不少，像这种铡前剖肝肠的屠狗辈倒是头一回。烙铁撬不开这人的嘴，莫须有的罪状呈上去，未必有对方黑纸白字的证据更能打动圣心。



这场较量打一开始，他手握的筹码就少得可怜。



正因如此，看过王府送来的密报，高诤先是一怔，继而如临意外之喜。他吹掉指腹上的浮灰，笑容慢慢溢出唇角。



“看不出来，那头白眼狼身上竟然还有点人味儿。”高诤睐着靠壁蜷缩的人影，峰回路转的忻然很快演变成一种残忍的促狭，他拿起小案上的药瓶。



“封璘想用名册换回你，我要是趁现在对你动点手脚，令他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样会不会显得更加有趣？”



囚室幽忽不定的灯光映亮了那张脸，一张几无完肤的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最初的秋水横流如今已是血肉模糊的两团烂沼，闻言只是浑浊而粘稠地蠕动着。



折腾了一整夜，月落参横。



高诤没了搓揉人的兴味，正打算将药丸给辽无极喂下时，门外狱卒来报。



“公子，王朗求见。”



高诤知道自己这个“小舅子”看高家不惯，两人之间一向不大对付。听闻他这个时候找上门，高诤不由得暗里称奇，但还是打点了仪容请人前厅叙话。



“我要跟你谈笔买卖。”



刚落座，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高诤有些转不过弯，他眼皮子跳了下，颇见张致的眼角挑着一丝机警，亲热笑道：“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说买卖多见外，朗儿有事，我这个当姐夫的自然义不容辞。”



王朗斜眼冷睇，对“未来姐夫”的示好敬谢不敏，硬梆梆地道：“我知道兖王找上了高家的麻烦，我可以帮你除掉他。作为条件，你必须同我姐姐解除婚约，今后都不许同她再有往来。还有，高家早前答应给的五万石军粮，一粒米都不能少。”



高诤笑容倏僵：“你怎么……”



“哼，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京城这点屁大的地方，有什么是小爷不知道的。”



高诤实在摸不透这位小祖宗的心思，忖度着道：“昨夜高家的确同兖王起了些误会，究竟未到生死相争的地步，少将军切莫偏听了谣传。”



王朗冷嗤：“利用僧道排除异己，这罪名还不够叫人豁出命去掩饰？”



无意欣赏高诤错愕的样子，王朗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他整宿未眠，神情多少显得萎靡，猛灌了几大口酽茶，散漫地靠向椅背。



“你不是要跟封璘见面吗，我看京郊竹林就很好。最近几月京畿四县常有流民作乱，高公子只需在竹林提前安排好人马，等封璘一露面就动手。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是我爹老部下，我大可以让他们缓一缓再出兵，事后在邸报上掩盖几笔——你最顾忌的无非就是这个——届时尘埃落定，你不仅能拿回名册，还彻底除掉一个心腹大患，阁老知道了，今后想必都会对你高看一眼。”



高诤不知被哪句话说动了心思。



今晚他已经吃了好几个暗亏，窝了一肚子火，辽无极的血仅仅令他纾解万一，不治根本。他不是没动过灭口的念头，一来顾忌着名册还在对方手上，二来是不敢——皇城根下行刺亲王，实在太过招摇，万一被兵马司的人拿住了证据，高家端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朗的提议直如醍醐灌顶，但高诤免不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为什么帮我？”



王朗唇间“啧”声，不耐烦地答道：“高家做出这种事，还想拉我姐姐一同跳火坑不成？你跟封璘谁死谁活小爷没兴趣过问，但高王两家结亲的消息早就传遍京城，高家被问罪，保不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将军府。更何况你跟你老子若遭殃，那五万石军粮我找谁讨要去！”



“原来是拿人的手软。”



高诤心头暗哂，却也未见得全信：“区区五万石军粮，只怕仍是抵不过一个谋逆的罪名。”



王朗破天荒地窒了下，将茶碗盖囫囵一扣，搓着后脑勺懊恼道：“怕了你了。我直说吧，上回卧佛泣血那事是小爷我干的。咳，都怪我不当心，叫封璘拿住了把柄。这事若捅出去，少说也是个欺罔之罪，他一直没揭发，焉知不是留了后手……总之，这个人活着，对你我皆没有好处。”



少将军今晚连番语出惊人，高诤被震得有点眼晕。他勉强稳了稳心神，顾不上兴师问罪，张口就问：“兵马司的人真能信得过？”



“当然，”王朗眉挂寒霜，“他们会给你行这个便宜。”



密报中约定的交换时间在辰时首正，现下已是远鸡戒晓，天光乍明。高诤并无太多踌躇的余裕，他跟王朗约定好，自己负责调动衔枚影卫林中设伏，王朗则想办法拖住五城兵马司的脚步。



送走了王朗，高诤从贴身的口袋拿出父亲大人的令牌。沉甸甸的“高”字坠在眼底，把瞳色染得很深。



他轻抚着腰间用紫檀佛珠串成的章饰，语态积黏缠绵：“小玉儿，你会保佑我这回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额，感觉自己的权谋戏写得跟玩儿似的……可我真的尽力了(｡•́︿•̀｡)


38 沉酣一梦是春秋（三）

长夜逝尽，朝暾廓出新鲜一日的雏形。古潮河码头许久不闻桨橹声，只剩一座青瓦残破的废宅坐看朝暮更迭。



高诤就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这儿。



此处曾为前朝静安老郡王的旧宅，离竹林不远，后被改建成了货栈。因长久无人居住，花木郁郁葱葱地长出了一副野相。再有古潮河断流数载，更成人迹罕至的僻静地，适合密谋与交易。



高诤对这场急就章的刺杀多少感到忐忑，他选择跟王朗合作，但决计做不到十分的信任。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带人早到了半柱香，待安顿好后手，方见林深处木叶纷落，十来匹骏马风入四蹄，展眼卷至跟前。



高诤留神细数了下，对方竟然真的依言只带了十来名守卫，心中一喜。



封璘阔步走来，一身短打精悍，身后跟着同作布衣装扮的迟笑愚。他甫跨过门槛，见院中还有旁人，驻足问：“怎么回事？”



高诤心里藏鬼，面上还要装得光风霁月，拱拱手，笑着解释说：“京畿四县闹饥荒，都是弃了田地上京讨饭的流民，把这儿当慈济坊了。阿璘用不着管他们，屋里坐啊。”



一路沿高墙向内，几度转弯，越往深流民数量越多。三五成伙，多的也有数十人，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看见衣冠齐整的封璘等人，眼中本能绽出恶狼似的精光。



高诤只佯作未见，招呼着封璘入座，又吩咐人备好茶点：“我是真没想到阿璘你能来，你说你，从前多冷情一人，把谁的性命放在心上过。这回怎么就转性了？”



封璘笑了一笑，说是啊，“就是从前太冷情了，身边没几个朋友。杀一个便少一个，我怕到最后成了孤家寡人，这不着急忙慌地就来了么。”他低头饮茶，抬头问：“人呢？”



高诤一气儿把茶水逼干，又嚼了块豌豆黄压制嘴里的苦味，含糊不清道：“你那个朋友，昨晚可真没留情。要不是我想起山门外埋下过几道绊马索，保不齐就让他逃了，哪还有咱们哥俩聚在一起吃茶的份？”



机锋往来，高诤在筹码上捉襟见肘，口舌上必得扳回一城，封璘却也不恼。



“知道你能耐，愿赌服输，应该的。可我这个朋友，与我是落难之交，不如你卖我一个面子放了他。等到了对簿公堂的时候，我替你多说几句好话，如何？”



高诤托着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道：“好阿璘，重情重义！可高家当年也施了恩，如今怎么就恩将仇报了呢？”



封璘攥着茶盏的手一紧，微拧眉：“施恩？”



“你占着那样的出身，打生下来就被先帝视为眼中钉，要不是高家力保，你这会儿还在关外吃沙子。”高诤环顾四周，觉着接下来的话不至于让旁人听了去，才道：“知道松江诗案让你白担了虚名，可我爹不也让你认祖归宗了么，这么一算，你不亏。”



揭人伤疤如拂人逆鳞，谁踩着封璘痛脚，他就得獠牙大张地咬回去。以牙还牙，这道理他向来奉为圭臬。



“高家给过我尊荣，所以我才肯坐这里听你讲这些废话。想要名册么？不难。你让辽无极全须全尾地站出来，或许我还可以考虑。”



高诤扭头呸掉嘴里的茶叶末，骂了句“这也能叫茶”，跟着推开椅子，起身说：“我叫人去接了，昨夜闹得难堪，总得给他拾掇一下，别着急嘛。”



这时候，墙角窥伺多时的流民蠢蠢欲动。一个小乞丐最先按捺不住，猱上前揪住封璘衣角，拖着哭腔嚷嚷道：“大爷行行好，赏两个子儿吧......”



他一壁说，另只手一壁不安分地游动，待探向那身疾服的前襟时，突然被股强力摁住。



屋内岑寂，小乞丐挣脱不开，孩子气的脸上冷了颜色，倏忽划过一丝狰狞。正当他缓缓松开揪在衣角的手回向腰间时，封璘却突然卸力，轻轻拍打着他脸颊，唇畔扩出一个怜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可怜见的，瞧这骨瘦如柴的模样。迟笑愚，拿银子给他。”



迟笑愚应了声，真就从怀里掏出几锭白银放在小乞丐手上。一时间如苍蝇逐臭般，原本或站或坐的流民不约而同地向他们围拢来。



高诤心中狐疑，但并未形诸颜色，刚要说话时，只听封璘悠悠地抬高音量，一语双关：“银子给你，东西可不能，高家的宝贝值钱，丢了要出人命的，我怕你个小娃娃担待不起。”



高诤怔忡一刹，反应过来，暗叫糟糕。然而不等他做出反应，周遭流民先一步炸开了锅。



“高家，他们是高家的人！”



“装腔作势的狗东西，逼得我们无家可归，他们倒还有脸做滥好人，呸，什么玩意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怒登时叠得比浪头还高。



原来这次逃往京城的流民里头，大多都是租种高家子粒田的佃户。今秋连遭水旱两灾，田地歉收，农民交不上子粒银，恳求庄田主宽囿一个冬天，等来年春小麦成熟了再填补。可适逢高国舅古稀双庆，庄上急等银子替老太爷做寿，哪怕敲骨吸髓也不肯减少一分一厘。佃户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抛家舍业地远上京城避难，有人甚至因此混进了流匪的行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眼看流民越围越多，胆大的已经开始上前推搡，场面一度混乱不堪。高诤事先安插的影卫被愤怒的人群冲散，此刻漫说对封璘下手，连他自个都吃了流民好几下板砖。



就在高诤发狠地要掷杯为号，宅子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清一色的皂色盘领公差服，腰别锡牌，很显然是被这处骚动吸引来的兵马司巡卫，但数量只有寥寥几人，领队的仅是个小旗。



这也应证了王朗的承诺——想办法调离五城兵马司在竹林附近的巡逻哨，为他的刺杀行动提供便宜——高诤反而像吃了定心丸。



“天子脚下，聚众闹事，何人如此大胆！”



又是封璘格外镇静地撩袍起身，亮明了身份，将方才情形捡要紧的先说了，俄而话锋一转。



“近来京畿四县常遭流民侵扰，甚至有略卖孩童强迫行乞之事发生，圣人对此备感忧心，特遣本王出城踏勘。今日在场的这些孩子来历不明，本王疑他们都是被略卖的良家子，还需扣押过后仔细盘问。”



起初高诤尚在漠然听着，直听到“仔细盘问”四个字，潜意识的畏惧像蛇一样游遍四肢百骸，在胃里凝作了实质，渐渐发起烫来。



他跟吞了块滚碳似的骤然暴起，插在两人当中一劈手，恶声恶气地道：“不行！你不能把人带走！”



原因无他，这间宅子里，包括小乞丐在内的五十名“孩童”，其实都是高诤费尽心思挑选的侏儒杀手！



他听信了王朗的鼓动，仍旧忌惮授人以柄，于是想到用“孩子”骗走对手的警觉，万一被盯上，兵马司约摸也不会疑到稚童身上。



衔枚影卫修习忍术，身量原就比同龄人瘦小。高诤筛过的这五十人，不仅体态上趋近孩童，容貌上更似童颜。他不确定封璘到底有无识破，既惊且怕地觑了一眼，蓦地像被什么蛰了一样。



是眼睛，一双虽然年轻，却藏下了万千沟壑的深瞳。



他就那样漫不加意地眨眨眼，便有无数支冷箭从看不见的角落“嗖嗖”射出，高诤在那一眼里，感到自己被捅得千疮百孔，秘密和胆气一道泄空了。



“人、你们不能带走！”



小旗疑心大起，偏头打量他，道：“高二公子？”



心念电转间，高诤稳住了声音：“你们不要被他给骗了，北镇抚司接到消息，兖王勾连江湖豪强意图谋反大逆，证据确实，人犯现已被羁押，来——”



高诤转向墙角，末一字与呼吸同滞在嗓子眼，脸上姹紫嫣红开遍，简直精彩极了：“人呢？！”



刚才一场骚乱，影卫的注意力都系在自家主子身上，谁也没有留意到墙角何时少了个病恹恹、脏兮兮的烂脸乞丐——高诤有意把辽无极扮成这副鬼样子，扔在流民堆里混淆视听。可就是因为太不起眼，以至于丢都丢得悄无声息。



眼前一黑，迟副将那张方正阔面挡住了视野，带着浓浓的鄙夷垂向他：“公子卸任多日，还扯镇抚司的大旗，怕是忘了自己早已不是什么指挥使了吧？”



古渡无风，死水盘桓。



高诤发僵地杵在原地，听到自己粗制布衫下越来越猛烈的心跳，如四方擂鼓竞响，最后一捶是小旗抵开刀鞘的铮鸣：“把他们都押回去。”



这一声“咚”地砸在高诤濒临绷断的神经上，血液直冲颅顶。名册未落手，他本不想这么快兵戎相见，但眼下已经不是自己想不想的事情了。



高诤赤着双眼，撕破伪装，抓起茶盏用力朝地上砸下去：“万物刍狗，尊荣可杀。一群乌合之众，拆骨成泥以后还不是要做我高家的垫脚石，动手，一个活口不留！”



五十名侏儒影卫闻令，齐刷刷抽出刀锋。小旗手刚按上刀柄，眼前闪过一道雪亮白光，猩红色的斑点相继缀满视野，逐渐密结成诡艳而致命的大网。



猝然地，网口束紧，小旗来不及发出声音，转眼已是身首异处。



余下的巡逻哨兵悚然拔刀，与行凶者战在了一处，流民慌忙作鸟兽散。



封璘指夹百尺烽，干脆利落地攮透一名影卫颈骨，翻身旋出一掌，锋芒掠过天灵盖，侧旁另一影卫的头皮生是被削下完整的一块。



“剑来！”



迟笑愚闪身避开鬼影的猛袭，接下腰间束缚，扬臂抛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王爷接着！”



高诤旁观着封璘斥剑出鞘，轻若飘絮地盘旋在重重围困之间，唇边泄出一声轻嗤：“不自量力。”



一枚罗刹令掉落掌中，明锃锃，寒森森，他嘴角抽搐，咬肌出现了生关死结的虬曲：“死战，结阵——”



衔枚影卫的恐怖，百闻才见其一呢。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惨叫，接二连三的，不绝于耳。



仿佛只在一瞬里，四面高墙闪出不计其数的丛丛弓箭，高诤看清了领头人，眼底倏亮。



“朗儿，快，你我里应外合，封璘跑不了！”



少年将军玉带轻裘，有着傲然风姿。他懒懒地向身边一摊手，搭弓扣弦，眼尾轻挑，拉出满月的形状。



须臾矢发，影卫倒地，一绺断发打着旋飘过，高诤耳根处剧痛。



“你——！”



“小爷乃堂堂定西少将军，”王朗屈指蹭了蹭鼻头，眉眼萧杀，“叫我朗儿，你也配？”

作者有话说：

少将军：我是你大爷
这段写得我深感佶屈聱牙，想听听大家的反馈，90°鞠躬.jpg


39 沉酣一梦是春秋（四）

这一则发生在京郊的最新变故，不到半个时辰已被送进皇城。“二公子纠集豪奴，古潮河畔残杀官兵，又对着出城缉乱的兖亲王举刀相向，被定西将军府的小儿子率领兵马司三大营当场拿下！”



哨探惶遽的话语像尖刀，生剐在随着年老已逐渐钝化的神经上，高无咎耳中嗡鸣，直到落轿一刻的巨大晃动将眼前的黑霾震散，那双老眼里方才重新涌进光明。



废宅急匆匆进出着人，锋芒归鞘，到处是残垣瓦砾和死人的尸体。三大营的人马留在原地善后，隔着那幢幢晃动的人影，高无咎一眼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儿子。



高诤用布胡乱裹着脑袋，左耳的血迹已渐干涸发黑，苍蝇落在上头，像垂涎一块发臭的烂肉。



衣袍蹭着没膝的枯草，高无咎一步步走到儿子跟前，不叱骂、不安慰，整个人如同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定定看向他。



“父亲......”高诤抬起脸，手里还握着紫檀佛珠，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放弃，吃力地收回一条腿，跪倒在地上。



“为父的令牌何在？”



高诤眼皮轻颤，掏出那枚刻有“高”字的铁牌举过头顶，声若蚊吶：“是儿子无用，让父亲失望了。”



冷铁下垫着染血的佛珠，仿佛一重重罪孽相叠。高无咎接牌的手势一变，变成掌心托衬，另一只手柔柔地盖上去，极尽舐犊情深。



“铮儿，为父早就告诫过你，多情误己，你啊，当初真不该放过那女人。”



高诤直望而来，一下子泪便涌起。高无咎同样眼张张盯视着儿子，笑着，在兖王亲随向这边走来时突然反手一拔，带着那锋利剑芒划过亲子的咽喉。



虎毒不食子，但高家走到今天，面临的早已不是寻常野兽的围猎，而是雷霆天威的倾轧。高无咎临渊行走，剔除了包括兽性在内的一切生气，要做睥睨天地的恶神。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瞧得迟笑愚胃壁缩紧，险些没吐出来。高无咎俯身断墙，摁住了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儿子，将剑刃沿着颈前伤口来回矬动。大捧鲜血泼洒在雪白的须髯上，颜色比他为了做寿而穿的绯红锦袍还要炽烈三分。



多次反复后，高无咎满手满身是血地拢起一束乌发，把惊目圆睁的人头提在手里。他们父子原是最相像的，可现下，凭谁也不能把这两张面孔与亲缘联系在一起，倒更似地狱归来的亡灵提着自己已死的皮相，在向阳世宣战。



“逆子高诤，轻狂妄作。内矫父令囤养淫僧，外借祖荫横行欺上，种种不法情事，殊难尽述。”



高无咎的声音不存丝毫起伏，比院墙外的一沟死水还要寂落。他对准了不知何时来到院中的封璘，寒声念道：“臣自知治家无方，手刃逆子亦难赎己罪，愿凭殿下发落。”



高家二公子意图谋害亲王的消息传出，举朝震惊。没等诸番猜测在口舌间流淌开，一份连夜递进皇宫的名册就揭穿了背后隐情，进而让那些华藏庄严下的龌龊无所遁形。



利用僧人以为党争的耳目，这种行径极大地惹怒了尊崇佛法的老晏人。再有卧佛泣血的前因作引，一时间朝野物议汹汹，隆康帝理所应当地顺从民心下令彻查。



圣旨既出，镇抚司兵分多路，按照名单所列将高家安插在各地寺观的假和尚缉拿归案。鉴于这些僧侣阳奉阴违的恶行，民间把他们称呼为“鬼头弥”。



“这么庞大的一张情报网，仅凭高家只怕是独力难撑。”沧浪稍作思忖，执黑子落定棋盘一角。



白子跟上，胡静斋捋须道：“凡与此事沾染关系的，无论官阶大小，一律停职待罪。余者不论，光是牵涉度牒盗卖的官员就不下数十人。”



“啪”，黑子高挂：“高党此番想来受挫不浅。”



“只可惜，擒贼未能擒王。”白子反夹，胡静斋停下来饮了口茶，“老夫与高无咎同朝为官多年，竟没看出他还有这样的志气。做了荆轲，将自个儿子当樊於期。”



沧浪视线片刻不离棋盘，试图看出破局之法：“他上书致仕，多半是想以退为进。然而离了官威庇佑，一介布衣荆轲，不等他再进秦殿，我们大可以先了结了他。”



“难说，”胡静斋挟子一下一下敲着棋盘，瞳仁里有什么忽明忽暗，“应天府乃高家起兴之地，辖制一方海运，豪商大贾充甲天下。若真由着他罢朝还乡，左不过是将心腹之患移至肘腋，再想剜净烂疮，只怕要耽在一个鞭长莫及上。”



“老师的意思是？”



三劫连环，战况难分。氤氲一室的轻烟之中，胡静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悠荡来。



“此去京都，山高水险，沿途发生点什么意外，也是再寻常不过。罢了，这种事情不需你插手，为师自有打算。”



沧浪垂眼答“是”，拂袖将棋盘抹了，“鬼头弥在庆元一朝的告发曾引起不少冤案，老师请旨彻查，圣人可给了准话？万山兄的罪名是不是也有望洗清了？”



胡静斋一个恍神，黑子落白瓮，像幅丹青飞溅了墨点一点，再无比这更不和谐。



“千顷你听我说，松江诗案，其实另有隐情。这世上有种难洗的罪名，叫无罪之罪。”



*



一整晚心绪繁沉，沧浪多饮了几杯，走在阴影下的街沿，看灯火各盏烛明窗纸，却无一扇悲喜与己有关。



四角飞檐遥遥在望，那青砖黛瓦一看就是王府的规制。他有几日没回了，胡静斋在都察院僻了一间单独的院落，算是他的办公场所，闲时也可以小憩。



才进门，就叫趴地大睡的怀缨险绊了个趔趄。



沧浪负气用脚尖拨了拨狼脑袋，这样都没醒。听说近来王小将军盯上了它，隔三差五带到上林苑追狗撵鸡，非至夤夜不回。



少将军高兴，古潮河擒贼之功，不仅了结了姐姐的一桩孽缘，还让圣人觉得亏欠了他们王家，敕封王韫平为南阳郡主，赐良田万顷。故此，困扰定西多年的粮草之忧迎刃而解。



穿廊过院，西洋自鸣钟高声撞响，一共八下。阴阳五行，八主新盛。



隔着扇窗子，玉老板的调门比从前更见高亢：“姓辽的，这药你喝是不喝？非逼我给你喂下去不成！”



一阵缓咳过后，辽无极的声音温平如水，细察却漪沦阵阵：“药石纵苦，然经美人香舌，滋味也可冲淡些许，我看可行。”



“......辽、无、极！”



沧浪在外屏息摇头，青衫花孔雀，眼盲心不盲，鬼门关口走一遭，口齿更利以往，看来这情伤算是好透彻了。



就这样一路走，行至深深处。心口忽地泛起一点热意，他看见了那个人。



封璘就坐在树下，像是知道他今夜要回，又像是不知道。长发披散开，但小辫仍扎着，红艳艳的玛瑙上轻覆薄霜，倒给这人添了一身沧桑气。



沧浪忽然忆起，从前很多个迟归的夜晚，狼崽也是这样等他，明眸濯影，少年老成。



喝醉的秋太傅全无为人师长的自觉，一分命令九分痴缠，不是嚷着头疼叫阿璘为他揉揉，便是拉过那只无论寒暑老也冰凉的手压在自己发烫的心口，美其名曰“渡你体温”。



或真或假，曾几何时，他是真心期望这磐石一样的少年，能早点融掉厚积心底的坚冰。



现在或许也一样。



沧浪任凭封璘为自己除去官袍，解掉束发的带子，低下颈，蹭了蹭他的鬓角：“先生五日未归了。”



“你也未顾得上去寻。”酒劲搅化了口舌，他眼饧骨软，说的话像在嗔怪。



封璘抬手擦去先生额角的湿汗，却发现有另一股热流怎么都揩之不尽。他摩挲着沧浪的后腰，不动声色，“先生今夜又饮酒了。”



“嗯，胡府家宴，架不住老师盛情，多饮了几杯。席到半途，心口被火燎似的烫。”



封璘胸膛起伏，指尖一颗颗解开衣纽，口中仍在说着，“首辅大人有惜才之心，听说还有亲上加亲的打算，可惜了。”



手指娴熟地分襟而入，沧浪贴着那略带硬感的凉，绯色愈加浓烈：“可惜什么？”



“可惜了胡家小姐弱质纤纤，招架不住先生体内的蛊虫作祟。”他欺近半步，抵进了沧浪的两腿间，语末带着志在必得的强势，“先生的情蛊，只有我能解。”



夜深，炭冰火冷，沧浪几下就受不住了，整个人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封璘很凶，看架势根本是在连本带利地讨要，这种时候他不必说些什么表达不满，只需一个饱含力度的深入，就能让先生的颈项间遍布潮红，让那双浸着欲丨望的眼睛蓄满泪水，变得格外催情。



沧浪仰颈哈气，半开半掩的衣领里突然滑出一物——两指宽的银边革带，连着巴掌大的方形软木，落叶松的外表并不显色，向着光时能照见上面千浪濯缨的精细暗纹。



封璘进出诏狱多回，如何认不出这是惩戒犯人时常用的口枷。



寻常口枷，多为防止犯人受刑时出言不逊抑或咬舌自尽。然而现下被他攥在手里的这枚，过分地精巧可爱，并不适合那些穷凶极恶的囚徒，只配用在先生的鲜口嫩舌上。



“好看吗？”沧浪半点不见秘密被拆穿的慌张，笑笑，“狼牙太硬，下回换这个。”



这场景劲儿太大了。



封璘撑着臂，近乎疯狂地捏正沧浪下巴，把点不安藏得严丝合缝，“若非情蛊发作，先生今夜也不会回来吧？先生这般示好，莫不是真的对首辅贵婿之位动了心思？”



沧浪挨着亲吻，在一阵颠簸后颤得厉害。他寻到封璘的手，牵引着带到唇边，垂下眼轻轻咬了咬，留下极浅的齿痕，“没有我在身边看着，狼崽岂不是会变得更疯。”



封璘不答，目光交撞间眸色更深。



沧浪喉中逸着叹息，主动搂住了封璘的后颈。



今夜天地都是脏的，他们两个不算清白的人撕咬在一起，沧浪忽然觉得，原来这也是种依靠。

作者有话说：

或许我可以求个评论或者海星吗？蟹蟹大家啦～


40 沉酣一梦是春秋（五）

“鬼头弥”一案的余波迅速从京城蔓延到各个府县，恰如从深秋到凛冬的天将酷寒，隆康帝对外戚一党的追剿再无情面可言。



数月之隔，原本炙手可热的高无咎已变成一个灯尽油枯的老朽，弑子的大义灭亲之举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与高氏宗祠，但高氏一门尊荣注定化作昨日云烟。再三请辞下，圣人终于新岁到来之际，允准了高无咎致仕还乡的折子。



浪头渐散渐息，皇城钟楼的一声浑响将金黄色圆日推出云海，新岁来临了。



除夕节前的最后一次早朝散后，封璘刻意行在队列末尾，预感胡首辅有话要说。刚过角楼，果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他。



“难得一日天肯放晴，不知殿下有无兴致登高赏景？”



封璘扯了嘴角，侧身一让：“首辅大人请。”



深冬时节的风砭人肌骨，胡静斋朝服之外再无御寒的衣物，越发显得千仞无枝。他临墙垛而立，竹冠束白发，见风也一丝不乱。



封璘走上前，目光闲闲扫过一片琉璃华灿，落在胡静斋削痩嶙峋的侧脸：“要是本王猜得不错，首辅大人是为令千金之事有话要说。”



两月之前，当今母后皇太后于承德行宫溘然长逝。因其非隆康帝生母，三年孝期不必圣人事事躬亲，只需由宗室亲贵代为守陵。前些天钦天监使求见，称夜观星象时，发觉京城东南方向九曜星显，主阴，若得为母后皇太后守陵三年，必将护佑大晏国祚永延。



换作以往，这话未见得能让圣人在意。但今年以来，自夏入秋，恒雨不晴，既而霜雪绵绵，一冬方歇。如此情形下，隆康帝即刻令镇抚司寻出那名九曜之女，无论出身几何，一律晋封邕宁长公主，前往皇陵守孝。



而锦衣卫在大街小巷一番搜寻，最后找出的那名女郎却是胡首辅家的千金。



“首辅大人为了国事宵衣旰食，勤政之名遐迩四方。令千金受家风熏陶，想来也不会拒绝。”



胡静斋被风吹得眯了眼，缓声道：“若当真为了社稷，小女自当劳怨弗辞。可若是有人假黎庶之名，全一己私心，老夫万万不会屈协。”



封璘短促一笑，笑得很轻：“守陵三年，并非软禁，左不过千金阁下三年里不能嫁人而已。待守孝期满，胡小姐仍是双十年华，又有封号加身，届时皇兄为公主指的婚事，自然比首辅大人眼下绸缪的适合百倍不止。”



是了，天家赐婚，将军子阁臣弟，品貌殊绝的大有人在，只唯独不可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风纪官。



胡静斋被说中心事，也就不再假装：“即便小女福薄，不得与千顷结亲。他总归有一日要娶妻生子，不是小女，也会是别人。兖王拦得住这回，拦得住下回么？”



封璘微笑着道：“太后崩逝，三年国丧，凡大晏臣民，三年内不嫁不娶，这是规矩。”



一丝警觉轻闪过，胡静斋顿了顿，“那三年以后呢？”



封璘不答，把手搭在墙垛俯瞰。角楼的位置不低，这么看去，整个晏王宫尽收眼底，檐牙高啄、鸱吻粗犷，日光抛洒在煊赫的朱紫黄绿之间，天家威严被渲染到极致，简直耀不可观。



但此时的封璘直面天威，眉眼间分毫不见该有的敬畏。



彻空升起了回音厉厉的三声静鞭，新岁当启，胡静斋无由地打了个战栗，沉低声线道：“金鳞本非池中物，七载风云已化龙。兖王欲用情爱作网，不如先问问自己，囚龙，你配么？”



封璘冷然回望，正殿屋脊在他身后像只匍匐的巨兽，狭长一睐里充满了勃勃野心：“配与不配，首辅大人会知道的。”



*



九门深掩禁城香，香雾笼街不动尘。然而出了那道皇极门，热闹随即陷入流俗。



除夕这天，家家户户摘了旧符换新桃，王府也自一派忙碌。沧浪坐在廊下，看来往投刺献礼的各路人马络绎不绝，便可想见封璘今日在朝气焰之盛。



安家小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兴奋地在人堆里穿梭来去，像条滑不凑手的鱼。沧浪叮嘱一声“阿鲤，仔细摔着”，转身进了辽无极养伤的厢房。



扇门之隔，屋内静默。辽无极纱布遮眼还在睡，玉非柔懒懒坐在窗下，将黄松木小柜一只只打开，正收拾里面的首饰。



这情形虽与热闹隔绝，却是另一种岁月静好。



“听杨大智说，你向王爷讨了两桩便宜，不日就要离京回闽州了？”



手指从抽屉上的刻字处划过来划过去，玉老板细眉轻扬，明艳如初、吝啬依旧。



“什么叫讨便宜？两张过所而已，你带着那痴小子在醉仙居蹭吃蹭喝这些天，总得有人付账不是？”



沧浪穷得很讲良心，算来算去觉得对方仍是亏了，于是热心肠地问：“闽州基业既已变卖，你回去要如何维持营生？辽无极的眼睛看不见了，往后开销还大着，总得寻个长久的出路。”



“啰嗦，”玉非柔从妆奁里拣出一支珠母簪，往鬓边比了比，“骑鲸帮纵横海上多年，积蓄还怕供不起一个瞎子么？”



话音落点，两人却都沉默了。



自来江湖浪涌，波澜开阖，多少强者搏浪击涛方得一立锥地，遑论一个武功尽废的瞎子了。玉非柔这些天守在辽无极的床榻前，将他在梦里的痛呼和呓语听得很清楚。风流好似冻霜覆雪，溶化了淌进沟渠，那只握笛的手而今只能掬起一捧脏水。



默了有顷，玉非柔将簪子揳入发髻，低鬟一笑：“都说由奢入俭难，可我从前都是一个人游来荡去，如今身边终于有了依傍，怎么能说落难呢，分明是天可怜见，赐了我这难得的福气。”



榻上的“福气”似有所感，梦里翻了个身，薄唇轻抿。



玉非柔眼眉倏弯，“往后他是好是孬，自有我担着。天大的苦头，我又不是没吃过。”



沧浪心弦轻动，指了指她腕间露出的一点红光，问道：“苦头，是指这个吗？”



玉非柔明白沧浪是想问那段关外的辰景，准确地说，是封璘切切实实受过，却不愿再费口舌回忆的苦难。她唇角笑容渐隐，睇住他，那眼神里早已没有当初的义愤，唯余惋惜。



“身为皇子，不在高殿之上受人景仰，却被打发到塞外自生自灭，想也知道皇帝对这个儿子得有多么厌恶。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胡商的营地。卫所不乐意负担皇子的吃穿用度，他便只好替那些异族商人做苦工挣命。我见到封璘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怎么笑了，可我知道他心是热的。”



说话间玉非柔褪下半截袖，将珠串晒在温煦的日头里：“他头一回见我，正撞上胡商打算把我卖到鹿棚。你知道鹿棚吗，在那里女人就像畜牲一样任人摆弄，我宁死不肯，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封璘挑着恭桶经过，当下解了这串珠子替我赎身。后来我才知道，这珠串原是一对，是封璘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



玛瑙坡前石，坚贞可补天。然而先帝晚年沉迷寻仙问道，并无宝石赠佳人的婉转心思。



沧浪对珠串的来历讳莫如深，转口问：“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曾经共过生死。”



玉非柔笑起来，“我当什么金口玉言，也值当秋太傅记到今日。”



她笑过又叹：“即便留在胡帐，日子也是一样难捱。有回我不过失手摔翻了一只碗，就被主人家照死里打。那蛮子贪心不足，连剩下的那条珠串也想夺走，我们忍无可忍，终于在那天夜里杀了他，烧了营帐逃出来。谁曾想前脚才出虎穴，后脚又掉进了狼窝。封璘为护我摔断了一条腿，幸好为人所救，否则我们早成野狼的腹中之物。”



沧浪眼半眯，掐着掌心不敢眨动。他生怕自己上下眼皮一搭，眼眶附近的酸痛就会凝成实质，簌簌滚落。



“救你们的人，正是高无咎。”



玉非柔面色几变，俄而缓缓掉开脸，“高家以恩义相逼，又扣留我作为人质，封璘别无他路可走。”



于是这一步踏出，成就了金风玉露的幸甚相逢，也叫人彻尝了兰因絮果的酸楚。现在的沧浪除了一句“造化弄人”，再无其他可叹。



“这些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封璘心中有愧，他甘愿被你恨着。可是比起被怨恨，他更怕你不痛不痒地原谅他，今后藏着这段芥蒂，对他避而不见。”



说话间已到掌灯时分，沧浪出得院中，高墙外仍是社舞鼓乐热闹非凡。节庆的花灯装点廊下，十色流转，每一根丝线都沾染上欢腾的气息。



沧浪仰高颈子，视线越过马头墙，出神地望着倒挂林梢的一轮月。直仰到后颈发酸，他仍一无所获。



肩头一暖。



“先生想要那月亮么？”封璘拥他入怀，低声而蛊惑地问。



沧浪游目瞟了他一瞟，略偏头躲开那搔在颈侧的碎发：“你摘给我？”



封璘深深地埋下脸，声音听来虚无缥缈，“先生想要，阿璘无有不给。”



天边月，抑或者心头血。



都可以。



“只要先生肯留下。”



第一朵焰火升空，接二连三，灿烂如星陨。沧浪抬手牵住那绺小辫，淡道：“不必摘星摘月那么繁琐，你只答应我一件事。过两天就到晓万山的生忌，我想去看看他。”



封璘眼中映着漫天花火，绚烂过后，一点一点黯淡。沧浪没有说话，转过身，手指划过封璘的胸膛，往下，再往下……他坦然地蹲下身，仰起的眼神比除夕的月亮更澄明。



“想要留住一个人，不是只有怨恨才可以。”



封璘身与心俱震，那无处安放的手掌沿着后颈的秋海棠一路向上，最后摁在了沧浪的后脑勺。



稍一使力，他们同时沦陷在潮热里。封璘湿淋淋地抬高下巴，嘶哑地道：“学生受教。”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可爱说我更得太慢导致忘了前面剧情，是我的锅，但是工作加手残党真的伤不起，加上马上要赴基层锻炼更抽不出时间了，我尽量保证周末双更，工作日隔日更，万望大家见谅！


41 沉酣一梦是春秋（六）

“仁兄在上，弟千顷流年逢难，前尘不记，与兄重壤永隔而未见伤怀，实乃弟之罪过，今顿首深哭一场，望兄勿怪。”



城隍庙荒芜日久香火凋敝，平常少有人来。晓万山的牌位同一群畸零绝户混在一起，连名字也不敢写全，更是不必担心会被发现。沧浪将瓜果三牲摆上供案，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响头。



他直起身，一袭青狐袄下罩着的诤骨笔挺如当年，只可惜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里，再不复从前飞扬。



“今天我来，还有一事想要秉明兄长。兖王、阿璘他，并非松江诗案的祸首，始作俑者其实另有其人。”



“鬼头弥”一案浮出水面，隆康帝为安抚人心，下旨为那些因僧道告发而蒙冤的官员平反昭雪。



沧浪原以为这是给万山兄正名的好时机，他欲借此重翻当年逆诗案，却遭到首辅胡静斋的阻拦——



“晓万山风头正盛时跌落谷底，都说是因为他不懂转圜开罪了权贵，其实不然。他是先帝亲笔点中的状元，能令圣意一夜之间急转直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拂拗了圣意。”



“我决计不知兄长曾牵涉芙涯宫惨案，那年五十内侍、整夜扑杀，累及百条人命才压下去的皇家隐秘，又怎是你我能轻易触碰的。可惜愚弟知道得太晚，未能阻止兄长，至于日后兄长纵使归隐，仍难逃斩草除根的厄运。”



唇心点了点酒水，剩下的都洒在泥地上，沧浪盘坐蒲团，渊然想着心思。



庆元三十五年冬，芙涯宫瑄嫔有孕，帝大喜，迁入勤政殿暖阁，由御前宫人贴身照料起居。瑄嫔伶俐，又略通文墨，红袖添香的事偶一为之，更得帝心。



时逢三年一度的皇子考校，先帝亲自点题，考察关于“体法”之辨的经略见解。当日两党围绕变革之事争得不可开交，诸皇子落笔前都要再三踌躇，唯恐惹上“结党营私”的嫌疑。



彼时尚为东宫储君的隆康帝以“体乾法坤，藻饰太平”一句广博众彩，破了体法相争的窠臼，教国子监的那帮老学究刮目相看。



然而这样一份精彩的答卷呈上御案，庆元帝并无预想中的惊艳，只是提笔在卷面上批了个“彩”字，便再撂开不提。



有传闻称，先帝爷晚年忌惮外戚权势，曾经萌生易储的念头，此番考校说白了是对太子立场的一次检验。东宫的回答无疑正合皇帝的脾胃，一个“彩”字也让谣传不攻自破。可打哪以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先帝对太子似乎更加疏远了。



有些微妙的是，这次考校过后，在勤政殿伴驾数月的瑄嫔突然失宠。先帝毫不顾惜她已经显怀的身子，连夜将人送回芙涯宫静养，名为静养，实则禁足。



这一晃就到了莲子新熟时节。



转眼瑄嫔临盆在即，庆元帝却在当年秋狝中意外堕马，伤及下-体。虽是有惊无险，然而他也不知听太医说了什么，病榻上大发雷霆，连夜以瑄嫔私通为由，命人封了芙涯宫，扑杀宫女太监百来名。



鲜血染红了一缸莲池水，据后来的内侍说，那一年新结的莲子吃起来都带着股腥甜滋味。



这本是桩口耳相传，处处透着捕风捉影的宫廷秘闻。然而胡静斋却说，晓万山之死并不全因逆诗的缘故。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因为仰慕太子在考校中作的那篇策论，冒险翻看国子监早就封存起来的卷宗。”



胡静斋说，因为晓万山的一个无心之举，意外撕开了皇家苦苦维系的遮羞布，逼迫先帝不得不再体会一次须发戟张的震怒。当年该死的人都死了，先帝无人可杀，只好把怒火都泄在这个有些痴性的状元郎身上。



“松江诗案，是个引子。”沧浪说，“无论那所谓的逆诗能否被揭穿，何时被揭穿，镇抚司埋伏山下的人马都已蓄势待发。兄长，老师说浪击中流，你我皆为浮舟，樯倾楫摧是江海一怒的结果，怪不到哪朵浪花身上。”



他又斟一杯酒，仰脖饮干，揩了嘴唇。



“我混沌三年，像个傻子一样忘记，然后苟活。细想想，却也不赖。可是如今既然叫我想起来了，该讨的债总是要讨。我这么个悭吝的性格……”



他不知想起什么，垂眸笑得苦涩，“狼崽那样，还真是随了我。”



“谢愔死了，桑籍死了，高家也已垮台，咱们的仇人一个个都不在了，可你我仍然背负着污名，兴许这辈子都没法洗清，你说这笔债该找谁清算？我想了想。”



沧浪目光如炬，看向烟雾缭绕的虚空，一字一字道：“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1】。既然都是姓封，大晏江山换谁来坐不是一样？”



良久，一柱香燃尽，沧浪起身，掸掉了落在袍面的香灰。



“当年之事阿璘有错，可说到底，他也只是做了皇权手里的一把刀。亲手捡回来的狼崽，我没法去恨，兄长，你便容我再心软这回吧。往后只要阿璘肯收敛心性，做个明君，我定竭我所能护他教他。要是教不好……”



他缓抬手抚上胸口，“双生情蛊，同生同死，教不好我拿命来殉，也算对得起这几声先生了。”



临去时，沧浪驻足回睇，望着空空牌位上仅有的逝者生辰，情不自禁揪紧了眉头。



“兄长辛未年生，怎么连这也写错了？”他叹息着趋前几步，忽又顿住。



罢了。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这是他们的同病相怜，改正了倒更似一语成谶。



走出破庙，雪晴云淡日光寒。对面的茅亭里，玩野了性的怀缨被封璘从上林苑揪出来，后面跟着臊眉耷眼的“定西少将军”。



封璘驯狼的时候不玩花样，端正四方的肉块就架在鼻梁，他不发话，肉块哪怕偏了一毫厘，狼背都要狠狠挨上一闷棍。怀缨是他在关外野坟捡回来的幼狼，封璘拿它当自己驯，下手从来不留情。



王朗在旁边看着心疼，又不敢越俎代庖地很劝，见沧浪来跟见了救星似的，双眉跃跃欲飞地打着眼色。



“沧先生，救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沧浪拿走肉骨头，赶在封璘蹙额前先开口。他贴耳说了句什么，封璘维持住一贯的波澜不惊，半晌“嗯”一声。王朗却发现小殿下的侧颈蔓开一片浅淡的红，他还以为那是玛瑙在日光下的投影。



“你带怀缨先回去，再敢往烟花巷里捡人吃剩下的酒糟，本王连你一块罚。”



王朗忙不迭应声，拨了把狼耳，忽听封璘在身后又问：“你方才喊什么？”



“沧先生啊——”王朗茫然。



封璘点点头，骤然冷下来：“少将军逛烟花柳巷的事，本王得空也会告知郡主一声。”



打发走了一人一狼，封璘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珠串染红的虚影还在，“先生答应的事可当真？”



“这种事情，诓你作甚。”



红云一晃，转而飘到了沧浪脸上。



“最大的吕奉先八文钱一个，年初一的买卖不兴还价，你要是不要。”



沧浪枯着眉思索，阳光把他面上映得隐隐发烧。



风纪官没钱，月例银子并年下的节赏算一块，还不够给阿鲤做几身新衣裳。辽无极跟玉非柔年后要离京，沧浪信誓旦旦要送份大礼，扭头就想临摹一幅彭祖像以假乱真。



禁不住卖糖人的小贩迭声催促，沧浪跨步上前，把封璘业已抖搂出袖的荷包硬塞回去，向隔壁书画摊借来了笔跟墨。



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秋千顷的半世才情都流于毫墨之间。展眼间，一幅《山中听学图》跃然纸上，端的是笔法精湛。尤其是那伏案听学的小徒儿，乖巧中透着机敏。



倘若此时有人留心细瞧，便不难发现画中徒儿的眉眼颇有几分熟悉，依稀能看出面前矜贵少年的影子。然而眼前人脸上是不带笑的，远没有画中人看起来讨喜。



最后一笔落就，沧浪叉腰端详，觉得甚是满意。在一片啧啧称叹里，他也没多要，举着用墨宝换来的“吕奉先”翩然来到封璘跟前。



“给你的，嗯，压祟钱。”沧浪想了想，说：“贺你新岁如饴。”



封璘手里捏着糖人，一时间忘了自己贵庚，慢慢地，有一个笑，仿若天上落雨由地上的塘接着，在他脸上扩开涟漪。



皇都烟柳春好景，而相隔千里的应天府仍是馀寒料峭。



正午刚过，天又开始飘雪。江宁官道被碎絮似的白雪覆盖，其下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辙痕延伸的尽头，一辆轺车侧翻在冰雪地里，车轱辘犹在吱吱呀呀地转动。



高无咎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灰白的衰老的脸膛沉在昏暗里，像个孤魂野鬼。在他四周是一圈刺客的尸体，风雪把血污都掩埋干净，白皑皑的苍茫间唯露出乌金的靴尖。高无咎认得上头的牛首图案，他在诏狱时曾经见过无数回。



身旁跪着的缁衣汉子抱拳说：“小的们接应来迟，望阁老恕罪。主人已在商社久候，请阁老移动尊步。”



“叫什么阁老，我还算哪门子阁老？”



高无咎积羞成怒，眉须狰狞地抖动着。他尝试向前迈步，奈何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冰上打了几个踉跄，气急败坏地夺过那汉子手里的鬼头刀，颤颤地往雪泥里戳下去。



“封璘，封璘，好小子！咱们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1】《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抱歉这两天眼睛在复查，更新晚了…


43 陶卮入酒波璘璘（一）

暮去朝来，季节荏苒。



隆康四年的春夏之交，距离“鬼头弥”案告结刚好过去半年 。



晚风鼓袖仍有凉意，封璘臂间搭着襕衫，给沧浪披上。自个却松了里衬的领口，就着沧浪递过来的干净帕子抹了几把脸，面上犹带着疾奔过后的燠红。



“圣人准了？”沧浪手不释卷，半刻从书本上移开眼问。



封璘蹲下来，摘掉先生肩头的海棠花，捻在指腹慢慢搓揉：“鬼头弥的案子办得好，圣人很欢喜。这次清丈土地的差事原也不是多抢手，我不过求一求，他便允了。”



去年秋冬，下了几场绵绵长雨，跟着又是暴雪急催，畿辅千里粮种绝收，一时间人心浮动、流民为患。彼时最要紧的是疏荒赈灾，以防民力流失太过。



然而新帝登基以来灾异不断，各地都在请旨蠲免租赋，通州、常平、江宁三仓贮存的漕粮难以应付这么大面积的灾荒。何况被淹的土地复垦尚需时日，外逃流民如何安置又成难事一桩。



就在朝廷束手之际，因婚事崩殂而被补偿了万顷良田的韫平郡主挺身而出，将高家早些时候下聘的十万白银悉数捐作赈灾之用，又表示愿把自己名下三分之二的子粒田交给流民耕种，免收三年子粒银，刨去供应定西的军粮，余下的粮食跟种子全由佃户自行支配。



此等义举引得流民感恩戴德，亦在大晏朝堂掀起不小的震动。



尤其是当除夕夜，有人在郡主府的庄田附近亲眼目睹白狼王出没，“郡主仁和以至天官赐福”之说顿时风满京城。



有如一缕清风徐来、一簇星火匝地，老晏人被灾荒和饥饿折磨得死气沉沉的心志骤然敞亮。隆康帝圣心大悦，不仅加封王正宣正一品护国公之衔，又将原定给其子王朗的闽州卫指挥佥事之职擢升为南洋海军大都统，许王家配享太庙的尊荣。



内阁嗅到了某种讯号，趁势票拟了一封奏折，请准在籍的皇室宗亲皆以郡主为楷模，纵使不愿意收容流民，也当从子粒田中每亩抽三分税银上缴国库用于赈灾。



子粒田的弊端早在庆元一朝就暴露无遗，皇室、外戚空占良田却不必负担税收，田中所得要么被挥霍一空，要么就像高家父子那样拿来豢养豪奴。于财政无益，于社稷有害，此番刚好给了朝廷下刀整饬的契机。



圣人当即批旨允准内阁所请，要求对各州各府的子粒田进行清丈，按照每亩三分银的标准补征过往五年的税赋。



兖王悉讯，主动请缨要领清丈土地的差事，这一磨多日，圣旨总算颁了下来。



得知消息沧浪点头，指了指小案上的糕点，“出了一头汗，骑马赶回来的吧？吃块点心垫垫，我叫阿鲤传饭。”



封璘环膝蹲着，高高大大的身影团起来，森严荡然无存。他像个孩子般把花瓣揉出汁水，含在嘴里吮了，一双眼直勾勾盯向沧浪，把点子侵占的野心都搁在里头，丝毫不加掩饰地说：“先生要奖，一块点心怎么够？”



沧浪笑，马尾随起身的动作轻轻款摆。他伸出扇子勾住狼崽下巴，微微俯过去，抬指仿若不耐热似的解开衣扣，脖颈露出来，细小的汗珠沿着线条滑进了那凹陷。



“那你想要什么？”



晚照有种昏昏的分明，他们就着这个姿势接了吻，封璘意犹未尽地舔过唇角伤口，探臂把人捞进怀中。



“先生为何要我主动揽下清丈土地的差事？”



沧浪半睁开眼，这个角度看过去有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他问：“没想明白就敢应，怕是忘了胡椒苏木的前车之鉴？”



音罢掌心一空，竹扇入手轻巧，封璘好似摸着先生的腰，顺着弧线往上推滑，胸膛并肩背都在股掌之间，那玉滑的脖颈封璘闭着眼睛都想象得出来。



“先生这么硬的吗？”



沧浪忍了片刻，从鼻端挤出尾调上扬的一个“嗯”字，又说：“我劝你别再下摸。”



封璘展眉笑道：“我说的是先生的心。”



狼崽子。



“其实早在天官赐福的传闻出来时，我便知是先生的手笔。”



封璘放过了扇子，垂眸道：“郡主起身作样子，给了朝廷向子粒田征税的由头，国库一年多出几百万两的进项，圣人自然喜之不尽。尽管此举或将引起皇室宗亲的不满，但差事若办好了，内阁那里又是一笔功劳。”



“难得通透。”沧浪哈哈笑，迎着他的目光道：“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封璘说：“内阁中人，以胡首辅为先，无不是师心自用的顽固之流，对我也一贯看不入眼。先生如此费心地替我讨好，难不成是想给你我的将来铺路么？”



沧浪本想夸他机敏，然而对上那双猫着坏的眼睛，登时觉出邪性，细细咂摸，一下子烧红了脸，“混账东西。”



封璘莞尔，前额点在沧浪鼻梁，闭眼蹭了蹭，“我明白先生想要的将来在哪里，阿璘愿意为之一试。”



沧浪注视着他发心，逐渐淡了笑：“即便我要的将来在万山之巅，无人之境？”



封璘吻住他，“先生所指，阿璘死不旋踵。”



沧浪用手掌揉了把狼崽的头发，即将被带进湍流之际突然睁大眼，低喃着：“其实白狼现世、天官赐福不只是句谣传……”



封璘把这两句梦呓堵在口齿间细嚼慢咽。夏夜的星子铺缀穹顶，隐隐潜潜，在墨绿色的狼眸里摁下无数个疑影儿。



盘卧房顶的怀缨舌尖一卷，略过院中断续压抑的喘息声，仰头想心事——



少将军那日往自己身上抹的究竟是什么？



……怪甜的。



*



将珠贝研磨成粉，兑了糖浆制成漆料的法子是沧浪从书上学来的，八成算旁门左道，因而只让少将军王朗知道了。



“新帝早有扶持王家的心思，让你出镇南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这样一来，王家一西一东分制了陆海两权，势力已非昔日高家可以比肩，圣人必得拿走些什么作为筹码。郡主的封号是恩赏，也是枷锁，你姐姐留在京城，就是圣人对王家军的制衡。折腾这么一出，郡主在圣人的功劳簿上挂了名，她今后的人质生涯也会好过些许。”



沧浪被封璘从后箍紧了腰身，衔过口枷的牙冠微有些酸涩。封璘睡着的时候双臂依然不肯松开他，沧浪就在那又潮又热的相拥里，一遍遍捋着王朗赴任前的话语。



“王家世代戎马，忠诚二字嵌在骨子里，圣人如此未雨绸缪，实无必要。”



王朗头盔下的声音显得沉闷，天气热，原本温顺的马匹烦躁地打着响鼻，他一控缰绳，又道：“好在定西儿郎守的是万民社稷，而非一姓江山。圣人有顾忌随他去，父亲西关走马，我自东海扬帆，王家的七星刃只向敌首出鞘，绝无他念。”



他抽响马鞭，座下骏马当即奔出，“先生对王家有大恩，这份情义，我少将军记下了，来日定当衔草结环以报。姐姐远在京城，万事有劳先生替朗儿多多照拂。”



一骑策出，万马随赴。王家军的凛凛刀丛紧跟在少年将军的身后，奔涌向东南旷野，再如黑潮般卷向狂暴沸腾的海面。



沧浪凝眸，眼前雾霭就仿佛当日烟尘，铁骑踏地的隆隆声犹颤心尖。他悄悄抽出手臂，抚摸着封璘刀削似的颌角，心里清楚，自己已为狼崽争取到了这世上最有力的一道承诺。



*



封璘说得不错，清丈子粒田、追缴税收，借此荡清外戚一党残余各地的势力，这的确是胡首辅眼下最想干成的事情。沧浪欲把封璘推向更高，内阁这关不仅要过，还要过得漂亮。



几日后端午节，兖王的车驾跋山涉水，刚好在这天抵达了江宁城。



首选应天府为丈量田地的开端，是沧浪思量三日的结果。此地豪户势力盘根错节，又是卸任阁老高无咎的老巢，除恶务尽穷寇要追，这道理不难猜透。



江宁知府严谟候在烈日下，圆领衫被汗濡湿，他无所适从地来回调整着封腰，不止一次抬起乌纱帽擦拭汗水。



“王爷，”严谟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下官拦着不让您进城，实在是流民闹得太凶，把城楼都堵死了，大队缇骑进不去啊。”



封璘从马车里接过颠得七荤八素的阿鲤，姿势极其别扭地架在臂间，照着沧浪叮嘱喂了些水，全叫这小子像金鱼吐泡似的呕出来，封璘一下黑了脸。



严谟心底更怕了，吞咽着唾沫，艰难地开口道：“王爷莫恼，下官这就调集守备军开道，天热，我让府里给诸位将士送冰饮……”



封璘还在跟怀里的小子暗暗较劲，对严知府陪着小心的哀求没什么反应。直到车厢里传出一声提醒似的轻咳，他才勉强收回耽耽的目光，朝严知府面上带笑，“朝廷下令安抚流民已有大半年，各地都办得妥妥当当，怎么偏就到了江宁府出了岔子？”



这话说得极重，严谟身子晃了晃，“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44 陶卮入酒波璘璘（二）

通过严谟战战兢兢的述说，封璘大体听明白了江宁暴乱的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清丈子粒田的风声传出来之际，江宁一带的宗室勋贵纷纷响应，争相效仿韫平郡主义举，开放田庄交由流民租种。



原以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未曾想这么快就打开了局面。圣人忻然之极，当下赏了“嘉言懿行”的横匾，现就挂在府库大门的正中。



秋播在即，有了土地的流民只需按序时耕种，延宕三季的饥荒在来年开春便能得到彻底缓解。谁料一夜之间，江宁七大商社忽然联手，粮价物价一夜飞涨，种子价格更是高出了平价的三成。



“半月前还是十贯钱一石粮，一枚通宝一只锹，依着这几日行情，一个庄子凑集的百十贯钱才能换回一石种子，农具更是贵得离谱。”



汗水遮了眼睛，严谟也不敢伸手去抹，把头埋得更低：“饥民守着四海良田，却无稻粒可种，眼看荒了春夏又要误秋冬，他们也不知听了谁鼓动，从几日前就开始围堵府仓，要求官中发放粮种。人一多，乱是情理中事。”



“好个情理中事，”封璘冷笑，“奸商乱市，要官府干什么吃的！”



严谟做惯了太平官，凡事都要循规蹈矩，此刻哪怕抖得像只鹌鹑，也硬是没有松口：“价随市涨，官府不能插手，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再者说。”



他讲得口干舌燥，偷偷抿了下开裂的嘴唇，小声嘀咕：“府库闹了几年亏空，上哪还能变出粮种来。”



这说得都是实情，封璘根本无从辩驳。



蝉鸣声聒噪，反衬得林间寂静，车帘倏动了下，下来一个人。严谟没敢伸脖子打量，只好用余光沿着衣角逡巡往上，却见那人束马尾、戴面纱，衣领用墨玉结扣死，延伸出来的是如同净瓷般的色泽。



随行的官员名单里没有这号人物，严谟暗中揣测。



那人经过身边时顿了顿，隔着层薄纱，严谟觉得他似是对自己勾了笑，可那样淡，像夜间流风，蕴着疏疏的凉意。



“知府大人说得没错，可流民不知道内里虚实，任由他们这样闹下去，冲破府库大门是早晚的事。届时后果如何，大人当真没有想过吗？”



三伏天里，严谟见鬼地打了个寒噤，骤然伏地。



如果说封璘的气势像炎阳，耀得他如遭背刺直不起身，那么眼前这人就是冷月清辉，注视也不带任何温度，看得他愈渐冰凉，僵滞的感觉从四肢一直蔓延到心窍。



主动接纳流民，是上对下的悯恤；流民掉过头来冲击官仓，无疑是对这份悯恤的恩将仇报。子粒田改革尚未全面推开，各地的目光都盯在应天府，倘若江宁城爆发异动，他方流民群起而效之，越发给了宗亲阻拦改革的由头，之前诸番布局势必就要付之东流。



“先去府库门前看一看吧，”沧浪在面纱下转向封璘，上挑的眼角消了笑，语气透着隐约的凛冽，“这趟带出来的锦衣卫也让他们严阵以待，必要时调出弓弩手，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群再近前一步。”



骄阳当头，赫赫炎炎蒸起了一股暑气，也将老晏人的愤怒烘托到极致。



“贪而忘义，恒乃十过之首。今有商者为富不仁，一石粮种一石金的敲骨吸髓，把咱们生生往绝路上逼。官府非但不知吊民伐罪，反而私心回护，敢情先前的舍田赈灾都是假的，老晏人若再坐以待毙，还有活路可言吗！”



为首之人头戴幞巾，半新不旧的麻布袍罩着一竿文弱瘦骨，瞧着不像做苦力的，听谈吐更似落难书生。



此人辩才了得，三言两语煽起了人群的怒火，叫骂奸商的喧嚣声浪淹没了整个府库。不知是谁一声喊打，愤懑的流民荷锄举担，劈头盖脸地朝衙差砸过去。那块牌匾也被飞石击中，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才到江宁地界，就遇这样的阵仗，沧浪叹口气，说：“让锦衣卫来吧。”



“弓弩手，”封璘无缝接替，迅速抬起了右掌：“结阵。”



箭镞所指，是敢怒不敢言的瑟瑟人群。林子里又只剩下热风穿梭，发出了死亡在生命边缘的摩擦声。



封璘的眼神，一如杀器般狠硬冷酷，他凛声说：“晏律有云，在商言商，乱法哄抢者，严惩不贷！”



方才那书生倒地撒泼时被锦衣卫一把揪住后领，三角幞巾歪向一边，侧脸擦在地上刮出道道血痕，叫泪染成了红黑交织的窘相。



他闻言，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田地淹了，家也没了，我等小民不过是想挣口饭吃，何错之有？天也，你好狠的心肠！”



这声哀嚎就像个引子，点燃了在场同病相怜者的苦楚。整整半年禾苗无收，饥饿变成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魇昧，朝耕暮耘的日子停在梦里，醒来只有水茫茫的一片荒疏。



他们从破损的粮囤中挖光了陈年五谷，仍是填不满辘辘饥肠。他们离乡背井，干起易子而食的勾当，为的不过是像蝼蚁一般活下去，可现在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也被人无情掐灭。



悲伤像林雾一样弥散开，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沧浪越步上前，从容开嗓：“诸位稍安勿躁，朝廷既已下令赈灾，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兖王殿下此来征税，根本用意仍在解危济困，而今粮种有缺，他定不会坐视不理。所有人现下各自返家，明日一早城门口会张出告示，届时自有官员宣读粮种领取之法。仁圣之道，在安民心，殿下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他以“仁圣”作比，当着眼前凄风楚雨的一片景，竟也未叫人听出僭越。严谟随在一旁不吭声，他亦是庆元三十六年的春闱试子，从这人身上无端地觉出了几分似曾相识。



四周蜂聚的流民止了啜泣，转为窃窃私语，逐渐开始有人散去。



那书生眼珠子转了转，骤不及防地向沧浪发难，凄然高声：“甚个殿下！左不过也是官商勾结的一丘之貉，你打量着要蒙谁！”



说时迟那时快，封璘抬手一镖，书生应声落地，袖口跌出把寒森森的匕首。



原本已平复的人群再起骚乱，这次封璘没有留余地，毫不迟疑地下令：“放箭！”



接二连三有人匍地之后，流民有限的胆气终于耗罄。



封璘踏着地上烁烁光斑，跨过书生的尸体站定，视线一圈横扫，对着侧旁冷汗直冒的严谟说：“带头闹事之人全部羁押。余下的，伤者送往城中医馆救治，死者收殓尸身，抚恤金加倍发放给其亲人，从王府私库走。还有，把官市丞喊过来。”



当夜回到严家，封璘让丫鬟把晕了一路的阿鲤带到别间安置，又吩咐人去取药膏来。



“划破道口子而已，倒也不必摆出子贡哭师的架势。”白天那书生扑过来时沧浪躲闪不及，手臂挨了一刀，当着烛火看封璘的脸色都快凝霜，他不禁打趣道。



封璘说：“夫子之墙万仞【1】，亦恐刀劈斧凿。何况先生在我心里不是宫墙，是墙中细柳，漫说劈凿，折一下也不行。”



无端成了宫墙柳的沧浪一阵轻笑，微微仰颈：“今日的流民骚动，你怎么看？”



“我记得先生说过，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2】大凡有人想要暗中使绊子，事先必定放低姿态麻痹对手，这次的江宁府征田就是一例。”



“你也认为城中豪户开放田庄、收容难民只是一记虚招，真正的重头戏都在抬高种价上？”



封璘为沧浪卷起衣袖，像呵护一片琉璃般小意谨慎，“没有粮种，子粒田济民就是句笑话。灾民以为受到作弄，对官府的仇恨只需一声号召即可点燃。今日江宁仓若被攻破，明天谣言就会传遍整个应天府，‘你瞧，毁家纾难又如何，贱民就是贱民，喂不熟的白眼狼’。官民站在了对立面，江南局势只怕要大乱。”



药粉洒在伤口，清凉之后掀起密密的锐痛，沧浪蹙额。



“七家商社联手抬价，几乎垄断了整个粮市，这背后若说无人指点，那可真是天下奇闻了。”他缓抬食指，又轻轻放下，像在思索，又仿佛是在提醒，“官商勾结，一丘之貉。”



封璘毫不旁瞬地注视着先生，擒腕的手略微收紧：“江宁府，是高无咎的老巢，七大商社之首的猗顿氏，也正是高家的姻亲。”



听到这个万分熟悉的名字，沧浪几乎从胸腔震出一声嗤笑。首辅大人那里始终没有传来回音，想来沿途的暗杀是失败了，他们的宿敌如伤虎归去，沉寂一段时日后再啸山林。



“虎怒将为冤，可说到底，江宁百姓又何其无辜？”



这样的热天里，失望和愤懑令人如堕冰窖，指尖一点一点剥离了温度。似是感受到沧浪逐渐繁沉的心绪，封璘手掌下滑，不由分说抵开先生指缝，与他交握在一起。



“今日带头闹事的几个人，我会着锦衣卫细察，高无咎藏在暗处，煽风点火的事总得有人替他去做。先生放心。”



沧浪用另一只手覆上封璘的，顿了须臾，对烛沉声：“那么这次，咱们就别轻易放过这只凶虎。”



烛影摇曳，外间假寐的怀缨耳尖一支棱，狼跃而起，把探身向内的严谟吓了个半死。



他连连倒退，视线擦着屏风外缘溜进屋里，打眼就见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严丝合缝，恰如灵犀。



“谁在外头？”



严知府喉间滑动，他深知这位兖王殿下性情乖戾，府里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更从未听说中意过谁家如花美眷。



眼下这副情形，想退是不能够了，那两只手仍然亲密交叠，欲再往前窥探，含着热气的獠牙都要叫他死在几步之外。进退维谷间，严大人啪叽又跪下了。



“王爷，官市丞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引自子贡尊师的典故；【2】《六韬三略》武韬•发启


45 陶卮入酒波璘璘（三）

“江宁仓现有的粮货就只这些？”



官市丞忙顿首道：“王爷明鉴，去岁入秋以来淫雨不止，开年又遇一场倒春寒，京畿四县均欠了税粮若干，再加上早前赈灾拨出去的那些，我同您交个底，眼下便是掏空江宁仓，也只能勉强撑过这个秋天。再往后还有春播呢？”



堂内灯火昏沉，映得每个人脸上皆有愁容。沧浪重新戴好面纱，张口如泉流石上，有汩汩的低沉，“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



官市丞方才察觉屋中还有旁人，迟疑道：“这位是？”



“户部下来稽查子粒田的官吏，”严谟及时掐断他，又问道：“你只说，应付今秋抢种所需粮货多少，天亮之前能不能筹措完全？”



官市丞收回目光，忧心忡忡道：“筹措不成问题，可这官仓一开，咱们把后路也跟着堵死了。稻谷种下去能见丰收还好，要是不能，明年开春可是连赈灾的粮食都没有了。”



严谟不豫：“天佑我大晏，到明年自然又是风调雨顺，岂有年年灾荒的道理。你莫要把话题扯远，再这么由着流民闹下去，咱们都得仔细项上乌纱。”



商社蓄意哄抬粮种价格，以严谟一贯的为官之道，决计不敢同他们针锋相对，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开仓放种这一条。然而江宁仓的家底严谟比谁都清楚，官市丞所言并非杞人忧天。他不敢拍板，只好一拖再拖，拖到流民走投无路，拖到兖王的人马来。这烫手的热山芋，他自认兜不住，合该更有能耐的人来接。



好一招祸水东引、以邻为壑，沧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市丞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干系重大，情势虽急，还当徐徐图之的好。”



严谟听罢急了眼，心说你红口白牙承诺的明日一早宣读粮种领取之法，敢情刨坑给自己跳呢？他着急上火，冲口而出：“王爷还未开口，谁给你的胆子越俎代庖，你也配？”



“咔嚓”的声音极细极小，但落在严谟耳中不啻惊雷——他这句未经思索的话语冲撞了封璘，茶杯在掌中被捏得粉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生气了。



在场唯有沧浪不疾不徐，语气温和地说道：“为官避事平生耻，大人当真有忧民之心，何须等到兖王的舆驾来，方才等不及要开仓呢？”



水滴声砸破寂静，敲得慞惶中人一个激灵，转而被更大的不安吞没。



严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别院。兖王的无名之怒险些令他五内俱焚，而蒙面文官的话则精准踩中他的痛脚，把一副镇定假相彻底蹂成萎靡的灰烬。他恍惚中回望一眼，白日间那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



“多年未见，果然还是烂泥扶不上墙。”人走后，沧浪轻声喟叹。他想起了某些往事，心情陡然变得不愉快。



封璘亦默然。



沧浪瞥见压在他掌沿下的一堆碎瓷片，但没瞧着伤口，抽出帕子抛过去：“与其生这无谓的闲气，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局。”



封璘接过，“先生已有谋算？”



“商事商治，”沧浪笃定地说，“仓廪要开，但粮种不能只作赈灾之用。高无咎想用商战挑起官民对立，进而阻碍子粒田改革，咱们要拦，只能选择迎战。”



烛烬落，埋低一腔私语。



沧浪整理着思路，条分缕析地说：“打赢这场仗的收益不只在于解决粮种之急，更要紧的是重创七大商社。外戚所以横行两朝经年不衰，除了朝堂上的经营，在野掌尽财货之便也是原因之一。你当高家这些年拿什么养的鬼头弥？七大商社就是他们在江南的掘金人！”



封璘用帕子缓慢地擦拭指尖，一壁回味沧浪适才所言，“依照先生谋划，此战决胜的关窍，在于是否有足够的本钱以为支撑。”



说到本钱，沧浪眸光倏黯：以猗顿氏为首的江南七大商社深耕多年，凿空金山还有银山。反观自己，全身最值钱的只有吊在脖子上的狼牙。



封璘沉吟有顷，说：“商战事宜，悉听先生决断。至于本钱，我来想办法。”



“你来？”沧浪诧然道：“光凭王府私库，只怕独力难支。”



封璘捏拳握在唇边，难得不自在地咳了咳，“闵州清查贪墨那回，我曾请旨在夔川渡口开放口岸，允准民间商船出海贸易。这一两年夔川渡口业已壮大成夔川港，沿海借此发家的不少，与我也一直有往来，此番请他们相助应当不成问题。”



封璘没敢说下去，因为他从先生眼里捕捉到一丝幽怨。想当初沧浪“沦落”得街头卖画，才给他换来了糖人，而他藏着几年的体己，到这会方肯吐露分毫。



细想想，封璘觉得自己怪不是东西的。



“一些海商曾说要与我分利，我没答应，攒着攒着就成了人情。”瞧着沧浪的脸色愈发难看，封璘越说越小声，“至于今日之后应不应，我听先生的。”



月隐星沉，烈日东升，向着九州四海，痛快地倾下一捧夏。



城门外早已摩肩接踵挤满了流民，人人眼光盯死在一纸布告上，显明的错愕化成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以杨大智为首的锦衣卫分列两侧，严防爆发二次骚乱，居中的官市丞则满脸紧张地观察着人群的一举一动。



“低价代赈，这样真的可行吗？”城楼上，严谟惴惴不安地攥紧两手，一张脸汗流不止。



要知道，拿官粮作生意，上头认真追究下来，他这个地方长官难辞其咎。



沧浪袖中滑出竹扇，托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推开扇面：“前期赈灾，包括郡主的十万两在内，流民手里多少都有点抚恤银。虽然买不起商社的贵价种，跌价三成的官府贮藏应当还负担得起。”



这时人堆里猛然传来一声喊：“罢了，官府行到这步也是不易，拿钱换粮天经地义，咱只不便宜了那群奸商！”



城下静得片刻，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原本尚在彳亍的人群陆陆续续拥向布告中提到的城郊北市。



与城中商坊不同，北市紧邻城墙，没有店铺只有连绵回旋的各色板棚，雨天可拆晴天可撑，早年曾是应天府做农家交易的最大野市，后随商社崛起逐渐没落。



布告所言，今日北市大开，粮种农具六畜应有尽有，皆为上品，而价格只有不到平常的七成。



流民甫一接近市门，便有官市吏员沿着人潮来路健步高喊：“粮货天天有！鱼贯进市！勿要推搡！进市者依次买货，经角门出，给后来者腾地，勿得逛市逗留！”



沧浪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锦衣卫带头维持秩序，一来二去，蜂拥漫来的流民队伍逐渐变得井然整肃起来。



市中景象则更加令人振奋不已。



四方粮柜整整齐齐码放成一排，上以斗大红字标明种子类别，搭眼望去，无不是干燥饱满，色泽金灿的上品。流民叫雨水浸泡多时的晦涩双目一见，登时大放异彩。



财货吞吐如流水，转眼已是林梢倒影，夕阳给古老城墙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空空如也的货棚里，只剩官市吏员与锦衣卫累软在地，再无余力多说一个字。此时听得棚外衣角窸窣，一蒙面文官在官市丞的陪同下来到北市中央。



官市丞烈日下晒了一整天，黢黑面膛里透着红，照旧中气十足道：“全体都有，白日当值者撤出，夜来当值者进市，清棚上货——”



尾随其后的严谟听得眼皮一跳，湿了又干的官袍紧紧贴在身上，叫晚风一吹，无端升起股凉意。他惊道：“明日还要开市吗？这般亏本做买卖，与直接白给有何分别！”



亏得有面纱作挡，沧浪没叫任何人窥见自己的白眼。无视了这句老鸮叫丧似的废话，他侧首问杨大智：“如何，商坊那头有什么动静没有？”



就在这时，城门下传来一个沉厚的嗓音，“七大商社坐不住了，猗顿氏午后去了高家祖宅，至今未回。”



封璘轻装走过来，慢条斯理地问严谟：“还记得本王昨夜说过什么？”



严谟目露怔然。



“商战一事皆由先生决断，尔等如将，只需听令行事，若有违抗，当以军法论处。”



兖王把话说得很重，严谟还想嘴硬，膝盖却先一步屈从了本心，他绝非文臣软骨，只是往往太执着于表里如一。



封璘对知府大人的屈膝视若无睹，径自略过他，走到近前伸出手。沧浪忽觉掌心一实，借着暮色偷偷摊开拳头，一颗丰腴莲子就卧在清晰可见的掌纹正中。又抬眸，对上的是双不见笑纹，但笑意深潜的眼。



沧浪眼中划过幽光，却在封璘再开口时泯于刹那。



他听见兖王殿下用几无感情的语调对严谟说：“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动歪心思，这是为你好。秋播过后，江宁府不再是谁的天下，也没有那么多牛鬼蛇神需你供奉。可你若是哪天错了主意，妻儿家小、性命官帽样样落空，我劝你仔细。”



对于严谟式的“墙头草”，这样的敲打很有必要。但问题在于封璘说得太过自然，让人误以为他对“挟制”二字颇有见地。



又或许那未必是错觉。



沧浪笑容收敛，沾着汗意的莲子嵌在肉里，像心头刺，不期然带来一种难言的旧痛。



“先生有心事？”敏锐如封璘，很快察觉了沧浪的异样。



沧浪袖起莲子背在身后，淡声说：“无事，日头太大，先回吧。”



封璘伫在原地没动弹，目送着沧浪孑然离去的身影，面上浮起一层几不可查的，淡淡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

璘：好男人不藏私房钱。
这部分有参考战国时期吕不韦的咸阳商战先例。ps:我就是个辣鸡作者，为啥还有人在下面空口鉴抄。好一个“文好熟悉”，真羡慕你跟谁都自来熟的特质（微笑.jpg）


46 陶卮入酒波璘璘（四）

夏夜的阵雨，来势猛去势疾。一场瓢泼将连日的暑热冲淡些许，途径芭蕉的袍角沾上露珠，潜生凉意。



江南七大商之首的猗顿南单衣轻便，用的是江南最昂贵的料子，纹样却极尽低调之能。他就站在滴水檐下，手搭在四轮车的椅背。至于轮椅上坐着的人，再狂烈的暴雨也震慑不住他，因为那双锐如鹰隼的眼已见识过这世间最颠覆的无常。



高无咎从半年前的大雪里逃出生天，却没能保住自己一双腿。严寒剥夺了他独立行走的权利，那件为他量身定做的四轮车则彻底碾碎了一代权臣的尊严。



现在的他处处仰仗于人，即便抬头，看见的只有被屋檐遮挡的方寸天空。



“变卖粮种、低价抢市，看不出来封璘胸中倒有几分沟壑。寄真，咱们这回棋逢对手了呢。”



听见有人唤自己表字，猗顿南回过神，将车身带离了正在落水的檐角，低声称“是”。



高无咎习惯了猗顿南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即便两家曾结秦晋之好，猗顿氏始终是高家一手扶持起来的马前卒，同那些鬼头鬼脑的僧侣并无分别。



他很满意对方的恭敬，拍了拍猗顿南的手背道：“江宁府的粮仓就这么浅，禁不住流民哄抢，再者开仓鬻种，已是同晏国律法相悖。封璘顶着重重压力，不能无限度低价出货。咱们且同他较量到底，一俟官仓见底，商社当即猛涨回来，届时流民想要越冬，就只能听凭摆布。封璘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乱政这顶帽子，他戴定了。”



猗顿南眉心遽跳，低声说：“当日囤积粮种，商社已是靡费不少，而今不知官府底细便一味杀价，到头来只怕胜算难计。”



高无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收回手，冷然一笑：“好，好得很，高家落魄才多久，有人便打起小算盘来了。”



猗顿南万分谨慎，不敢轻易表态，唯有前倾的身子一如既往地展示着内心的忠诚。



高无咎转过车身，见状脸色略微缓和，直视着猗顿南道：“寄真，你的女儿嫁给我高氏，儿女姻缘便成两家最牢固的羁绊。别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以兖王的性子，他可不会给你走回头路的机会。”



雨水敲打，芭蕉摇曳，仿佛是谁飘飘无着的心念，跌进明灯照拂不到的晦暗里。



翌日清晨开市，七大商社纷纷张挂出悬旌，言明粮种价格一气跌到平常的六成，相较北市还低了一成。



流民怦然心动了。



毕竟，值此艰难救灾之际，物美价廉就是灾民行事的恒旨。谁也说不准江宁仓何时就搬空了，何不趁眼前之机占尽奸商的便宜，也算报了当日被哄抬粮价的一箭之仇。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七大商社跌价的消息一出，人潮哗啦啦地流回城中商坊，昨日人头攒涌的北市今朝就变得门可罗雀。



而那头，北市同样不甘落后。



商战大势既成，沧浪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明令官市丞余者不论，只管半成半成地跌价。杀到后来，两边开了夜市鏖战，短短三日内粮货价格跌到平价的两成，再往后便陷入了心照不宣的胶着。



谁都知道这当口拼的是存货，但凡一方因为无货而惨淡收场，结果注定是血本无归。毕竟商家跌价的真正图谋是撑到谷底猛然提价，然后成百倍地捞回，谁要是撑不起，谁就得自认倒霉。



赔钱不是关键，对于封璘来说，此战若败，输掉的就不只是一粮仓种粒，还有在朝在野的人心。



这可足够要命了。



为此沧浪不敢掉以轻心，随着价口跌到临界，他恨不能一头扎进北市，成宿不合眼地盯着城中动静。封璘心疼先生，除了守在江宁仓清点库存，其余全部时间都用来坐镇北市，名为运筹，其实只想确认那人昨夜是否好睡。



晚风凉习，沧浪枕着封璘的膝头。晚膳后他疲累难当，禁不住在成堆的案牍前打起了瞌睡。



封璘承着一个沧浪毫不费力。前头运送粮种的辎车络绎不绝，尽管他已叮嘱人群小声，但风灯的光线仍是太过刺眼，封璘一边执笔在账面上圈圈点点，一边用手覆住先生双目，细心地为他挡着光。



就这样阒然无声地睡了好久，沧浪倏忽睁开眼，张口就道：“江宁仓告急，撑到第四日已是难以为继了。”



羽睫搔得封璘掌心发痒，但他并未抬开手，只说：“账目已经理好，请先生过目。”



话如此，沧浪拨了几回没能拨走盖在眼睛的手，俄顷气笑：“狼崽子，拿开！”



音落眼前大亮，封璘面上孩童般的促狭笑容勾动了沧浪情肠。他伸手扯住那节小辫，只见狼崽趁自己打盹的功夫，已然把账理得十分漂亮。



不仅如此，那一笔遒劲好字比起账目本身，更令沧浪在意。很久以前，秋千顷在宽和之余也是个严师，他曾告诫封璘字如其人，无论练习哪种体例，字的骨架都必须端方平正。



然而狼崽毕竟开蒙太迟，字写得实在不好看。秋千顷那时候对封璘的身世一无所知，多嘴问了句，“家中无人教你识字吗？”



他迄今仍记得狼崽在那一瞬里蓦然黯淡的目光。后来想想，皇四子生就在冷宫，漫说身边都是目不识丁的宫女太监，便是认字，谁又稀得教给一个失宠皇子？



意识到自己的嘴欠，秋千顷将功折罪，连熬了三晚给小徒儿写就一本字帖，叮嘱他对照临摹，力求“字有风骨，人有宏襟”。如此说来，他是第一个让狼崽受到庠序之教的人。



现在，封璘已经能把字写得很好。在秋千顷忘却师徒前缘的那些年，他仍然恪守先生教导，一遍遍练习效仿，试图从字里行间延得先生精魂之万一。



沧浪伸出手指，抚摸了封璘唇上隐隐的青色胡茬，“没了粮货，咱们还有钱。只要使点手段，一气吞掉江南大商的压仓存货，就能打他们一个软肋闭气，伤筋动骨。”



他说的是夔川海商答应接济的那笔钱，封璘笑起来，觉得先生可爱，捧起他脸颊肯定地说：“是，咱们有钱，先生想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沧浪想做的事远不只这么简单。



他与江南七大商的角力就此摊开，这事搁在明面是两家竞价，暗里争的是人心向背。但实际上，沧浪还想把刀锋揳得更深，直切商社乃至外戚在江南的根基要害。



他想要整个江宁粮仓的辖制权。



闵州贪墨案过后，金瓯之策得以施行，沿海卫戍历经几年营建已初具规模；



京城度牒案不光以“结党”之罪翦除了外戚羽翼，更紧要的是，沧浪成功拉拢了定西将军府，王朗的顺利赴任也就意味着南洋水师已被纳入麾下。



防务坚固、兵马齐全，现下只需在与闵州毗邻的枢纽江南建强一座粮仓，利用得天独厚的漕运优势保证粮草供给，那么对于沧浪来说就算万事俱备。



他要做的就是调动全部有利条件，帮助封璘打一场足够震铄古今的漂亮仗——彻底平荡困扰沿海三州多年的倭患，真正还大晏一个风平浪静。



这是推动封璘走向权力顶峰的夯基之役，也是让秋千顷这个名字重见天日的关键一步。



沧浪是这么想的，但无法对所有人剖明心迹。



故此当严谟从探子口中得知，兖王手下的蒙面文官密令锦衣卫乔装打扮，押着几大车现钱往城中商坊清货时，他先是一阵钦佩，俄而心思却又活泛开。



“闹得这么大，看来兖王是打定主意与七大商不死不休了。他只顾自己打得痛快，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却要本官去收拾。”



探子听得似懂非懂，不解地问道：“明明是七大商挑事在先，殿下此举不是刚好给您出了口恶气吗？”



“你懂什么？”



严谟一掸袖，睨着眼说：“江南一半的财政税收都出自城中商坊，七大家垮台是他们咎由自取，可牵扯到咱们的钱袋子就没那么轻易了。兖王行事是出了名的不计后果 ，给个教训可以，若他真想对七大家赶尽杀绝，本官就不能坐视不理。”



探子问：“大人打算怎么做？”



严谟这几天脑袋昏沉，掏出鼻烟壶狠抽了一口，冷香直冲颅顶，封璘的警告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旋即把腰杆挺得笔直。



“想办法摸清兖王还有多少筹码，再悄悄地知会猗顿南一声，前两天他不是着人送了赵孟頫的《重江叠嶂图》吗，告诉他，那画本官喜欢得很，想邀他当面同赏。”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给大家捋一下哈，这段先生和狼崽要争的是名，并借此重创外戚在江南的经济基础；反派是想低价抢市然后猛涨，趁机大捞一笔。至于严知府就是个墙头草，没有基本立场，单纯趋利避害。逻辑就是这么个逻辑，我真的尽最大努力写清楚了，笔力不够之处万望大家海涵。


47 陶卮入酒波璘璘（五）

雨至亥时方歇，宫门早过了下钥的时辰，勤政殿中依旧亮着灯，一直在殿外等宣的胡静斋垂手而立，凡有丝毫倦色都被他迅速掩尽。



“胡爱卿的意思，是兖王此举有悖法度，须朕从严重罚了？”隆康帝身披石青色道袍，浅啜了口酽茶问道。



胡静斋是庆元年间的老臣，对封璘的身世还有隆康帝的偏袒皆洞若观火，但他仍然坚执道：“当日兖王奏请开放夔川渡口时，老臣便以为不妥。片甲不入海是先帝爷定下的规矩，严禁私通海外诸国也是为了御寇之需，兖王如今非但撕破了海禁的口子，还与那些闽商私相授受，岂非鼓荡民间商旅可随意触犯海禁？”



“爱卿多虑了，”隆康帝搁了盏，语态和缓，“江南商战正当关口，七大商暗里使绊，官中不好出手，阿璘此举不过是为了筹措本钱，纵有逾矩的地方，亦情有可原。”



“非也，”胡静斋整理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太祖皇帝在时，诸番国遣夷来朝，其以土物市易者，朝廷多半都准了，朝贡贸易由此始也。后来先帝申严交通外番，贸易便成为大晏威服四海的砝码。兖王纵容私商，实乃舍本逐末之举，恕我等老臣不能宽宥。”



隆康帝笑言：“哪里就这样严重了，左不过江南商事一平，朕亲召阿璘入宫，好好申饬他就是。”



胡静斋顿首，道：“陛下明鉴，以兖王心性，仅是申饬怕犹嫌不足。”



指尖叩在杯身，发出一声脆响，隆康帝渐渐寒声：“胡首辅以为当如何？”



须臾的静默后，胡静斋抬起了头，直言道：“兖王幼年少教心无戒惧，堪作领兵打仗的良将，但绝非治国理政的明君。先帝遗命在前，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万勿因为私心贻误了储君的人选。”



“放肆！”隆康帝重重地拍案，猝然一阵急咳，他指着胡静斋，喘息着道：“你是在指责朕因公废私，自毁江山社稷？”



“臣不敢，”胡静斋斩钉截铁地说：“只是臣乃先帝钦点的辅政之臣，职责所在，断不许国祚流入外族之手。”



隆康帝道：“阿璘是朕亲弟！”



“其母亦为羌族之女。”胡静斋仰面徐徐应答，他的目光深邃，眼神里似乎还包含着别样的东西，令隆康帝一下子想起了那些受困于枷锁的日子。



隆康帝背靠外戚坐稳了储君位，数年里力搏的却只一件事，便是摆脱靠山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后来他终于成事了，但成功本身又让他身陷另一重困境。胡静斋的眼神时刻提醒着隆康帝，他对庆元年间发生的旧事了若指掌，只要他在，那些老臣在，押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就不会消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隆康帝如坐针毡，并且深恶痛绝。



“胡首辅所言，朕知道了。江宁之事既交由兖王处置，便无需首辅再劳神。”



“陛下——”



“朕说过，”隆康帝起身道，“阿璘是朕亲弟，往后与他相关之事，望首辅谨言慎行。”



*



锦衣卫乔装清货不过半日，城中商坊很快回过神来。



依着江南商市的规矩，对于现钱交易者，商家纵不让利，当场提价也决计不合规矩。这原是传了几百年的古风，七大商却拼着被砸店的风险将粮货紧急下架，纷纷闭门谢客。



“吞吐市战，李悝当年用以网罗列国财货的手腕，今又再现世。”梁上一盏挂灯的光晕直投来猗顿南面上，把他略显铁青的肤色映成了一爿发光的刀片，隐隐不安与煌煌愤怒化作锋芒两面，“城外野市中有高人。”



“你怕了？”高无咎戏谑道，“七大商社屹立江南百年，研桑心计，如何能败给一个丝毫不懂经济的朝堂纨绔？”



“当然不能！”猗顿南腮边咬出根根细筋，转而却又犹豫，“可是诚如严谟所言，封璘业已争取到闵州海商的支持，他既有胆量掠我空市，背后财力只怕不容小觑。”



“那又如何？”



高无咎断然道：“寄真，商场上的事你最通透，咱们已经赔进了血本，此时收手只会令江南商社元气大伤，没个三年五载缓不过来。三五年！以封璘睚眦必报的风格，够他腾出手来收拾你我多少回了？”



猗顿南猛眨了下眼，脊柱腾一下蹿起股凉意。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长列马车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地从商坊角门鱼贯驶出。甫到北市口，愕然却发现所有货棚都挂出了“上品上价高平价一倍”的幡旗。



消息传回高宅，猗顿南默声数算了一晌，“一次性提价二十倍，已是晏国律法的极限。”



闻言，高无咎拨动着算盘漠然置之：“行到这一步，封璘大约也知道此战输赢无关流民生计，只在他与七大商之间分出个你死我活。他赌我们不敢接招，老夫偏不教他如愿。传令下去，买空北市，回头提价！”



猗顿南埋头思忖：“倘若封璘仍有余力反吞翻市，咱们可真就步入绝地了。”



高无咎却道：“绝无可能。”他膝上架着算盘，从宽袖下拿出严谟刚送来的邸报，“而今闽商在应天府各处的钱庄都被秘密查封，只是消息尚未泄露出去，封璘到此时还不知道，锦衣卫用来清货的那笔现银，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



随着指尖算盘珠被拨上一档，城下踌躇的马车终于啷当起步，碾过地上水洼，辘辘驶入清晨的薄雾冥冥之中。



鏖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被逼到绝地的猗顿南困兽犹斗，他不得已下了天大的决心和赌本，午后又增派十驾马车与二十执事，车载马驮，终是将北市全部粮货源源不断地运进城中商坊。



当夜庆功对饮，猗顿南破天荒地在高无咎面前醉狠了。



“经此一口鲸吞，江宁粮货尽囤于我，流民灾后越冬，只能指望七大商。”



血丝盈眶，唯唯诺诺的皮囊被一把揭去，猗顿南在大捷后罕见地流露出江南商魁的精明老辣，“即日起每日限货、每日提价一成，今冬明春涨到平价的十余二十倍，我不叫停，官府这两年内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兔子急了也咬人。”高无咎唇覆在杯沿，目光从眼睑下打量，不无沉默地想。



“江南商社能有今日风光，都仰仗高家多年荫庇。来，我敬您！”



猗顿南有些忘形，大着舌头喊阁老，忽然枕泪道：“趁着高兴，我想跟您讨个赏。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只有发妻留下的女儿是我心头肉。她嫁给你儿子七年，天天都在守活寡，她才二十二岁，不该遭受这种罪。看在我替你料理了兖王的份上，求、求你，放我女儿一条出路，好不好，啊，好不好？”



盛传高家长子不能人伦，成婚多年无所出，几乎绝了高氏一族的后。高无咎一向忌讳这些流言，对外只推说是猗顿家的女儿身子骨不争气，今夜被喝醉的猗顿南捉住痛脚猛踩，心头龃龉顿生。



饶是这样，他仍旧维持着面上和气。



“寄真这么想，老夫着实意外得很。”高无咎眼底平静，“媳妇贤德本分，我拿她当半个女儿待，要和离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七大商眼下正在风口浪尖上，等风头稍过，老夫让你堂堂正正地迎回自家姑娘。”



猗顿南伏案醉得不省人事，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威胁。高无咎轻蔑地笑一声，喝干了酒，自言自语道：“出路么，黄泉尽头连着阴曹地府，到哪里不算个出路呢？”



*



烛火幽微时，蕊花暗结，层层叠叠就像繁沉心绪。



“商坊今日吞进财货几多？”沧浪反扣着茶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突然问道。



官市丞清着焦干的喉咙，一口气答：“粮谷两百万斛上下，各色农具六十万件；若以平价猛涨两倍计算，大体要现银两百万之数。”



“缺额呢？”



临窗沉思的封璘闻言转过了身。



“缺额……”官市丞泄气般地咬紧牙，错开目光，低头道：“少则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白银！



七大商显然也拉开了破釜沉舟的架势，倘若金钱足给，现在就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可偏偏此时，闵商在江宁城的钱庄竟无一例外地闭门停业，事先却未有半点风声泄出，封璘心中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艹！”



良久默然，连日神经紧绷的官市丞忘记了礼数，捏拳砸向掌心：“索性不理他，左右秋播也快完了，口粮冬货也差强足矣。商坊便要疯开高价，百姓只不买他粮货，他能奈何？”



“不可，”沧浪浮着茶沫，隔着那点轻渺热气，眼也不抬地说：“粮种也好农具也罢，尽皆百姓日用之物，流民的难题纵然解决了，江宁其他百姓如何度日？官市没了粮货，就只能听任商坊宰割，立时危局。”



打发走官市丞，茶也晾得半凉。沧浪低头待饮，被侧旁杀出的一只手扥住了茶盏。



“生计堪忧，茶也不叫饮了么？”。



封璘闷着嗓音道：“茶凉了，先生不可多饮。”



沧浪未置可否地笑了笑，由着他为自己换了一盏新的来，接过时忽然搭住封璘手腕，目光如炬：“此战若败，你可怨我？”



脉息沉平如水，一如缓缓流淌的嗓音：“先生所指，阿璘死不旋踵。只不过……”



不知是否是错觉，沧浪在那一瞬里感受到了脉搏的加快，带得自己的呼吸也紧促起来：“不过什么？”



封璘就着这个姿势倾身，与沧浪交颈贴耳，恨不能把七经八脉的热忱都顺着耳语浇灌给面前这个人。



“我若身死，先生要为我拾骨，我若流放，先生要为我吹魂。先生余生想起我时，记得把阿璘的样子刻入愁肠。”



沧浪擒着封璘手腕，皮肉相贴的位置起了汗意。他屏气凝神，许久才从那阵耳语带来的震撼中恢复清明，轻声叱道。



“胡说什么，有我在，你的前程还远着。”



*



四更散饮，黑甜一觉被急促的拍门声震醒：“不好了！晏人围市，锦衣卫把坊口堵死，严令店铺开门售粮！”



眼下的局势很明朗：昨日北市打出的价格已经到顶，商坊胆敢加码，锦衣卫即刻就能以乱市的罪名将店主拿下。



猗顿南未料到封璘这么快便缓过气来，最初设想的“一日一涨”就是个笑话，算上先前低价抢市的亏损，猗顿氏几乎赔空了毕生基业。他披头散发拥衾而坐，愣怔许久后呕出一口腥甜。



这怎么可能！



掐断了闽商这条线，封璘哪里来的本钱翻盘？猗顿南咬牙切齿地想，难不成是严谟骗了自己？



“这可真错怪了严大人。”封璘将锦衣卫的密报叠成几叠，喂给案头银蜡，猗顿氏的不甘与愤恨转眼就在火光中焚烧殆尽，“辽无极说他要征几分利来着？”



杨大智答道：“回王爷，三分。”



封璘懊恼地“嘶”一声，道：“像这等奸商就该一并整饬了，惯得他。”



陷在藤椅里纳凉的沧浪忽然抬手，拉高覆面的书本，似是笑了笑。



杨大智若有所思，说：“辽少主自成亲以来就变得吝啬不少，也不知是不是退隐江湖后手头拘谨的缘故。”



“呵，”封璘拢起案头积灰，捻在指腹吹散了，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骑鲸帮纵横四海多年，还差这几个利银？你与其揣测他手头是否拘谨，不如遣人关心一下辽少主的耳朵可还安好。”



“耳朵？”杨大智不解其意。



封璘搓动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残灰，目光转过先生后颈，笑容逐渐冲淡了眉眼间的犀利。



别说，论起耙耳朵这件事，他与昔日风头无两的骑鲸帮少主倒还真有几分惺惺相惜。



*



猗顿氏在江宁商战中惨败，沦为丧家之犬，除了一身负债，什么也没落下。



昔日高无咎铩羽而回，猗顿南奉他为上宾，金杯玉盏、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如今他被拖下水，听信了高无咎的话输得倾家荡产，对方却立马翻脸不认人，弃他如同敝履。



愿赌服输，这没什么好说。一夜白头之后，猗顿南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身为废子的下场。他唯独不能忍受的，是高家仍旧攥着那一纸和离书，就像这些年死死钳住他的软肋，予取予求。



又一次被人从高府老宅撵出来时，猗顿南甚至连前厅的门槛都没迈过去，笑容一成不变地僵滞在脸上。



他想觍颜再跟亲家公求一求，好赖让自己见女儿一面。可高无咎一点都不想谈，兵败如山倒的猗顿氏在高家眼里，就和墙外的沟泥没有区别。



高无咎不稀罕这个儿媳，但他很在意握在猗顿南手里的那些把柄。



离开了高宅，猗顿南失魂落魄地走在街檐下，走马楼投下的灯彩就好像他恍若隔世的荣华，看得见、摸不着，把散在风里的一绺发映衬得愈发颓丧。



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人在等他。



“老爷……”



猗顿南茫然抬起头，意外看见了女儿的近身侍婢，血热的双目和不堪的泪痕，都让他胸口大震。



“你怎么在这？”猗顿南哑声问。



婢女捧着一只镜匣无声垂泪，猗顿南认得它，那是女儿坐上喜轿当日，自己隔着幔帘偷偷塞进她手中的小玩意，时隔多年依旧如新，只独钮扣边缘染了一点殷红。



像血，红得刺人盲目。



猗顿南眼皮上下颤了颤，手伸出去，空悬一刻，覆落，然后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号。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匣中装着一颗在漫长的寂寞中浸淫多年，仍旧新鲜而玲珑的女儿心。



“令千金聪慧，虽常年幽居深宅，却对高墙外的变故心明如镜。她很清楚，猗顿氏即便赢得商战又如何，开罪了朝廷，照旧是死路一条。高无咎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出她的父亲，也就是你，作为重整旗鼓的挡箭牌，而堂堂商魁之所以沦落至此，全因高无咎把她变成了拴在你项间的一把锁。”



封璘随声步出，在他身后真真正正是一个好月亮，清照着匣中的一捧丹心，眼底的一片冷峭。“猗顿南，你的女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生而为人，她不想做父亲的枷锁。如今你牵挂尽消，该怎么做，还需要本王多说吗？”



猗顿南捧着镜匣无力地滑跪，他与这人间再无瓜葛，经年累月的怨恨终于不必压抑。



女儿不得善终，他要那些人也没法好活。

作者有话说：

我个数学学得跟坨?一样的文科生写商战，头发掉得比我家狗毛还凶，回头再读老觉得不满意。我自己都这样就遑论读者了，大家要实在看不下去就跳过这几章吧，鞠躬致歉
【1】《无题》李商隐


48 陶卮入酒波璘璘（六）

因为猗顿南的告发，高无咎鼓动七大商抬价，借以煽动官民矛盾、阻碍子粒田改革的阴谋大曝天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大动作就遭人当头棒喝，他气急之下勒令封璘擒拿首恶，“抄家！流放！宗祠也不许留！他要与朕做绝，朕又何须给他留情面！”



然而不等锦衣卫破门而入，高家祖宅已经先由内烧起来了。



大火烧了整夜，高氏祠堂连同祖宅皆都付之一炬。天亮时杨大智带人直杀内院，除了一众丫鬟仆役的尸身，只在卧房内找到了高家大公子的残骸。



高无咎本人不知去向。



消息传回封璘耳中，令其原就阴云密布的脸色更如山雨欲来。



杨大智很会察言观色，他能看出王爷不高兴，不仅因为高无咎遁逃这一件事，燃起怒火的引子，现下就攥在封璘手里。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窥测王爷心思，只在依言换上新茶时偷偷扫去一眼，那一眼的尾光里看见了沧浪的笔迹，似乎是首七言诗。纸页的褶皱藏匿了诗文全貌，开篇藏头的四个字却被用力推挤向杨大智。



“千……顷……不……望”。



不忘什么？杨大智脑海里跃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但瞧着封璘的眼神，他就什么也不敢问了。



“猗顿之女的死，是否你所为？”



杨大智寻声转过头，门口浮出个人影，语气可不如那张面容瞧来亲切。“先生。”他掖手行礼，然沧浪目不斜视地从旁行过，袍裾带出的沙沙声似都含着隐约怒意。



封璘一默，俄顷如实道：“她至穷途心存死志，我只是在帮她。”



沧浪道：“罪不及父母，祸不连妻儿，你告诉我这是在帮？”



“孽*为其父种下，杀器乃由高家递出，我当日陈明利害时，猗顿女早已知晓。”封璘道，“若说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过是在她引刀向颈时没有横加阻拦。她一辈子活在身不由己里，最后这次，她想自己做回主。”



沧浪气急：“若无你陈明的那些利害，她能做得这般决绝？孝慈仁爱，封璘，我当年教与你的，你究竟记得多少！”



尘埃盘旋于空，跌入沉寂。封璘前行两步，站定，问：“先生眼中，我是否早已无可救药？”



沧浪霎时哑然，想说什么，一时间却不知从何开口。



气氛正僵着，便听外头有人高声大喊：“报！王爷，江宁外仓遭流寇冲击，粮草全给劫了！”



*



江宁外仓坐落在官道东十里的凫名山坳中，贮存着今次商战种掠得的大部分粮货。



据城外铺兵来报，粮仓内外被洗劫一空，负责看守的护卫皆为城中守备军，两个小队的人马竟是无一生还。



所有人在听到“无一生还”的字眼时，神色间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诧然：守备军是正经领着朝廷粮饷的现役部队，战力并不弱。能让两个小分队全军覆没的对手，想来绝非善茬。



兹事体大，封璘令锦衣卫多方探查，终于在距离山口不远的溪涧附近发现了响马活动的痕迹。江浙一带地势空旷，鲜少听说响马出没的消息。



但凫明山和别地不同，五十年前此处曾为江宁最大铜矿的所在，人丁兴旺。自打庆元三十六年海禁令颁行以来，铜的需求量锐减，矿区荒置后大量矿工绝了生计，于是干起占山为王的营生。官府出兵清剿过几回，到了隆康一朝才逐渐销声匿迹。



尽管凫明山匪此时作案略显得蹊跷，然当务之急不是刨问背后原因，而是赶在引起流民恐慌前追回存粮。



时逢守备军每十日一次的例行操练，严谟赶在几天前就潜行匿踪去了营地——七大商败北以后，封璘与这位知府大人的关系变得有几分微妙。战时告密该以叛敌之罪重罚，然则值此多事之秋，子粒田改革还需熟悉当地情况的官员坐镇，封璘暂且留他一命。



操练场相去城中百十里，传讯、开拔再到回援，太浪费时间了。



封璘权衡再三，以锦衣卫打前锋，城中守军护持两翼，连夜奔袭打一场快仗，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杨大智听了他的想法，慨然一拱手，绣春刀未及出鞘，刀柄在日头下已经亮出银泽。



“于公，锦衣卫身披皇恩，非死难酬；于私，王爷杀了桑籍、谢愔等人，现下还差一个高无咎，兄长的大仇终得报矣，杨家对您感激不尽。王爷有令，杨某万死不辞。”



封璘微仰起头，顺着翘檐看向澄明的天，静了片刻，简短道：“无须万死，只求一胜。”



杨大智撤后半步，上身前倾，沉声应道：“卑职，定不辱命。”



*



江宁外仓由矿区改建而来，空阔，背阴。夕晒透过槛窗斜进来，被分割成细条状的光斑，粼粼如碧波微漾。



沧浪踩住其中一条，蹲下了身。



“手脚这般利落，倒不似寻常山匪的风格。”他观察着拖痕的深浅，伸手抹一把，忖着道：“闻令行止，更像是私兵。你说呢？”



光斑耀眼，封璘眯起双眸道：“商战以后，七大商财货两失，猗顿南现下还关在狱中，早已是自顾不暇。这种时候能腾出心思搅局的，只有一个人。”



高无咎。



沧浪点头，拍掉掌心灰尘，没有理会封璘伸过来的手臂：“可是要搅局，劫粮做什么，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好？”



封璘被噎得无话，蹙额思索。



沧浪转身时突然顿住：“那是什么？”



角落里东嗅西闻的怀缨寻声蹿过来，在靠近那一小撮黑点的瞬间，绿瞳都竖直了，几乎立时朝后一跃，半身贴地狼尾高抬，沧浪还没见过它这么畏惧的样子。



“是石脂。”



封璘前些天跟着户部官员看账目，把旬日内进出江宁城的货物都记得牢靠，“三日前有延州报墨料入城，迄今未知所踪。”



沧浪听出了名堂，“依照晏国惯例，原料和成品入关时同归为一类入档。石脂可以燃烧，亦能制墨，报关之人这是玩了一个障眼法。可是为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石脂以秘法炼制，续燃性极强，再没有比其更猛烈的燃料，诸如此类危险品入城，原该仔细筛查。然而眼下有人趁着商战之乱将大批燃料偷运进江宁城，用意定然不只牟利那么简单。



“石脂可燃，乃仓储之地的禁物，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从匪徒身上抖落。”沧浪心中担忧，“看来咱们得加快探查的脚步了。”



*



同一时刻，杨大智对着满仓分毫未动的粮食和空空如也的营寨，亦陷入沉思。



响马老巢龟缩在两山夹峙的窄缝间，地势较四面略高，只有一条栈道通向山顶。沿途设了三道关卡，每道关都有滚木竹排等防御性武器，看起来不像是弃用已久，规制之高，甚至可以和锦衣卫的训练校场相媲美。



凫名山中藏有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杨大智随即寒毛直竖。他早该想到，从高无咎火烧宗庙的一刻起，或许还可以向前追溯到高诤之死，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个能用常理揣度的手下败将。



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疯子。



出发之前，沧浪曾经背着人找过他，毫无避讳地道出心中顾虑，“守备军前脚才开拔，城中空了没几日，粮仓跟着被劫，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桩巧合。”



沧浪叮嘱杨大智，眼下城防空虚，他率领的这队精骑是最后屏障。夺粮固然要紧，但决计不可恋战，打好前哨之余合理摆布兵力，若有可能，留下部分人马盘桓城外，以备不虞。



杨大智对先生的话不疑有他，锦衣卫派出三列探子轮流踏勘，报的都是寨中疏于防卫，强攻难度不大。可等他带着半数缇骑亲自上山查看时，却发觉情况和想象中似有出入。



寨空，并非因为无兵的缘故，而是精兵皆已倾巢而出。至于奔着谁而去，真相似乎已经不言自喻。



劫粮只是个幌子，若无沧浪未雨绸缪，城中战力早已被调虎离山，江宁城防现下就只是一套空壳。



暑风一吹，空荡荡的山谷草木皆兵。杨大智后心的冷汗还没有干，按在腰侧的手掌忽然握拳，疾声吩咐：“所有人兵分两路，留下五十守军押解粮货回城，务必确保无恙。其余锦衣卫，轻装上马！随我回城驰援！”



众人领命，翻身上马，一片铠甲琅琅中交错着马儿不安的鼻息。就当杨大智挥鞕急下之际，遣去搜山的守军突然来报。



“山中废矿区，发现逃犯高无咎行踪！”



勒缰的右手一紧，杨大智血凝一刻，骤然沸腾。那个在他心中被撕咬过无数回的名字，而今正赤裎裎地暴露在他的獠牙之间。



*



“高无咎调运石脂入城，究竟意欲何为？”



封璘撑着扶手，上身斜靠，沉声问。



“我、我真的不知道，”猗顿南被压得抬不起头，唇间嚅动，“高无咎征调了车马行的马车，说有东西运进城，并未明言是什么。”



封璘没说话，垂下的目光定格在猗顿后脑，杀机骤显。



“他没有明言，车马行的记档也是摆设吗？”一只手按住椅背，似乎带着安抚的力量。



沧浪缓缓倾身，阴影自上而下地笼住猗顿南，“猗顿兄，生意不是这么个做法，七大商输得这么惨，怎么就不知道汲取教训，嗯？”



猗顿南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对上一双过分好看又过分冷情的眼。



他在这一眼里感受到危险，彻底忘记了喘息。他相信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将自己推向深渊，仇恨却莫名地吹灯拔蜡，只剩无休无止的畏惧。



“那日马车和脚总没有回行里报到，所以记档不完全，而彼时商战正胶着，我也就没顾得上过问。”



猗顿南指甲缝里都是脏泥，抠着稻草使劲回想，“对了，我听家老无意中提及，就在前两天，车马行有个脚总跟城门卫发生了争执，说是不愿意接受盘查。商社在报关时向来注意分寸，无端不会如此抗拒。”



封璘眉间一折，“哪个门？”



“地阙门。”



江宁四座城门，除了天阙门只在圣驾垂临时洞开，其余“地、玄、黄”三门分别对应工、商、农之用。



沧浪转念就想通了所有事，“地阙门附近曾经是工部的军械作坊，里面堆着一些未及处理的火铳火炮。”



封璘霍然起身，说：“即刻召回锦衣卫，清点城中所有守军，包围军械坊。还有，持本王令牌，护送先生出城，不得延误！”



沧浪紧抿着唇线，才刚摇了下头，倏地只听牢房外杀声四起，逐渐汇集成浪潮。



昏暗里爆开火光，宛如流星急坠。军报中的“山匪”接二连三浮出夜色，手里的火炮跟火铳俨然已经超过了正规军的配备。这支藏匿多时的私兵是高无咎在江宁最后的底牌，而以城中现有的兵力，毫无疑问不是他们的对手。



火弹接二连三撞击着墙体，猛烈的冲力似连屋顶都要掀翻。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过后，刺鼻的硫磺味道迅速弥散开。



沧浪喉中腥甜倒涌，深陷在障目的硝烟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觉着身上头上刮过一阵热风。眯眼扭头一看，墙面破开一个大洞，细小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透过那个洞口，除了火炮轰鸣外，他似乎还听见了某种形似洪流的隆隆声。



滑坡！



这是间傍山而建的囚室，土质松散，地形陡峭。异常猛烈的炮击引发了震动，滚落直下的巨石泥土只消片刻，就能将整间屋子深埋地下。



因为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沧浪只好拼命抬高音量喊：“屋子快塌了，走，现在就走！”



“来不及了。”



封璘拨开被火铳崩出脑浆的猗顿南，仅凭直觉就从后扑中沧浪，带着他滚向墙角，用双臂将人紧紧护在怀中，贴着他侧脸反复说“别怕”。



下一瞬，天旋地转，四周陷入漆黑。



沧浪醒来时仍在封璘怀中，他们被卡在断木与墙面构成的逼仄空间里，每动一下，都会撞到背部或额角。



“阿璘。”沧浪艰辛地转过脸，试图看清压在身上的封璘，然而他锲而不舍的呼喊始终未见回应。



沧浪有些慌了，“孽徒，别吓为师！”



身后忽然传来呛咳声，一阵细而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封璘醒了，笑了，拖着点鼻音地说：“先生，我好疼啊。”



知道人没事，沧浪稍稍放下心来。他自己胸口也被卡得生疼，快透不上气了，但还是努力腾出手，想摸到狼崽侧脸。



这一摸，指尖湿黏。



沧浪闻了闻。



是血。

作者有话说：

前章略有改动，怕情节衔接不上，大家可以回头喽一眼。这两天更的字数不少，想求一波评论跟海星，可、可以吗……？


49 几回魂梦与君同（一）

硝烟的味道附着在鼻腔内壁，呼吸吐纳都逃不开死亡的气息。喉咙眼好像滋长出无数细条条的胳膊，在沧浪开口时用力攫紧，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涩滞而扭曲。



“伤到哪了？”



封璘埋首在沧浪颈侧，不时蹭得他发痒，含混地说：“没伤着哪儿。”沧浪自是不信，勉强腾挪开身后急于查看他伤势，却叫这狼崽飞快地捉住手腕，压去了头顶。



“先生，咱们出不去了呢。”



四周漆黑一片，长时间不见光亮令沧浪视物如盲。他看不清封璘的表情，只能依稀分辨出面上带笑，估摸着是真无事，才放心地闭眼向后仰去，浑身到处都疼。



“一俟锦衣卫追回存粮，发现咱们不见了，自然会腾出精力寻找。高无咎虽给了乱军火铳火炮，可是偷运进城的弹药数量究竟有限，加上这场计划之外的滑坡，乱军一击不中，未必还能再成势。”



音落沧浪忽觉擒在腕间的手指轻颤了下，封璘没有被宽慰到的意思，沉默许久，抛出一个“嗯”字，比头顶忽远忽近的雨声还要飘渺。



沧浪试着睁眼，视野里仍旧一片模糊，索性又闭上，“你倒是肯宽心，出不去就都得死在这，相比天不佑英才，我还是更喜欢祸害遗千年这句话。”



黑暗里，封璘沙哑地笑了声：“生同衾，死同穴，比起留先生一个做阿璘的未亡人，同生共死似乎要好过不少。”



二人也算经历过生关死劫，沧浪对这样的孟浪之语早已听怪不怪，随口嗤句“又胡说”，却激起了封璘异常强烈的反应。



他垫在沧浪后腰的手臂倏然勒紧，用上十足十的气力，逼迫沧浪必得仰颈把他将说的每个字衔于口、咽下喉、沉在心，“先生身上有阿璘种下的情蛊，你我二人命结一处，先生只能是我封氏阿璘的，死生无碍。”



话中含着三分狠七分怕，沧浪被勒得更加喘不上气来，又莫名又着恼：“都这个时候了，你发什么疯！”



封璘迟缓地调整了姿势，汗越淌越多，顺着发缕打在沧浪颈窝，比雨水还凉，“没什么，阿璘只是不愿再被先生当作一把刀，随用随弃了。”



沧浪被冰到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你什么意思？”



“千夜悲君亦自悲，顷接绝句缘转回。不畏名毁身犹在，望山秋水自当归。”封璘废然笑到肩膀发颤，“先生给首辅大人的回信，怎么就轻易让阿璘看见了呢？”



沧浪心头咯噔一下。



商战之后，胡静斋的确给他来过一封信，再三嘱咐沧浪“与虎谋皮，莫忘前车之鉴，莫道故人覆辙，切切。”为使老师宽心，他照旧以藏头诗的方式复了信，但信没有写完，就被刚学识字的阿鲤偷去揩了墨汁。



雨势转急，封璘继续低低道：“在那群老臣眼中，我出身不堪、经历不堪，靠着出卖师长走到今天，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意外。成见这种东西没办法杀死，就像先生本能以为猗顿氏自裁是我的主意，却不知她心存死志，早在很久前便服食了溶筋断骨的慢性毒药。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无法弥补，可是先生，人错过一回，真就万死莫赎了吗？”



真就万死莫赎了吗？



沧浪艰难地回忆起来，那天镇抚司一把火掀起祝融之怒，他倾身扑向炎魔的原因却不在一堆经史传记，而是当初自己握着阿璘的手、一笔一划写就的拜师书。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若立危墙，至少还能以此为凭，央求老师胡静斋护少年一条性命。



便是后来得知狼崽与高无咎之间的牵连，一怒之下说出“此生不复为师徒”的狠话，他也从未真正对封璘起过杀心。



折俸风波中，“安徐正静，其节正柔”一句是胡静斋对诸生的训诫，也是他对宽宥二字的注解——“虚心平意以待倾损”，吾不怨久矣。沧浪意图用一支利笔挑起争斗，同时也用这种方式告诉胡静斋，他没那么恨了，求老师最后关头能代他放过狼崽一马。



万死莫赎吗？当然不是。



他们之间恩怨掺杂、互相亏欠，然而时间就像一把梳，细水长流地篦清了这些年的阴差阳错，沧浪最后拢起的便只是段师徒情分，还有欲望纠葛外的缱绻恋慕。



阿璘是太傅亲手捡回的小狼崽，哪怕被狠咬过一口，他也没有真的恨到想让他死。



如果不是后来封璘强行给自己种下情蛊的话，这些事情，沧浪很早就告诉他了。



满世界淅沥之声渐起渐落，沧浪纵使看不见，仍然极力摸索到封璘的面庞。指尖触去，湿得像雨，热得又仿佛眼泪肆流。



“那封信其实没有写完，你想不想知道后半篇的内容？”



封璘不吭声，沧浪便知他是矛盾的。有些伤疤不去触碰，就算烂到底了也是得过且过。可一旦把话摊开，或许他连心存侥幸的机会都没有了。



沧浪用手指描摹着狼崽的轮廓，这棱角，比几年前更见分明，会伤人，亦会伤己。



他叹了口气。



沧浪与胡静斋的书信往来一向隐蔽，通常遵循阅后即焚的惯例。封璘看到的书信并不完整，只当首辅大人奉劝他莫忘了“逆诗案”的前车之鉴。可实际上，沧浪在给胡静斋的去信中详陈了他欲扶持兖王之事，更直言“复我此身清白者，唯阿璘而已。”所谓的“前车之鉴”，其实是胡静斋在提醒他，莫忘了晓万山牵涉进皇家阴私，最终身败名裂的惨痛教训。



“千顷不忘万山之死的前后因由，当引以为戒。余生则倾我所有，谨意护持小徒荣登凤阙，此心甚笃，至死弥坚。”



沧浪咬字清晰，仿佛雨珠敲在漆夜里的湖面，寂静放大了涟漪划开的声音。他们栖身的三角形空间很有限，小到动一下都会把棱棱落石往伤口里再推深几寸；可当此时，封璘却觉得他身在的世界很旷远，一方天地都是那人的温语俨然，成全了他的极乐无极。



“先生说的是真的？”封璘声音里透着隐隐的不确定，急不可耐地向他求证：“先生的意思，是不再为前事怪罪阿璘了吗？”



我不怪你了。



破镜重圆，断弦再续。我真的，已经不怪你了。



沧浪把回答融入亲吻，被冷雨浸泡到失色的唇竭力去寻封璘的下巴，唇角还有轻微打战的牙齿。从厮磨到撕咬，从安抚到索取，沧浪眼前一阵阵发晕，可他须臾不想分开，只想靠这人近些，再近些，杀掉两心睽阔的这些年。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沧浪腿脚发软，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想要真正留下一个人，不是只有靠怨恨才可以。辽无极把咱们都骗了，双生情蛊只能给有情人种下，从无怨气滋养的偏法。你之所以会疼，是因为往事就像心头刺，嵌进了骨血，动一动，哪有不疼的道理。”



沧浪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其中关窍，封璘每每拿往事激怒他时，其实都在用往事刺伤害自己。



眩晕阵阵袭来，就在沧浪快要站立不稳时，一双强壮的臂膀兜住了他。封璘热切回应着沧浪的接近，每一句“先生”都较以往更为炽烈，其滋味与力道就如同诸杯寡酒中的一坛陈酿，直接从喉头翻涌而上，熨烫着舌尖。



芥蒂云消，他在亲吻的间隙动情道：“我不苦，先生予我的一切，阿璘都甘之如饴。”



*



城中。



乱军诛杀殆尽，但王府亲兵亦折损过半。这一切，皆因锦衣卫杨大智罔顾军令，在凫明山猛追穷寇耽误了太多时间。



然而死战力竭的迟笑愚来不及问罪——守卫来报，城外监牢遭乱军偷袭，火攻引发了山体滑坡，整间牢房尽数塌陷。兖王殿下前夜进去提审犯人，迄今下落不明。



迟笑愚惊出一身冷汗，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将剑换锹率领着残部直奔城外废墟。到了之后才发现，塌陷的何止一座牢房，简直半座山头都快夷为平地，单凭手上的这几个兵，想要救出殿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搜救进行到第三日，人人脸上疲色难掩，铁器折断数把，仍是不见封璘的踪影。



这样下去，耗费大量兵力不说，做的却是无用功。况且城中保不齐还有乱军余孽未清，一味往外调兵也不是个办法。



沉吟再三，迟笑愚齿关收紧，似是下定了决心。他抬手道：“你们几个继续挖，援手的事，我来想办法，备马！”



*



就这样，封璘拥着双目失明的沧浪，在三尺废墟下安静等待天光大亮。然而这一等，便不知今夕是何夕。



滑坡之后下了几场雨，水滴透过乱石罅隙缓缓渗落，封璘张口接了，低头哺给怀中人。



沧浪的意识已经陷入昏沉，全凭着本能启唇、吞咽。那水起初带着灰岩的青涩气，渐渐地，他麻木不仁的舌头品出了一丝腥甜。



“你给我喂了什么……”沧浪颤抖着想要推开他，却被封璘用更大的力气攫住了唇舌。



“嘘，节省体力，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这话是沧浪最初说来安慰封璘的，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失，连他自己都心生疑虑。要是高无咎运进城中的石脂不止一车之数呢？



又或者杨大智并未按照约定及时回援，现下外边都是乱军，不会有人留意到他们的失踪，即便留意到了，也腾不出手来救援。



这样胡思乱想着，身与心都被恐惧填满，在这如临荒岛的险境中，沧浪唯有死死抓住封璘的手腕，指尖一息尚存的脉搏给了他难能的平静。



“要是……”



“要是无人来，”封璘问，“先生会在墓志铭刻上阿璘的名字吗？”



沧浪疲惫地笑起来，“只要有我千顷之名，旁边的位置一定是留给你的。”



长夜无昼，不知过去多久，耳边的滴水声也停了，风穿梭在石缝间发出呼呼锐响，好比无常的足音。



就当沧浪再次陷入昏睡时，顶上忽然传来几下试探的敲击声。他张口欲呼，但干涸的嗓子早已发不出任何声响。情急之下，沧浪想起了胸前的狼牙。



“笃、笃笃、笃……”



在废墟上不眠不休一连搜寻数日的怀缨突然顿住，两耳“唰”地直立起。它定了片刻，像在分辨声音传来的方位，冷不丁发出一声低吼，飞扑过去叼住了迟笑愚的衣角。



“慢、慢些，怀缨——”迟副将忙不迭叫喊，脚下被带得直打趔趄，及至山石堆埋最深的某处时，蓦地瞪大了眼。



“快来看，这里有人！”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心灰意冷求评论的时刻，果然自己写得不顺手的地方，读者也觉得看不下去…


50 几回魂梦与君同（二）

沧浪被人解救出来时，两眼仍是混沌，并不晓得他们被埋得有多深，只知道迟笑愚光是命人清理坑洞砂石，便足足用了大半晌光景。



好在城外操练的守备军已经折返，再加上七大商社的援手，洞外营救的速度并不算慢。



很快地，落石清理完毕，四壁布条纤垂，十来名脚夫模样的人顺着坑壁往下溜，快到底时被一根合抱粗的圆椽挡住去路。迟笑愚原想吩咐人将椽木挪开，挨近了却见圆椽被滚石拦中砸断，边棱尖锐、锯齿出锋，攮进封璘侧腰时直和陌刀无异。



他就这般捺下剧痛，支撑着先生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四天，鲜血洇透衣衫，板结成深黑色的血痂。



“着人寻刀来，先将木枝两头砍断，再行营救。吩咐军医在旁候着，寸步不许离开。”



沧浪看不见，但从迟副将带颤的语气已然想象到了封璘伤势的严重，被拉出坑洞时一把扯住迟笑愚胳膊：“阿璘伤势如何，重不重？”



脱口而出的称呼里包含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引得一旁的严谟不自觉侧目。沧浪此时未覆面纱，便是这匆忙一瞥，惊得他如遭雷殛，呆立数秒，面上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来。



迟笑愚好言安抚，“没有伤及要害，还请先生宽心。”



话虽如此，沧浪半点不能宽心。



之后几日，他虽眼疾未愈，却坚执隔几炷香便摸来封璘榻前。正经事倒也未干得几件，左不过是掖完被子嫌热，揭开了又担心着凉。得亏迟副将从中拦着，要不然，这忧思过甚的好心瞎子非把自家殿下折腾得伤上加病不可。



待到撤了蒙眼的黑布，封璘的伤势也见好转。换汤换药之事，沧浪越发不肯假手于人。



顶着宠柳娇花一张脸，日行柴米油盐诸般事，若非他昨儿才把小厨房的灶台熏得焦黑，迟笑愚真想封他个“宜室宜家”的好名声。



“先生又下厨了？”封璘一拳抵住口面，嘴唇挨着指腹厚茧，话说多了有些带喘，这是伤重初愈的表现。



迟笑愚偏过半脸咳了声，转首苦涩道：“说是季夏时节莲子新熟，要给您熬羹补身。光生火就用了一晚上，灶膛都熏黑了，柴火不知填进去多少。”



昔年滋味心口回甘，漫延到喉头，封璘单是想着就觉心甜意洽，对副将的满脸苦相深感不满：“先生有这份心，靡费些柴火算什么——你皱的哪门子眉头？”



他们师徒二人的事，门道多着。迟笑愚未敢涉一言，干笑着敷衍过去，又道：“此番殿下遇险，多亏了七大商出力搜救。不过末将委实好奇，殿下怎知万难之际去信给他们，便一定有回音呢？”



封璘缓咳两声，道：“那日在府仓前带头闹事的几人皆已招认，他们受七大商指使，乔装打扮煽动民议，本王压着口供没上报，就是在给他们机会。”



“可是哄抬粮价之事他们也有份参与，这罪名无论如何都开脱不得，以殿下今日立场，能给他们什么承诺？”迟笑愚不懂。



“本王没法保证让七大商全身而退，但至少能全他们一条后路。只消我在呈报中提上一句，猗顿氏倚财仗势，江宁商贾苦其淫威久矣。不得已三个字，就是他们最好的保命符。”封璘道：“商人嘛，心里常悬一杆秤，孰轻孰重好掂量得很。”



迟笑愚叹服，忽听封璘在耳边问：“杨大智怎么样了？”



“他未遵指令，执意出兵追拿高无咎，以至于回援不及时，险些贻误军情，还连累了殿下受伤。人已从镇抚司领过罚，现下正自个在地阙门外跪着，”迟笑愚犹豫片刻，“要派人叫他起来吗？”



封璘眸微侧，威仪拔节。半壁斜阳裹带着滚滚浮尘照向他，就好似不管什么一挨着他的边，转瞬都会化成一撮灰。



“慈不掌兵，本王饶他这回，来日临到阵前，敌人未必肯饶他下回。该他受的，一星半点都不能少。”



迟笑愚垂首答是，寒暄一阵便告退了，到门边刚好与“秀外慧中”的某娇宠打了个照面。



“副将大人赶得巧，”沧浪抬了抬手里的瓷碗，盛情道：“一起用点？”



迟笑愚粗略地扫过一眼，面露难色，慌忙摆手婉拒，临去时忍不住顿足回望，用目光赫然装裱起“望君珍重”四个大字。



“也是没这个口福了。”沧浪摇头啧叹，走过来将小案支起，“上等塘泥养出三等莲蓬，单吃觉得不甜，足添了双倍糖，快尝尝。”从碗沿飘出的袅白雾气蒙上了他温柔的笑眼，是泛起波的秋水。



封璘心念一动，寂了数日的深潭涌起某种渴望。这是禁欲带来的坏处，每个细微的变化都会被赋予别有深意的联想。视线从秋水一样的眼眸辗转到丰润欲滴的唇，渐渐燎起些微火星子，然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



“甜吗？”



一柄小勺不知何时抵开了唇缝，封璘甚至来不及思考被喂进嘴里的是什么，一股百倍于甜的腻登时在舌根炸开。他倒抽口气，那滋味瞬间又冲向颅顶，吞吐两难间，殿下原谅了副将的悭吝。



“先生往后……做个远庖厨的君子便好。”



这么句似是而非的回答，给正在兴头上的沧浪兜了盆冷水。他屈指搔了搔眼尾痣，纳闷道：“糖罐都快见底了，怎地还是不甜？”



封璘接下他手里的碗，连同碍事的小案一并移去床头，伸臂往回一勾，就将人勾了个满怀。



“三伏天里贴这么近，仔细压着伤口，”沧浪起初微怔，很快反应过来，袖中抖搂出折扇，抵在两人唇间，“殿下忘了医嘱不成？”



随行军医要封璘安心养伤，一点剧烈的动作都严令禁止。封璘稍稍偏了头，未梳的小辫散在脑后，方才的冷峻烟消云散，此时的他，分明像个要糖吃的无赖小儿。



“这世上有什么能甜过先生，先生欲抚我心，岂可舍本逐末？”



唇随即覆上来，从蜻蜓点水到向纵深驰骋，交缠的吻中逐渐染上欲望的味道。



过去沧浪不懂封璘为何总是在亲吻时偏爱睁着眼，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这种感受。他们之间的羁绊不再止于唇舌勾连，而是目光与视线的胶着，几未迸溅出激烈的火花。他们的身影烙刻在彼此眼底，相互注视着对方一举一动，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衍生出无边春情和漫天星光。



这滋味好到让人难以置信。



“做吗？”封璘贴紧沧浪侧脸，喘息着低声问。



沧浪轻啄他鬓角，略烫的鼻息扫过耳廓，把点子煽动的劲头都吹进去，口中却有板有眼地道：“谨遵医嘱啊，我的小殿下。”



封璘说不清是被哪个字冲破了防线，脑海里的弦“啪”一下崩断。他向后仰去，带着沧浪一整个匍在胸口，随着手指灵活游走，后颈的秋海棠湿了娇蕊、展了花茎。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封璘对于床笫间的戏法颇有见地，汹涌如潮的欲望潜藏在水面下，沧浪要玩，他有几百种法子应对裕如。手掌隔着薄衫，辗转于脊背的起伏，膝盖感受到的愈渐昭彰。



“先生这样，是兴奋了吗？”



太恶劣了。



呻吟被拉成细长的一线，沧浪仰颈时不禁如是想。



封璘很想先生，迫切地，就像狼崽揣着失而复得的星子，恨不能在每一刻都向世界宣告他的占有。



然而现下，他只需要向先生确认。



沧浪要坏了，他噙着泪，眼尾一抹旖旎跃跃欲飞，很快又变得汗泪交织。封璘把人牢牢固定在身上，强力的侵占由下而上，要让沧浪的每个哭音，每个重喘都是因为自己。



“阿……璘……”



就在封璘以为先生终于忍不住要讨饶时，却见他垂下眼皮，在绯红里润湿了唇，半开半合的眸光泄着诱惑，一字一字，牙牙学语般地念道：“我、爱、你。”



封璘坐起身来吻住沧浪，抚慰有多温柔，侵占就有多蛮横。他没有退出去，就着这个姿势推挤出更多，低头衔住沧浪耳垂，说：“我为先生解蛊……”



沧浪里外都被濡湿，闻言靠着封璘胸膛，轻声道：“双生情蛊，命结一处，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封璘转过头来看他。



沧浪手绕到后面，揽住了封璘。欲望退潮，他们依旧紧密相贴，在纱帐投下的影多了一丝相濡以沫的意味。“既然如此，这蛊解与不解，又有何分别？”



封璘彻彻底底陷落了。因为这句话，沧浪化身为他的醉，把他从艰难颠沛的此生卷走，推向一段食髓知味的旖梦。



但再好的梦，终究也是要醒的。



夜雨初歇，残更便作清晓。



封璘抽出手腕，沧浪的指尖追着他而来，被轻轻握住，按下温柔一吻，又塞了回去。



封璘来到地阙门时，天光未破，晨间诸景笼罩在沉沉雾霭之中。水洼成为朦胧中唯一的清亮，倒映着绣春刀凛如三山雪的锋刃，不知为何，那锋芒就不再受刀鞘的约束。



白刃旁还跪着一个人。


51 几回魂梦与君同（三）

飞鱼服的袍裾长长曳地，浸在水里化作一地殷红，仿佛淌不尽的血泪，蜿蜒进深浓的夜色。



封璘踩着水坑走去，几星泥点溅上杨大智的前襟。他不为所动，俯身一顿首，砸出沉闷声响：“卑职深孚殿下所望，罪该万死，愿凭殿下惩罚。”



“你的确该死，”封璘嗓音淡淡，“但本王还是找到理由让你活下来了。说说吧，高无咎是怎么死的？”



杨大智脊柱微绷，没有抬起身，仍旧匍在地上说：“高无咎道尽途穷，被逼跳进炼铜的铁水，熔断一身筋骨而死。”



三言两语，极尽简短之能。唯有杨大智心里清楚，那日高无咎自知遁逃无望，他是故意留在凫明山矿区静候锦衣卫到来，准确地说，是等自己来。



不得不说，高无咎沉浮宦海多年，经纬人心的本事连宿敌见了也要感佩。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尘封七年的真相，然后端袖走向滚滚沸腾的铁汁，就仿佛闲庭信步一样悠然。



然而他在死无葬身之地前说的每个字，却往杨大智心中注入一汩浊流，汹汹而过后沉淀下仇恨的块垒。



“还有一事，卑职以为应当禀明殿下。”杨大智顿了顿，说：“高贼在临死之际，告诉了卑职一个秘密。”



“哦？”封璘剔高一眉，似笑非笑：“他下场惨烈，按说该恨咱们入骨才是，焉有以德报怨的道理？”



“事关钦安惨案，吾兄与太傅大人毕生清白皆系于此，卑职不敢妄言。”



月隐星沉，不知何处飘来一大片乌云，倒覆在京城上空。封璘神色尽掩，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抬起头回话。”



杨大智依言直起腰身。



他告诉封璘，当年秋千顷奉命押送粮草到闵州前线，入库清点时却发现那批军粮里掺杂了不少霉物。身为县令的杨大勇之所以守城不出，除了兵疲马弱无力应战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粮草不继。这对于军备弛懈的钦安县城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杨大勇率百人队冒死奔赴最近的军屯，不是为搬救兵，而是为了调派救命的口粮。



杨大智坦然无惧地迎上封璘的逼视：“军粮调度事宜经由内阁、户部层层统筹，怎就轻易叫人动了手脚。太傅大人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



这似乎是个疑问句，但答案从他悲愤交加的眼神中已然呼之欲出。



庆元一朝起，胡高两党分庭抗礼。京中六部随之划出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其中户部自来归于胡氏一派，主官唯胡首辅之命是从。



月光破云，在封璘面上斜出黑白的分界线。他神色不改，道出了一个足以令所有人诧异的名字：“胡静斋。”



“王爷英明，”杨大智寒声，“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奉公守节、清正廉静，端的算是百官懿范。可惜啊，他一身好坯子却生了个坏种。当年胡家长子搅和进军粮倒卖的勾当，掏空了太仓卫的家底，却没想战事起得那般突然。胡公子害怕东窗事发，只好求助他老子。想不到吧，胡静斋毕生清誉，最后却毁在他引以为傲的胡氏家风上，是不是很讽刺？”



以次充好的主意是胡静斋提出来的。他得知儿子犯下大罪，当即动家法将那不孝子打了个半死，但惩戒过后，还是得想办法替儿子收拾了烂摊子。



原本按照胡静斋的设想，先以霉粮充数应付过布政司的督办，等到徒弟千顷将粮草押送到闵州后，再从最近的青州官仓调粮补足。



可是千算万算，胡静斋万万没想到，运粮的漕船途径荆江段时突遭十年不遇的暴风雪，冰棱塞川、船只难行。救命的粮草因而耽搁在半途，长达半月之久。



“数千将士在前线忍饥挨饿，高党却在此时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他们的长官。先帝和胡静斋明知个中冤情，为了补齐军粮缺口，连个屁都不敢放。殿下，殿下！”



杨大智声渐凄厉，宛如报丧的夜鸦，鸣在黎明到来前的至暗时刻：“万里无人收白骨【1】，谁在城上竖降旗啊！”



面对咄咄诘问，封璘平生第一次无言以对。



一场急雨后，暑濡消散，京城的晓风吹在身上，眉间生凉。



“老爷今儿怎醒得这样早，呀，窗户怎么开着，下人也忒不小心了。昨晚下了整夜雨，老爷没能好睡吧？妾身吩咐人给您煮碗姜丝粥来。”



说话之人是胡静斋的发妻崔氏，两人相濡以沫五十载，胡静斋待她向来敬重，从未有过纳妾的想法。可不知道为何，从七年前秋千顷“身死”、胡氏在党争中落于下风后，他对老妻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转变，自此要么在内阁值房当守，要么独自一人宿在书房，竟是整整七年未有过同床共枕的时候。



胡静斋从窗前转过身，眉间寒意稍淡，长须上仍有露珠凝结，他说：“夫人不必费神，近来朝中多事，难免几夜不得好眠，还请夫人宽心就是。”



崔氏仿若没有察觉他的疏离，走上前殷殷犹道：“夫妻一体同心，老爷的烦愁便是妾身最大的不虞，如何能宽心？”



胡静斋迟疑片刻，错开半肩，与崔氏拉开咫尺的距离，说：“昨夜，我梦到千顷了。”



又是一阵风刮过，梢头细丝扑打。崔氏鬓角沾雨，垂泪道：“妾身知道，若非当初我为了济安的事对老爷以死相逼，您与秋太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是妾身的过错，老爷若怪，只管治罪妾身便好，千万、千万不要自愆伤了身体。”



胡静斋想替她拂去鬓上水珠，抬了抬手，停在半空，悄然捏紧拳头。



还在很年少时，他与同是青春韶华的崔氏共饮合卺酒，龙凤花烛映亮了一张意气风发的脸。他执着新妇的手，诉说胸襟与衷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一体同心。来日你若生子，便取名济安，若生女，则道怜卿。社稷与卿，我当以命相惜。”



再后来，两人儿女双全，可他既没能守好江山社稷，在内也是夫妻离心。



家国两空，胡静斋时常陷入迷惘，不知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让信誓付流水，当年意气殁参商。



得知爱徒尚在人世的消息，他的喜出望外只维持了一刹，深埋心底的惧怕的种子旋即破土。胡静斋不怕当年的罪行败露，他在乎的是被秋千顷勘破这段龌龊。



那是胡静斋曾经捧在掌心的粹玉，亲手摔毁以后锥心刺骨。为了赎罪，他不惜违背在先帝病榻前发下的重誓，默许桑籍等人将言及皇家阴私的绝命书大肆传播。



然而不论他做什么，玉碎都是无可挽回的事实。这两个字在他日复一日的噩梦里化作鞭影，醒时还带着拷问的痛苦。



正当恍惚时，屋外蓦地传来叩门声。



胡静斋转向门外，顺便挡了来不及擦干泪痕的崔氏，稳声道：“何事？”



“江宁知府严谟遣人拜会。”



胡静斋乍听名字觉得耳熟，细想历年考成，此人似乎都屈居末流，心中不喜，遂说不见。



然而来通报的是跟随首辅多年的老吏，在外踌躇一刻，还是压低声音道：“来人说，有些关于首辅爱徒之事，想同您当面详谈。”



*



封璘定定地看着杨大智，随着日头初升，神情间并无回暖的意思：“这些都是高无咎同你说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胡济安是否参与了军粮倒卖，细查当年卷宗便知。高无咎在此一事上，扯不了谎。”



回到住处，封璘仍旧显得心事重重。



沧浪已经起来了，穿了一席月白常服，趿着鞋在廊下看阿鲤默写《千字文》，手边还放着官府新来的呈报。



阿鲤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千把字翻来覆去也背不利索，沧浪问他“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下句是什么，他快把笔杆子咬秃了还是答不上来。沧浪气得要打他手心，那小子倒乖觉，尾光瞄见封璘跨门而入，撇撇嘴，眼泪说来就来。



“先生要打我！呜，王、王爷，救我，呜哇……”



沧浪翻了个白眼，戒尺有一下没一下扣在掌心，心道你家王爷挨打时，可没人替他作保。



封璘揉了把阿鲤毛茸茸的小脑袋，变出一根糖人让他止了泪，使了个眼色，就让丫鬟把人带走了。



院落寂静，气温还没有升上来。封璘捉住那虚张声势的戒尺，拉向自己，他们两人挨坐在一起，逐渐清晰的影是成双的。



“清丈子粒田的差事已快收尾，圣人惩奸的旨意颁下来，原本还想静观其变的皇亲都慌了神，加上乱军入城也让他们跟着遭殃，派去丈田的官员几乎没有受到刁难。”



封璘看过呈报，捡要紧的说了。沧浪枕着他，到这会还困得厉害，口齿不清地囔了句什么，封璘没有听清。他凑近，额头磕了沧浪一下，说：“先生，嗓子哑了呢。”



嘶——



沧浪懊丧地翻过身，跟封璘头对头，戒尺顺着胸膛往下滑，抵在小腹便停住不动。



稍微使上点劲。



“我说，高无咎作恶到头，临了却办了件好事，可知功过二字没有绝对。下回听讲，记得用心着些。”



这地方卡的，真他妈要命。



封璘呼吸一紧，想起杨大智所言，由不得又陷入了沉默。



“过几日回京，会经过嘉定吧？”沧浪收回戒尺问。



“嘉定？”封璘问完才想起来，先生祖籍嘉定，乃钟灵之地的簪缨世家。七年前秋千顷被诬告通敌，他用斩敌三千的军功为先生留全了秋氏宗祠，现就坐落在嘉定县城中。



“先生是想回去祭祖吗？”



沧浪说：“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输得是凄凉。【1】不孝子飘零多年一事无成，还连累家门潦倒，总得回去给列祖列宗磕头请罪。”



眼见封璘眸中倏黯，他跟着又说：“顺道给他们引见个人。”



封璘抿了唇，下意识地问：“谁？”



沧浪不说话，视线斜过去，缓缓上挑的弧线里猫了一点坏，那神情已经代他作了回答。



静谧里，尘埃拍打出盛夏的好光景。眼前这幕就像是在做梦，封璘低喃着“先生”，刚要伸出手，一声尖锐敲破了眼前幻梦——



“圣上有旨，传兖王即刻返京，不得延误，钦此！”

作者有话说：

【1】唐张籍《征妇怨》
【2】唐韩偓《五更》，原句“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
多来点评论吧，每天在山洼洼里冻得手冷脚冷码字都慢下来了呜～


52 几回魂梦与君同（四）

隆康帝急传封璘回京的原因，很快便对他揭晓。



三天两夜的驱驰途中，封璘从传旨内监口中得知，正当江南商战趋于尾声之际，一个传闻却在江宁和京城两地不胫而走——



有人说，七年前在钦安城楼自尽谢罪的秋千顷并没有死，而是改头换面成了兖王殿下的入幕之宾。



传闻既出，很快以三人成虎之势在唇舌间肆意流淌。百年皇城，高墙耸立，绝顶高手奈何不得的宫禁，消息不到半日便渗透进去。仿佛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毒蛇信，刹那间令圣人青了面色。



“都知道殿下这回在江南大出风头，难免有那起子眼红小人躲在暗处嚼您的舌根。木秀于林，圣人心里明镜似的，此番叫您回去不过例行询问，好堵住那些个不安分的口舌罢了。”



虽得内监如此抚慰，但封璘并未因而放松警惕。八百里加急来的圣旨，总不能只为询问那么简单。他叮嘱杨大智，务必尽快探知消息源头。



车驾抵京之日，时值盛夏，寝殿内却是窗闼紧闭，历来供应不歇的冰块连宗影儿都没瞧见。



封璘敛袍下拜，眉梢眼角有种很清爽的干净：“臣弟见过皇兄。”



“阿璘回来了啊，赐座。”



楹柱后传来一个孱弱的声音，透着与满屋子暑热格格不入的虚凉。封璘没有入座，抬头见隆康帝由宫人搀扶着，步履缓慢而疲沓，这么热的天身上居然还罩着皮氅。



他行几步已是喘咳不断，黄德庸快步上前，恭身递过帕子。他不要旁人经手，自己用手帕揩掉了唇边白沫，勉强笑笑：“愣着干什么，坐。”



封璘谢了恩，仰首时说：“皇兄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吗？”



隆康帝道：“太医说无碍，不过是时气所感，将养几日便好。”他看着堂下封璘，目光在玛瑙珠泽上停顿的时间格外长，忽作一笑，“阿璘的个头好像又长了些，是个大人了。来人啊，将浙江新进贡的龙井端一盏赏给兖王。”



封璘明白圣人不欲多谈论病势，遂调开话题道：“江南子粒银皆已征收完毕，除却赈灾之用，尚有千万两余额充入府库。详尽奏报在此，请皇兄过目。”



他从怀中将收拾妥帖的奏报拿出来，双手递给黄德庸。



然而隆康帝对江南之事似已兴致缺缺，接过奏封仅是潦草一眼，便搁置了，“阿璘辛苦。朕听闻你此番下江南，还曾与七大商社交手，连江南商魁猗顿氏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可有此事？”



封璘饮茶的动作一顿，堂中不闻他响，只听见茶盖阖上的清脆声，他蓦然抬眼道：“皇兄有话，不妨直说。”



“你背后的谋士，”隆康帝紧盯着封璘，“究竟是谁？”



想到京中传闻，封璘放下茶盏，道：“蜚短流长在民间传传也就罢了，若是惊扰了圣听，那便罪该万死。”



隆康帝病态难掩的容长脸上神色几变，最后换上了一副慈蔼形容，“阿璘，几年来朕为你苦心铺路，当中用意你该清楚才是。朕膝下寥落，皇子中最出色的也未见得有你万一。倘若朕有不测，大晏江山须得你来撑，何必为一人耽误了大好前程。”



话已至此，倘若封璘识趣的话，此刻便该叩谢隆恩，再顺势下坡地澄清传闻虚实。



岂料他起身大拜，沉声却道：“皇兄既有心畀以重任，当知‘其身不正，百令难从’的道理。臣弟幼时少学，自师承先太傅秋千顷，方知世间齿序礼教。钦安惨案后忠良蒙冤，我为先生弟子，亦夙夜难安，只怕担负不起皇兄的厚望。”



隆康帝对这样的谈话走向始料未及，半晌愕然，神色逐渐沉下去：“阿璘想说什么？”



封璘从容无畏，朗声道：“臣弟请皇兄下旨，彻查当年钦安惨案，还秋千顷、杨大勇，还有被冤杀的百名骑士一个清白！”



“荒唐！”



短暂的死寂过后，隆康帝拍案而起，身上氅衣无声滑坠，他颤着肩臂，戟指狠狠戳向封璘：“钦安一役，就因秋、杨二人临阵畏缩，国门失守，倭寇长驱闵州三百里，八地万民受尽荼毒，你怎还有胆量替他们平反？！”



宫人内监“哗啦”地跪倒，殿中刹那间落针可闻。封璘沉抑笃实的声音响起，与隆康帝风箱似的粗喘形成鲜明对比：“江山涂炭，究竟是因他二人临阵胆怯不敢一战，还是朝中有人釜底抽薪，连累他们无能一战？”



“你！”



隆康帝略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他痛声咳了良久，抓起黄德庸奉来润喉的茶盏，奋力砸出去。



然而茶水只堪堪沾到了封璘的衣角，天威之下他纹丝不动，继续道：“钦安之败，本就疑点颇多，从前皇兄在朝受外戚掣肘，虚应故事乃是为了自保。可如今高家已经倒台，拨乱反正、沉冤昭雪，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皇兄到底在犹豫什么？”



隆康帝怔怔地，身子摇晃几下，颓然跌坐回龙椅上。



“陛下——！”



是啊，他到底在犹豫什么？隆康帝举目，略过黄德庸紧张的注视，望向头顶梁柱上的盘身金龙。



自来君权神授，当令四海宾服，护九民安好，百姓有难，就是天子最大的失职。



当年倭寇逞凶沿海，闽州八地尸骸塞流，他们就像是把锋芒毕露的钢刀，几乎捅穿了东南全境。隆康帝尚在储君位时就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在于外戚擅权、中枢软弱，以致军中贪墨成风，整个海防在外敌来犯时毫无还手之力。



闽州之败，绝非一两个人的过错；钦安惨案，也只是为这场兵燹之祸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但隆康帝必须为这件事寻找替罪羊，又或者说，一个箭靶。



秋千顷也好，杨大勇也好，是谁都不打紧。从庆元到隆康年间，这两个名字为朝廷架起了一块挡箭牌，两任君主缩身其后，听着庙堂乡野的谩骂羞辱喷溅其上。久而久之，隆康帝自己都信了，钦安惨案的真相如是所闻，始作俑者正在受着他们应受的惩罚。



此刻让他推掉挡箭牌，承认当年兵败皆因天家无能，以万乘之君的颜面换得区区小民的清誉，隆康帝自认做不到。



“先帝亲笔朱批，以文臣软骨四个字痛斥秋千顷，便是对他的盖棺定论。”



隆康帝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阿璘欲为其平反，可曾想过置先帝朱批于何地，置朝堂威严于何地？”茶打翻了，他令黄德庸换一盏新的来，浅啜着道：“朕再问你一次，罪臣秋千顷是否还在人世？”



封璘定了须臾，扬起脸说：“钦安城楼一跃，凤雏折翼，世间便再没有了秋千顷。”



……



人皆退去，寝殿中独留黄德庸一人伺候。



他知隆康帝胸中郁结，熟练地点起苏合香，将香炉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壁为隆康帝捏肩，一壁劝道：“兖王殿下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等这阵劲头过了便好，您又何必同他置气？”



“他的这副脾气，”隆康帝脸色缓和了些，不知想到什么，忽地轻笑出声，“真是像。”



像谁，他没有明言，闭了眼，那个明艳无方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



“父子没有隔夜仇，朕当然不会和阿璘计较。”



隆康帝睁开眼，向黄德庸缓抬起手臂，龙袍滑落，那节瘦得见骨的腕上耀着一模一样的红泽——自那人无声无息地死于冷宫之后，他遍访数年，终于寻到当年宫匠，原样复刻出了自己坐拥天下亦再难得的珍宝。



“只要阿璘肯听话，朕欠他母妃的，自当百倍奉还。”



*



此时虽已过午时，日头抛洒下的热力却分毫不减，朱墙边上那一排琉璃叠瓦被映得煊赫非常。



杨大智扶刀站在阴影里，远远见宫门吱呀一声开了，封璘端袖步出。杨大智快步上前，还未开口，便从他的神色间便揣测出了什么。



“陛下不肯？”



在封璘无声的承认里，杨大智握紧了绣春刀柄。暑风拂面，挟来阵阵热浪，烫得耳根都红了，他却像是被严寒包裹着，堕入冰火两重天的阿鼻地狱。



“为先生和你兄长正名，不是只有翻案一条路，”封璘的语气捎带了一丝狠戾，“咱们不是正在朝前走么？”



杨大智没有答言，手背浮起的青筋慢慢消失，就仿佛适才一涌而出的杀意只是错觉。他不接封璘的话，抱拳正色道：“殿下令我去查的传闻起源，已有眉目了。”



半柱香前，诏狱。



狱卒搬来了长凳，杨大智没有落座，抬腿架上去，手里剔骨刀擦得锃亮。



“说说看，谁叫你把秋千顷没死的消息编成故事，在茶寮里大肆传播的？”



说书人遍体鳞伤，鲜血沿着老虎凳淌了一地，濡湿了杂乱的干草堆。这情形，总让杨大智不禁想起那夜乱葬岗的惨状。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喝酒时听人闲聊，我不认得那人是谁，我......”说书人重复念叨着相同的字眼，神志混乱。



杨大智把握着节奏，手起刀落，尖棱卡在胫骨之间，甚至还旋转了两下。



说书人惨叫一声后昏厥，杨大智随即叫人用盐水泼醒了他。



“看清楚，是这个人吗？”



伤口反复被刺激，痛感已经超出了犯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便是在诏狱，非罪大恶极之人，也鲜少动用这般酷烈的刑罚。



杨大智把画像抵在说书人面前，他被汗水遮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慌乱地点点头，嗫嚅着唇道：“是、是他。”



杨大智放下腿，漠然瞧了眼濒死的人犯，转身对狱卒道：“你盯住了，在人咽气之前，记得叫人画押。”



“那说书人收了钱财，在升平坊肆意传播谣言，签字画押以后怕遭报复，咬舌自尽了。”杨大智递给封璘供状，语声沉静。



自尽？封璘微蹙额，就着杨大智的手看过去，手指点住供状：“这是谁？”



“江宁严府的幕僚，旬日前只身入京。卑职看过兵马司记档，未见出城记录。”



“严府？严谟？”



“是。”



如此一来，这事儿便不难想通。封璘与沧浪在江宁办差时，就是借住在严府，纵然他们行事小心，但百密难免一疏。何况严谟此人的底细封璘不清楚，保不齐何时就走漏了风声。



封璘道：“未见出城记档，多半还在城中。吩咐锦衣卫加紧查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挖出来。”



杨大智眉心动了动，低声应了。他落拓的发飞在风中，露出面颊处一小片未及擦拭的血污。

作者有话说：

狼崽：秋千顷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媳妇，钮钴禄•浪
评论！评论！摩多摩多


53 堪嗟梦不由人做（一）

摒开流言之事不谈，封璘清丈子粒田的差事办得委实漂亮，圣人激赏不已，特赐他食亲王双俸，仅每年俸米就高达两万石，其余恩典自不必说，更令人瞩目的是，隆康帝还将禁中宿卫的辖制权一并交到了封璘手上。



要知道，禁中宿卫肩负卫驾之责，非股肱心腹不能胜任，按照大晏成规，禁卫的统辖权更是惯由东宫主掌。圣人有此谕旨，朝臣们难免对立储之事揣测纷纭，封璘毫无疑问是储贰之位炙手可热的人选。



风声既出，兖王府一夜之间成了满京城的焦点，胁肩趋奉之人有如过江之鲫，几不曾把王府的大门挤破。更有甚者，效仿那坊间冰人的作派，刺帖里夹带着闺阁女儿的生辰八字，恨嫁之心拳拳可表。



对此封璘一概视若无睹，这些刺帖于是都成了怀缨的腹中物。利禄名场汲汲过，封璘面上一切如常，胸中却另藏着重重心事——



接连几天过去，严府幕僚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锦衣卫遍寻城中大街小巷，一无所获。



封璘心里始终存了个疑影儿。



严谟是个什么德行，他在江宁时便已领教过，无胆无识，投机钻营倒是把好手。按说京城谣言明里揭的是先生的短，真正的用意却是把自己拖下水。姓严的没有这个胆量，以其无利不起早的行事风格，更无那个必要。



封璘深知这件事的内情匪浅，唯有等到疑犯落网方知究竟。然而这一等，严府幕僚踪迹难寻，都察院却传来了走水的消息。



“先生何在？”



兖王府的人马赶到时，值房的火已经被扑灭。封璘面色沉冷，大步迈进院中，他顶上的玉冠还未及卸下，很显然是面圣归来。



早他半柱香赶到的陈笠才指使人把火扑灭，满头满脸是灰，一张口，教空气中弥散的焦糊味呛得咳嗽不止。



“后、后堂，人没事，咳咳，就是还晕着。”



无事怎会犯晕？封璘心道文人说话就是积黏，边走边问：“请太医了没有？”



“谣言传得正盛，师兄站在风口浪尖上，实在不宜太招......”封璘顿住脚步，一个眼神杀过去，陈笠连忙又道：“杨指挥使说了，只是吸入烟尘，暂时陷入昏迷而已。”



封璘目不斜视，袍服何时沾上了灰都不知道。他进屋时，杨大智正在外间踱步，闻声一拱手：“王爷。”



封璘抬手止了他，径直走到沧浪榻前，撤开一条腿，在靠近先生的地方单膝跪了下来。



火烧之后的余热不曾散去，锦衣卫清理火场的吆喝声时起时伏，檐角水滴劈啪，断断续续地打在烧焦的梁柱上，灼起细袅白烟。沧浪在睡梦中犹不安稳，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身下竹篾，片刻猛然抬起，被封璘尽数纳入掌心。



“火，火起了！”他的呓语惊惶里透着一丝绝望，说不清梦中见到的究竟是今日之险境，还是三年前在钦安城楼的四面楚歌。



周遭乱哄哄的，封璘倾身向前，冰冷的手指抚在沧浪的面颊，挨近了嗓音低沉：“先生勿惊，阿璘在这。”



那年钦安城楼的风太大，他拼尽全力也未能让先生听见的嘶吼，今日说得不疾不徐。沧浪就像是有所感，被那带着硬感的触碰渐渐熨平了额间惶遽，疲惫地蹭了蹭。



“先生不是吸入火烟过度，而是被人用了蒙汗药。”杨大智不知何时站到身后，轻轻地说。



封璘顿时警惕，顺着他的目光转眸瞥向门外奔走的陈笠，在短暂的回望里明白了他的顾忌。



“关上门说话。”



少顷，人去屋空，杨大智垂首道：“这场火起得蹊跷，现场发现了助燃的硝石，还有一块浸了蒙汗药的湿帕子。相信是有人纵火以后，将先生故意迷晕困在值房，好做出逃生不及的假象。”



封璘听着神色不改，眸底却仿佛结了三尺寒霜，“今日不该先生当值，他来都察院所为何事？”



杨大智道：“卑职向黄库小厮询问过，先生此来是为了追查江宁商战中，闽商钱庄被封之事。现场因为走水一片狼藉，锦衣卫没有找到与此案相关的任何卷宗。”



那是数日以前的事，几百家票号无由被查封，险些连累封璘在与七大商的对峙中功亏一篑。尽管后来证实是严谟通风报信，但沧浪心中约摸有着和封璘相同的疑惑，仅凭严氏一己之力，怕是掀不起这样大的风浪。



朝中有人为他助力。



这是八丨九不离十的。



烛光暗下去，封璘看沧浪睡踏实了，仍旧拢着那双手没放，冷冷地说：“原件被毁，锦衣卫总该有办法顺藤摸瓜。”



杨大智像是早有准备，从飞鱼服的宽衽取出两页纸，双手捧给封璘：“烧了黄卷，内阁的票拟还在，上头可有首辅大人亲手加盖的官印。只是这文书没能呈到御前，因那几日圣人龙体欠安，州府以下非军政大事，皆由黄大伴代为处置。”



“你的意思是，”封璘盯了一盯，骤然作色，“胡静斋害怕东窗事发，所以痛下杀手……他是先生最敬重的老师！”



沉默无休止地蔓延，屋中没有更漏，唯听檐下滴水声井然数算着金堂夜永。封璘手捏那纸票拟，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对。



缇骑闷头扎进来前没想到兖王也在，自个倒愣了一下，疾行三两步跪倒：“参见殿下！”



封璘眉间微皱，觉得这人讨厌极了，也不叫起来，只看着杨大智说：“身为锦衣卫却如此冒失，是你这个首领的失职。”



没等杨大智告罪，缇骑稍稍挺直身体，斗胆说：“属下唐突，只为有一紧急军务赶来回禀殿下。那名幕僚，找着了。”



烛芯遽跳了下，投在隔扇上的影子欹斜一刻，杨大智赶紧把门带上。



出了院门，缇骑随在身后极小声地问：“大人，无需派人在外头盯着吗？”



“盯得太紧反而引人生疑，”杨大智几步下阶，随意地踢开一块类似雀替的焦物，“横竖兖王已经相信，胡静斋为了掩盖封禁闽商一事不惜戕害先生，只这一件罪过，就足够令他们不共戴天了。”



枭鸣桀桀，声似鬼哭。



杨大智漠然调开视线，对耳边的凄情置若罔闻，他问：“人已处理干净？”



“大人放心，那人在诏狱晾了几日，早就吓得半死，要他做什么都一口答应。卑职照大人的吩咐，令他仿着江宁严知府的笔迹写了那封密信，之后就带到城外乱葬岗，挖了个坑埋了。”



“信呢？”



缇骑忙道：“自然是一并扔了进去。属下还特意在埋尸的地方压了两块大石头，一来好辨认 ，二来也是怕山上的野兽叼走了尸身。”



石镇亡魂，亦有诅咒其永不超生之意，杨大智喟叹：“要不是严谟蠢笨，那么轻易就听信了咱们的话。这人也不会误打误撞送上门，做了暮溪山中一枉死鬼。”



“跟错了主子，怪谁呢？”缇骑趁机趋奉两句，“哪比得上大人睿智，三言两语就说动他遣人给胡静斋去信。威胁当朝首辅，姓严的还真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杨大智想起什么，“派去修改日期的人是谁？”



“黄大伴身边的干儿子黄芪，已经料理干净了。”缇骑得意道，“说起来胡首辅也是护短，为了压下秋千顷没死的消息，竟真就顺着严谟的意思补发了票拟。咱们不过将计就计把时间往前改动几笔，反倒坐实了他从中作梗的嫌疑。可是属下不明白，揭发此事只需锦衣卫一封密报，何必闹得火烧都察院这么大呢？”



“你是真不明白，”杨大智摩挲着刀柄，缓声道：“只有这些微末伎俩，未必禁得起推敲，尤其是面对王爷那么一个厉害角色。他比旁人更多几分敏锐，但也太早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这把火烧掉的不是一两间屋子，而是殿下不动如山的理智。”



封璘的确愤怒，他把从幕僚身上搜来的密信看了又看，转而却陷入沉思。直到次日天亮，沧浪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他将信纸叠过几叠揣回了怀里。



屋子一整个静得就像尘外荒岛，连水滴声都落罄，只有碗勺磕碰的细响和某位娇宠极不情愿的“嗯”声。



“不喝了，太——”



沧浪舌尖满是苦味，蒙汗药的劲头还没有过，半敛的眼睛看见的是一片光怪陆离。但随即，他口中含着的小匙被另一种柔软替代，封璘的味道包裹着他，让沧浪仿佛在浑噩中乍见天光。



“吃糖还苦吗？”封璘给他喂了糖，压根不等回答，又将剩的药汤以同样的方式灌下去。



沧浪几次皱眉，只觉这比喂药多了些许失而复得的疯劲，半刻喘不过气似的轻喘：“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才一夜，封璘下巴冒出隐隐的胡茬。他捉住先生欲来试探的手，轻重不一地按在自己侧颊：“无他，粗使小厮打翻了烛台而已。”



沧浪头疼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躲光似的埋进封璘胸膛，浑然不觉地揉捏着一颗悬了整晚的心。



“本想趁便查清楚闽商被查封一事，唯恐暗里留下后患。还以为会有什么意外发现，谁想……”他用很浓重的鼻音抱怨，“真是意外之喜。”



封璘的心快被揉化了，突然想起昨夜杨大智说的话：“王爷不信这密信中所言，不信胡首辅为了钳制您可以狠心到出卖爱徒，让人将他还活着的消息在江宁大肆宣扬。但您何不想想，七年前他为了儿子将先生推入绝境时，不就是这般心狠的吗？”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封璘明白杨大智想说的正是这个，但他却自其中寻出了一小处错漏。



先生待自己的真心便是那错漏。



封璘回以亲吻，他无意补苴罅隙，只想将那一处错漏变成自己独有的侥幸和甜蜜。封璘为沧浪拭汗，在他耳边温存：“暗里的东西交给阿璘就好，我要先生此身常在大光明。”



就在同一时刻，千万里外的西关浓云翻卷，吞噬了天光。这昏昼是夜的死灰复燃，阴沉地压在每名戍边将士的心头。



烽火台上。



风掠起了主帅的斗篷，露出两鬓花白的头颅。将军老矣，但身子骨还硬朗，议事时辞锋犀利，痛饮时笑声狂放，一柄七星刃纵陷在昏暗里，也从不收敛锋芒。



王正宣远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似有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从何而来。



远远地，浓雾中似有数条身影急速靠近。其中一骑的速度相当快，马蹄频繁敲击着青石路面，有如进击鼙鼓。兵临城下时，马上人影忽然俯低了身体。



寒芒寸闪，血腥味由淡渐浓，逐渐连成令人窒息的一大片。王正宣“唰”地拔出七星刃，厉声高喊：“擂鼓！烽火示警，羌戎来犯！”





作者有话说：

村里刮大风，我断网了orz，折腾半天才发上来，呜）


54 堪嗟梦不由人做（二）

隆康四年，盛夏。



西关急报，羌戎大举来犯，定西将军王正宣死战拒敌，败走颍川。羌戎兵连陷三城，据险而守，提出与晏和谈。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



大晏君臣震惊的缘由不在羌戎此番出兵的声势之大，亦不在于戍边多年、从无败绩的王家军一战就输掉了大晏的铜墙铁壁。而在于这仗爆发的时机，实在太过微妙。



入夏以来，东南闵州的倭患沉渣泛起，逐渐呈现愈演愈烈之势。历经半年操练，已然渐入佳境的南洋水师在统帅王朗的带领下，决意趁此机会直捣黄龙，彻底根治困扰沿海多年的倭患。



倭寇擅攻非守，南洋水师遂以舰阵围之，在海上拉开一道包围线。说起来，朗小子确是个用兵的诡才，数日内打了好几场胜仗，倭寇在他手上吃尽了苦头。



为防止敌军登岸寻求补给，王朗还下令对包括钦安在内的四县实行坚壁清野，至于自身的军需供应，则一概由江南漕船走水路至夔川港，与装备了重炮的军需船进行接洽。



如此一来，粮草就成为了关键。



羌戎大举进犯，捣毁了西关仅有的军屯粮仓，王正宣若要重整旗鼓再战，须得从关中借粮。他马不停蹄地驱驰八百里而返，就是来跟朝廷要粮的。



可与此同时，大晏几处粮仓的囤粮几乎都用来保障东南战场，由封璘辖制的江宁粮仓统筹调度。户部估算了下，要是不接受和谈，江宁仓少说得匀出三分之一的粮草回援西关，那么海上的战事势必要受到影响。



难题一经抛出，朝堂上随即分出两派。一派认为，西关在大晏边陲久立成墙，墙若破了，则将危及中庭，乃是大厦将倾的不详之兆；另一派以为倭患困扰江山百年，早已是不得不除的心腹大患，不能一鼓作气，势必再三而竭，往后想根治就难了。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哪边都得罪不起，在早朝会上公然把球踢给了负有监运之责的兖王。面对隆康帝的询问，封璘面色铁青，许久才从唇缝间迸出几个字。



“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1】两线作战，恐多不虞，当慎之。”



至此，隆康帝脸上终于浮出一缕欣慰的笑容。



他咳声断续，撑住龙案站起来，一向清癯的身子骨突然透出股威势，那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天家森严，“传旨西羌首领，就说大晏同意和谈，务令其使臣七日内进京，不得延宕。这对定西来说，也是个喘息的机会。”



听见这话的王正宣脸色迅速灰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撼回去。



此刻于他而言，和谈就意味着耻辱，败军之师的滥名将会随着盟书一并刊入史册。他很想禀明圣人，王家军不需要喘息，只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便好。可是王正宣没法把话点透，因为站在他对立面的，是在南洋的巨浪惊涛间逐渐崭露锋芒的亲生儿子。



隆康帝唇角微动，改唤王正宣表字，带有一丝宽抚的意味，“延晖，朕明白你欲雪前耻的心情，但你也不必太自责。在朝中阻碍被清理干净之前，更加不到复仇的好时机。”



这话一出口，大殿上顿时变得安静。臣子们面面相觑，听着雨水噼啪迸溅在殿瓦上，神色间的惊疑慢慢转成某种不安。



封璘沉声问：“皇兄这是何意？”



“西关失守非一战之罪，定西统兵失利，只是一由。”隆康帝久站不住，坐回龙椅上，腰背仍是挺得笔直，“朕不日前收到密报，首辅胡静斋里通外敌，私纵间作入关，刺探大晏军情。须知祸起萧墙，才是西关沦陷的罪魁祸首！”



封璘陡然攥拳，天空中惊雷炸响，轰开乌云滚滚的昏暗和令人窒息的不安。暴雨排天而至，有些东西清晰了一瞬，倏尔又湮灭在茫茫混沌的雨幕之中。



事关边防军务，彻查胡静斋通敌案的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封璘身上。



那日出了勤政殿，封璘没同任何人交谈。直到在丹墀下边看见御史陈笠，他立在那儿，像是久候，手里没有红绢伞，雨水湿透了他的肩头。



“夫子是被人陷害的，所谓的口供不过是屈打成招。”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是屈打成招还是确有其事，须得查验后方知。”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封璘神情冷酷，说：“既然这样，陈大人等在这里实无必要。更何况，通敌二字出自圣人之口，本王劝大人谨言慎行。”



“你！”陈笠捏紧袖子，这呆书生猛一步踏出积水檐，发面浸在瓢泼里，指着封璘鼻尖高声骂：“如此对待夫子，不怕遭师兄怨恨吗！”



封璘走过去了，忽又踅回，屏开那犹悬在半空的手指，冰凉一触激得陈笠忍不住打起寒噤。他在封璘落手的刹那看清了指间的铁器，寒意几乎要将脊背贯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如去问问胡静斋，他都做过些什么，可有一刻害怕被先生怨恨？”



雨势转急，陈笠微张着嘴，第一次露出怔然的表情。



*



“先生来了。”



笔势一滞，末尾的“确凿”二字几不曾把纸背洇透。封璘面不改色，抬眼望着杨大智说：“诏狱规矩，无令不得擅入。”



“可是先生他……”杨大智欲言又止。



状似红云入眼，一个身影翩然闪进了牢房。屋里没光亮，大红官袍在幽暗里越发显眼，衬出了那人秾丽动魄的面容。一点朱砂殷殷带血，嵌在此刻不含笑的眼梢，无端地杀出股清峻之风。



“啪”地一声，封璘手中狼毫被拦腰折断。



“王爷……”



“出去。”



封璘平静地搁笔，在牢门彻底阖严以后绕过公案，当着沧浪直直跪了下去。



“君子之学，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2】。



……



今有志学小儿名阿璘，愿拜入先生秋千顷门下，执弟子礼。此心赤诚，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百岁惟一。”



沧浪念的正是秋千顷收徒的拜师贴。彼时少年还不太懂这些，秋太傅便也像今日这般口述，再看着他逐字逐句地誊抄下来。



十载倏忽过，沧浪身着当年的红袍，复刻当日的字句，教封璘恍然生出种错觉：岁月在两人间辗转，但从无更迭。



尽管封璘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跪着听着，一言不发，等沧浪念完问：“先生今日来此，可是为了胡静斋通敌一案？”



沧浪没有回答，说：“此等大案虽由锦衣卫主理，布政司监审，都察院亦负有稽查监察之责。我来，是以风纪官的身份从旁协查。”



封璘明白这多半是陈笠的安排，他循弟子礼叩了头，道：“案情未明，锦衣卫仍在追查当中，还请先生稍安勿躁。”



沧浪在空地上踱步，余光瞥见被遮挡的呈报一角，沉吟片刻道：“查案是在公，在私，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封璘心头咯噔一下，声线微沉：“阿璘洗耳恭听。”



沧浪背向着烛台，昏光廓出了他的颀长和矜傲，他冷声说：“还记得为师最初教与你的《商君书》吗？明正典刑者，功不损刑，过不亏法【3】。此案我要你抛却私心，秉公处置。”



“阿璘……明白。”



“不，你不明白。”沧浪脸上殊无笑容，眼中却内含神光，“我要你秉公处置，非是在提点你莫因胡首辅的偏见而蓄谋陷害。相反，为师担心的，是你因为我的缘故，束手不前。”



原本一直低头的封璘讶然抬首，玛瑙珠串随着动作划开道亮泽。



沧浪眼波倏柔，手指一掠而过，搭在封璘的肩膀上，“为师知道我的阿璘不会做什么，也明白阿璘最害怕什么。放心往前走，清者自清，若不然……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别让为师成为你的私心。”



封璘呆了片刻，先生的笑眼是从未有过的近，他不等沧浪吩咐，自己捉着那只手腕站起身，忘形地把人带到胸前，拘住。



“干什么，”沧浪耳垂发烫，身在囹圄不敢高声，“外面还有人在。”



“吓死了，”封璘拉过沧浪的手，照着后背摸了一把，都是汗，“见着先生发火就汗悸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沧浪气笑了，手指顺势沿着脊柱向下滑，声音略脱形骸，“气虚么，这样可不行啊小殿下。”



话音没落定，腰间一沉，四目相对时沧浪就觉得要坏事了。



“行与不行，先生说了算。”他靠近，同样用气声道：“很多年前阿璘就想说了，先生风姿逸群，着红色最好看。”



沧浪挣脱出来，不动声色地缓着紊乱的呼吸，问：“案件进展如何？”



封璘悻悻然一挑眉，抻平了袍角，回到案前将遮挡物尽数挪开，就着灯火，“证据确凿”一句跃然眼前。



“密报来源已经查明，乃八府巡按弹劾胡静斋假以互市之名，进行情报交易。人证，口供还有账目都是全的，与羌戎之前的几次行动也能对得上，若是栽赃陷害，幕后之人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沧浪点住末一句，语声微肃：“但百密总有一疏。”



“不然，”封璘摇了摇头，“问题就在证据链太过缜密，半点挑不出错处，仿佛有人事先埋好所有的证据，只等咱们按图索骥而已。”



沧浪即时陷入沉思：高党已除，朝中还有谁视老师为眼中钉，如此大费周折地对付他，究竟意欲何为？



“其实此案的关键不在于证据。”封璘取出锦衣卫从严府幕僚身上搜出的“信件”，沧浪看完笑容尽敛，正色道：“便和通敌叛国一样，我亦不信老师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此之前，阿璘半信半疑，直到通敌案发。”封璘屈指抵在鼻端，蹭了蹭，道：“决定此案走向的不在证据链，而是，主理此案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卡文卡得厉害，加之没啥人看，所以就懈怠了，争取尽快调整好状态吧，后面不会再虐了啊，心结解开就没那么多别别扭扭的哈。
【1】《孙子兵法•作战篇》
【2】《吕氏春秋•尊师》
【3】《商君书•赏刑》


55 堪嗟梦不由人做（三）

封璘最先意识到此事有蹊跷，是从查看过那幕僚的尸身开始。



“天气热，生金打的人像也要掉层皮，尸身在乱葬岗那种地方却能不坏不腐，当是死了没多久。”



封璘忖着说：“锦衣卫手脚再轻，合城搜捕几日，他也该闻风而逃了，没理由一直盘桓在京畿附近。除非，他是被人秘密看押了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弃尸荒野。”



烛芯无风自飘，沧浪紧跟着他的思路，甚至还能想先一步，“如果杀人灭口的是老师，那么他决计不会在尸体旁留下作茧自缚的证据。但有无另外一种可能，这只是场普通的劫杀。”



“京郊马匪出没，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多事往藏尸处瞧了一眼，非但掩埋完好，上头还压了两块青石，像是生怕被野兽或野狗毁坏了尸身。”封璘目光微嘲，“也不知谁家草寇，外行阎罗事，内藏佛陀心。”



“或许两块石头要保的不是肉身，而是藏在尸身上的秘密。”沧浪顺着话说，拾笔蘸墨，拏在掌心时发现拦中的折痕，不禁纳闷这小子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那一瞬里的动摇昭然若揭，封璘毫不犹豫地夺过断笔，扔向一旁，“摈掉所有的不可能，只剩下一个解释。”



栽赃。



“就是栽赃，”封璘肯定地说，“这个猜想在我查看过那份票拟后，更加得到了证实。明里看，是胡静斋在商战中卖了严谟一个面子，签发了那张查封闽商的票拟；作为回报，严谟充当首辅大人的口舌，将本王容留罪臣的消息大肆传播。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其实不然。票拟上加盖的首辅官印姑且不论真假，但签发时间一定不是在商战爆发的孟夏。”



沧浪望向小徒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何出此言？”



封璘却在这时覆住沧浪的手，按在那纸墨香半残的拜师书上，细细摩挲。文字的神力就在于此，它们将久远的爱恨凝成实质，永固指尖，仅是不用眼的触摸，就能让人在怀想中泥足深陷。沧浪这个爱忘事的负心鬼，第一次不要了洒脱，甘为前尘的座下鹰犬。



“新的。”封璘说。



“最初的那份……”沧浪眸色微黯，轻道：“罢了，新的也一样。”



“先生想到哪里去了？”封璘勾了笑，眼神坏得很，“我是在说这纸张。今岁天灾频仍，朝廷下令节俭，就在上个月初，工部对官中用纸进行了裁换，从前三品以上府衙方许用的开花纸如今专供大内，其余皆换成面前的这种瓷青纸。两种纸张外表看起来无甚分别，但细触却能感知厚度的不同。”



沧浪逃开视线，“也就是说，有人篡改了票拟日期，好将这份补发的敕令变成老师作梗的铁证。”



封璘颔首，眼底的笑没消褪。



“又是谣传，又是造假，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沧浪羞恼交加，乡音出来了，“嫌得嘞！”



封璘觉得新鲜，握住先生要逃跑的手指，笑了片刻，忽又叹息着说：“幕后主使处心积虑，无非是想用激化我与胡静斋之间的矛盾，断案时最好使出点屈打成招的手段，彻底坐实了一桩千古奇冤。”



这布局堪称狠毒至极，便是日后证实通敌的罪名乃子虚乌有，论罪和杀人的都是兖王。幕后主使手上滴血不沾，就轻松索去了一代名相的性命，沧浪想想就感到毛骨悚然。



“老师一切可好？”沧浪只字不提探望的事，只问老师安好。如果借刀杀人的设想成真，那么他们如今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未明的窥伺之中。



封璘据实道：“首辅大人心气高，从入狱以来饮食骤减，短短几日已经憔悴不少。”



烛火暗了，牢中安静，很长一段时间只闻窣窣有声的鼻息。沧浪对当下的潮湿阴冷记忆犹新，不无担忧地道：“诏狱这种地方，老师遭不住的。”



七年前就是身在同样的牢房，秋千顷的尊严被人随着官袍一道除去。他换上了囚衣，身上沾满罪大恶极之人的蓬垢，宛如明珠蒙尘。



他不止一次想过碎掉自己。



封璘沉下眸光，不知想了些什么，陡一下捏紧沧浪的手，“先生相信这世间有善恶轮回吗？我是说胡静斋有今日——”



话噎在喉咙口，连同钦安惨案余下一半的隐情。



沧浪恍若未闻，只道：“以邪欺正的事，有过一次就够了。老师已近耄耋之年，无论是谁作下的恶，这些年亦师亦友的情分，都足以让我盼他能得一善终。”



封璘撇开视线，思索一般地端详着烛火，许久方道：“先生放心，阿璘早就说过，不会再为人掌中兵刃。何况这次他们以先生的安危磨锋，阿璘更加不会容忍。”



言及此，关于站在这件事情背后的人，他们仍然没有头绪。



封璘为沧浪斟了茶，盏底沉着下火的新鲜莲子。沧浪啜茶细思，试图从扑朔迷离的碎片里拼凑出一条完整的线索。



“八府巡按官衔虽低，但是直接听命圣上，与朝堂势力没有瓜葛。通敌这等大案，他不敢虚报，那根牵瓜的藤应该也是由旁人交到他手上。”



沧浪闭了眼，又快又准地摁住那一点灵感，睁目机警地道：“奏呈里说，此案起源是西南宣慰司抓住了几个羌人细作，利用互市的机会乔装入关刺探军情。”



封璘压低了眉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互市，沧浪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这两个字。



他说：“金瓯之策实行一年，已经初见成效。南洋水师这仗若大捷，海防的成功经验未必不能被借用。就在前些天，老师遣人去了一趟西关，名为劳军，实则是巡查边务，在外人看来，难保不会认为这是整饬塞防的讯号。”



封璘接过话：“整固塞防，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边关互市。关外蛮夷割据，羌族不是最勇猛的那一支，却凭借跟大晏的茶马贸易杀出了一条路。羌人不惜代价，也要杜绝金瓯之策在西关落地的一切可能，突袭王家军还有构陷胡静斋，都是他们未雨绸缪中的一环。”



羌人可以在关外发力，但此前的所有铺垫必须由人在朝中策应完成。



问题又回到最初，高无咎已死，大晏朝堂究竟还有谁，对首辅大人的性命势在必得呢？



长夜将逝，林雾还是没有散去。



马车在疾雨后的湿润泥地上轧下浅浅的辙痕，很快就被一串发音生涩的抱怨覆过。



“这都赶了多久的路了，停下来歇歇脚不成吗？前头在巴蜀，我说多逗留几日，拐去羊峒瞧瞧海子，你偏不让。这离晏都统共只有十多里的脚程，三日内就是走着路去，也断断迟不了。若木基，阿爸让你护送我，没让你催命似的赶着我来，大晏皇帝说七日就七日，你到底是谁家养的狗，这样听话？”



被唤“若木基”的骑士勒缰回马，他生就一副羌人武士最常见的长相，鼻锋高瘦，长眉细挺，再配上此刻一身的猎装，尤显得猿臂蜂腰。若说有什么醒目之处的话，左眉骨那道伤疤既是缺憾，又给他平添了一段男子汉的粗犷与豪气。



“奎达勿要着急，顶多坚持半日，往前就到驿馆了。”马蹄在原地换踏，若木基腕间挽着缰绳，犀利的目光犹如支箭，破开重重浓雾，笔直射向百年皇权栖居的所在。



他是羌族一往无前的拓疆者，忠诚不二的勇士，此时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数日后就在这座气势逼人的皇城里，他亲手将整个羌族拖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木基换作羌语，飞快地说道：“贵人已在晏都等候，入了京得想法子见上一面，奎达莫忘了首领大人的吩咐。”



裘毡覆顶的软轿里传来一声轻哼，车帘掀动，露出奎达王子肥膻油腻的圆脸：“狗拿耗子。”



若木基面色微变，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打了个呼哨。侧旁林丛间应声卷出了一道白色的旋风，定睛细看，是头被毛水滑、双目炯炯的苍狼。



若木基不知用羌语说了句什么，白狼前爪叩地，后肢一蹬，又如阵风般没入晨雾之中。



和谈定在羌族使团入京的第二日。名为谈判，两方都心照不宣，这其实就是天朝上国对少数部落的蓄意抚慰。大晏赏金赏银赏牛羊，换来羌族大王子奎达十年不犯边境的承诺。



原本这出戏唱到这里就该圆满落幕，可出乎隆康帝预料的是，奎达谢恩以后又提出，要在西关设立羌人自己的巡逻哨，与定西将军府共同镇守绵延二三十里的边防线。



漫说王正宣听罢险些当庭黩武，就是主张和谈的隆康帝也不能答应。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显然不适合再谈，他遂下令摆宴醴泉宫，酒肉泯恩仇，也是一法。



醴泉宫乃历代君王避夏消暑的胜地，极尽奢华之能。此番又是皇家设宴招待外使，珍馐美馔流水似的摆上桌，奉旨献舞的教坊舞姬也是个顶个的绝色。



奎达饮过两轮，便有些飘飘然不知西东，眼珠子一个劲地往舞姬身上瞟，热得解开华裳袒胸露乳，颇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滑稽。



倒是他身后的羌族武士不为乱花遮眼，一双鹰眼在席间扫视，与兖王封璘视线相接的刹那，煞气岑岑的脸上居然划过了一丝亲近。



若木基背着人走过去，以盘龙柱作掩，两个男人无声地用手扣住了另一方的后脑，把额头抵在一处。这动作，曾经无比稚嫩地上演在关外飞沙走石的酷烈里。



“好久不见，若木基。”



若木基把手掌从后脑勺拿开，往封璘肩背重重一拍，笑声是关外汉子特有的爽朗，“好久不见，阿璘兄弟。”

作者有话说：

怀缨的cp上线


56 堪嗟梦不由人做（四）

若木基是封璘在关外岁月里结识的异族兄弟。“若木基”并非他的名姓，而是家族世代传续的一个代号，羌语中意为“铁盾”。每一代若木基都是羌族统领挺于身前的坚实盾牌，这个代号就仿佛宿命，融浸在家族的血脉之中。



封璘被驱除出关时只有十岁，他可以咬牙抗下饥饿与严寒，却在神出鬼没的狼群面前束手无策。若木基挥舞着火把救下了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充当了兄长与保护者的角色。



再然后，等到封璘在关外风沙里淬炼出了坚忍的性格与强健的体魄，他就与若木基并肩站到了一起，同赢得每一场生死恶战，以及对彼此的绝对信任。那道左眉骨的伤疤，正是这么来的。



十年过去，封璘没想到又在京城见到了昔日旧友。诧异之余，他们凭一个年少时的姿态，便重拾了散在世事浩渺间的兄弟缘分。



“好阿璘，我在关外的时候听说了许多你的事迹，还不敢相信传闻里的那个厉害王爷就是你——你真的变了不少。”



若木基说的是实话，他那个时候在封璘身上看见的狠戾，既像是为了自保，又像是为了自毁，总之像一眼深不见底的渊潭，令人畏惧。而现在的封璘不知从哪迎来了一束光，排开阴郁，变成了冬日可爱的湖泊。



“中原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若木基停下来想了想，极认真地说：“士别三日，当擦目相看。”



封璘哈哈大笑，揽过他的肩背：“那叫刮目相看。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兰月儿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嫁给了全族最厉害的猎手？”



叫兰月儿的姑娘是若木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十万大山里最惊艳的一朵幽兰，在封璘的记忆里总是笑得眉眼弯弯，有如将蚀之月。在封璘受伤的日子里，都是她在旁悉心照料，给了少年母亲般的怜恤和关怀。



听到兰月儿的名字，若木基瞳孔激缩，似有一瞬间的恍惚。过了好大会，他的神色才慢慢恢复正常，晃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封璘的亲近。



“她死了，就在去年冬天。首领想要扩大地盘，我们每天都在和其他部落打仗。仗打输了，阿爸被敌人捉去折磨至死，兰月儿不想被人当牛羊一样卖掉，也跳崖自尽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新一任的若木基。”



封璘闻言倏地消了笑。



这世间每天都有人为了权势发疯，他们站在烈日下撕咬，抑或者藏在阴暗里算计，封璘突然对这些，连同若木基此刻似有若无的疏远，都感到了无比的厌憎。



“羌族若是肯安分守己，凭借大晏的支持，照样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可你们偏不知餍足。”他逐渐冷声，“你的父亲死了，兰月儿死了，羌族首领的野心还会害死更多人。你身为若木基，难道还不肯回头么？”



若木基怔愣了数秒，像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数秒后，他操着不流利的官话，一字一顿地说：“服从，是若木基的天职。”



“将本族勇士送进虎口，用无辜者的牺牲构陷于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职吗？”



封璘缓退一步，彻底在两人当中拉开距离，“说说看吧，为了给胡静斋泼脏水，你们都拉拢了谁？”



若木基的眼睛不会躲闪，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单纯和兰月儿如初一辙。



“你知道我们今天能走到这里，花费了多少力气，”若木基说，“贵人的名字，我不可能告诉你。”



封璘负在身后的手指轻动了下。



如此看来，朝中的确有羌人的内应不假。他稍作停顿，换了个问法：“那些加盖在通关文牒上的官印，仿得如此逼真，究竟是你们谁的手笔？”



若木基很快笑起来：“兖王殿下，我劝你别再白费心思。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木基不想骗人，我只能告诉你，文牒，还有官印，都是真的，是你们大晏人的手笔。”



他说话的语态恭敬有加，封璘却听出了倨傲。当若木基成为若木基的那一日，这个名号就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永远无法横跨的天堑。



封璘也笑，和气地奉劝他：“就算你们拿下了一个胡静斋，还有我封璘呢。中土还有这样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染指大晏江河这种事，你们真的、想都不要想。”



这厢角力暗自进行，那边奎达的醉饮声愈加狂放：“要我说天朝佳丽，都、都是一群美人灯，吹吹就倒了，中看不中吃。去，白佛儿，给皇帝陛下看看，咱们羌族的女子舞起剑来是何等风采！”



一女子应声站出来，隔着点距离，封璘只见那身姿秀颀挺拔，宛若一把宝光森森的龙泉剑，释放着与生俱来的凛冽。封璘看不到女子的面容，但从隆康帝蓦然瞪大的眼睛，他隐约猜出了什么。



“你，你叫佛儿……你会舞剑？”



白佛儿回答得倒也爽利，她说：“是，但佛儿现在没法舞给陛下看。”



“哦？这是何故？”



“佛儿手中无剑，满堂神兵利器，能入我眼的亦寥寥无几，只怕陛下不肯恩赏。”



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口气，席间喧闹骤然停了，满场鸦雀无声里，却听隆康帝一反常态地拊掌笑道：“好，好女子！你只说相中了哪一把，朕无有不赏！”



当那女子转过身来，在场庆元年间的老臣皆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封璘也明白了隆康帝情不自禁的失态是何缘故。



“你的安排？”封璘偏了脸问。



身畔久无回答，封璘转过头，却见若木基冷漠之下似有出离的愤怒在燃烧，眼神陡然变得矛盾而痛苦。那模样封璘觉得熟悉，他只在他们遭逢劲敌时看见过，这让封璘不禁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就好像若木基不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情感。



而是和寓居在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负隅顽抗。



白佛儿款走两步，纤纤玉指往前一戳，清脆声若黄鹂啼啭：“世传七星刃起如雷霆万钧，收比江海凝光，驻守西关时一剑曾挡百万师。佛儿慕名久矣，今日便请老将军割爱，借与佛儿一舞以娱君臣。”



*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沧浪扬起眉梢，在莺歌燕语的环绕里显得十分自若，“七星刃为大晏斩杀了多少宵小的性命，如今却要被仇敌拿在手里随意亵玩，老将军是个什么傲性，他怎么肯！”



相比之下，封璘的姿态与他的脸色一般僵硬，想起王正宣颤得拿不住酒杯的手，凝重地道：“正是这样。如若圣人松口应了羌戎共治西关的条件，不仅给大晏埋下了隐患，对于王家军而言，也是奇耻大辱。可要是不答应，南洋那边——先生带我来这里做甚？”



“紧张多日，带你来松松弦。别告诉为师，你连青楼重地都是第一回踏足。”沧浪接了花魁抛来的绿萝枝，撷在鼻端嗅了嗅，眼波流转：“纯情呢，小殿下。”



封璘的脸色更加难看。



沧浪袖了绿萝枝，蹬掉木屐，就这样着着净袜往前走，“与羌人的和谈必须到此为止，不能再深入。否则远的不说，眼前老子吃瘪，王小将军在南洋抗倭也不能安心。内阁是什么态度？”



封璘道：“胡静斋的入狱让内阁大失所望，他是金瓯之策的首倡者，受到如此对待，难保不会让阁臣揣测圣意有变。从和谈到今日，不断有绥靖的风声传出来，这样下去只怕就要变成朝堂的‘人心所向’。”



纵使不情愿，封璘也必须承认，胡静斋在过去数十年间已经形成了某种“势”，他对结党营私之事深恶痛绝，却凭借一己政见吸引了诸多追随者，陈笠就是其中之一。



胡静斋落难，引起的恐慌是不见形的，长此以往蚀掉的是朝廷善治的根本。内阁的分裂释放出了讯号，封璘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



沧浪捡了临窗的位置坐下，不要阁中姑娘伺候，歪着身子自斟自酌：“带你来是为了玩儿，今日不谈国事——怀缨怎么了？”



顺着竹扇所指望下去，一颗硕大的狼头匍在围栏上，困得两眼发直，身后尾巴犹扫。横竖锦营花阵里什么样的“狼”没见过，来往恩客娇娥都不稀奇，何况这家伙此时就跟闹了春的狼狗无异。



封璘挨着先生坐下，隔桌将袖一扫，不悦道：“见天儿早出晚归，揪回来就这副德行。自打在江宁立了功，迟笑愚纵得它一句重话都听不得，早晚该治了。”



沧浪听着抱怨，坐姿散漫，着净袜的脚沿着封璘的腿侧贴上去，笑似非笑：“怀缨该治，你也逃不掉。不问自取曰盗，为师疏于管教几日，小殿下怎就做了梁上君子？”



他脚掌滑进不可言说的地方，隔着花纹描摹出个大概样子，轻踩一下就感受到了柔软里包裹的坚硬。



“东西呢，快给我。”



封璘怀里藏着纤嫩服帖的绿萝枝，上头还有花魁云鬓间的香气，可他却否认：“我倒想给，但是此地众目睽睽，我怕先生的新欢旧爱看见了要吃味。”



“咦......”沧浪故意地拖长了尾音，借着猝然起身的力道让封璘皱起眉，“旧爱，哪呢？”



“传播谣言、篡改票拟，还有私放细作入关的，应当都是同一人。”封璘又说回正事，两指却游进净袜，摸着纤细漂亮的脚踝，擒住了那一颗圆润。



沧浪原还打算说点什么，但封璘带着他的手忽然动作起来，让膝头磕到桌沿，沧浪只是极轻地发出一声细吟。



“羌族打定主意要设哨卡，其实就是想插手塞防，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西关互市的生意。那名内应是他们这次和谈最大的筹码，轻易不会抛出，先生，使团不是咱们的突破口。”



“外若金汤，则向内因循。”沧浪脚心还摁在封璘血脉偾张的地方，眼梢起了热。



四壁香风微薰，丝竹悦耳，谁也瞧不见他们宽袍下的浪荡。沧浪换了舒服的姿势，颈后秋海棠葳蕤而垂，“朝中能同时接触到内阁票拟与首辅官印的人究竟不多，喏，那不就是一个吗？”

作者有话说：

写到前两章的时候，原本打算用误会推动剧情发展，犹豫好久还是改成现在这版。说实话到这里我心里特别没底，担心情节平淡矛盾不突出，但是强行制造虐点又怕有主角降智的风险，啊啊啊垃圾作者纠结至死


57 堪嗟梦不由人做（五）

阉人是不会专程来逛窑子的。



这个道理放诸四海而皆准，跪在酒案那头的黄德庸自然也知道。他把头埋到胸前，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部，就像平日里垂首听训一样老实，然而面前码放整齐的赃物却出卖了他。



“吉州窑剪纸贴画梅瓶，成化年间的纹香炉，还有这件，先帝最钟爱的定窑白釉刻花耳瓶，皇兄加冠之日颁进东宫的赏赐。”封璘抬眸冷酷，“敢将皇宫大内的珍藏放到烟花之地变卖，黄德庸，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黄德庸一激灵，修剪得宜的指甲猛然抓紧了袍面，他声若蚊吶：“殿下明鉴，老奴不是要将这些东西拿去卖掉，而、而是.....”



封璘眉心攒动，声一沉：“而是什么？”



黄德庸大半个身子扑地，惊恐万分地道：“老奴教儿无方，纵得义子屡番潜入圣人私库监守自盗，这些东西都是那小畜生偷偷拿来送与他相好的。老奴原想趁人尚未察觉，将赃物赎回，这事儿便算遮过去了，没成想在这里撞见了王爷。”



太监无儿无女，有的害怕身后寂寞，便从新净身的小火者里挑选顺眼的认作干儿子。黄芪因为性子讨巧，才进宫就被黄德庸瞧上，一老一少在这深宫十几年，也算是相依为命了。



“黄芪的确胆大，他盗的可不止几件瓷瓶这么简单，”沧浪在旁突然插进话，“内阁机密也敢沾染，狂妄至此，难怪会误了卿卿性命。”



新霁晴辉穿过水晶珠帘射入窗来，黄德庸悚然抬起了身，向来不出错的手指打着哆嗦点向沧浪：“秋、秋......”



那三个字早已成为大晏的禁忌，黄德庸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沧浪没有他那般惊慌，甚至好脾气地圆了场：“秋风霜满青青鬓，老却丰神英俊。【1】揣着秘密的人总是老得快，你不也一样吗？黄大伴，咱们多久没见了，七年，还是十年？”



很久，黄德庸才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跌坐在脚后跟，面颊肌肉机械地抽动了下：“既然太傅大人都在这了，老奴也没有什么能好隐瞒，您有话，直问便是。”



关于黄芪的死，黄德庸隐约知道不简单。但他万万不敢想，这个眼眉温驯的乖小子，竟然会和当朝首辅的冤案扯上瓜葛。



“最初叫我察觉不对，是发现票拟被人动了手脚。”黄德庸说，“照规矩，凡经内阁签发的票拟都要抄送一份呈交御书房。为了方便圣人查阅，老奴习惯给每份抄件按照时间编号，并在角落标记。那天我也是不经意间发现抄件的序号乱了，有封本该是新近才签发的票拟却混进了一月前的那批，打开看才发现里面的时间也有改动，所述内容正是查封闽商一事。”



“一开始老奴没有想深，直到锦衣卫杨大人来调走了那份抄件，我方才有所省觉。那段时间圣人卧病，我日日忙于宫中事，案牍上的打理都交给了黄芪。后来此事没有了下文，老奴也就不曾当面审问他，只是从那时起，我便对这小子留了心。”



沧浪问：“胡首辅的案子，也和他有关？”



黄德庸怒其不争地一点头，俄顷又不安地掖紧双手，“就在票拟一事过后不久，老奴发现工部新呈给圣人审示的一批官印模具不翼而飞，这事往大了说足以撼动国本。老奴不敢声张，一面四下搜寻，一面格外留意那几日从内阁出来的文书，唯恐有人矫令妄为。好在后来模具找了回来，内阁也没有出乱子，但老奴事后回想，身边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模具取还自如的，只有黄芪一人。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胡大人就出事了，听闻那些细作的通关文牒上都加盖了首辅官印，老奴当下便去找那小子问个明白，谁想、谁想……”



黄德庸喉头大动，竟然哽咽得说不下去。



“谁想幕后之人心狠手快，赶在你兴师问罪前先一步解决了他。”沧浪手不释杯，再喝就要醉了，于是改成按着量抿，“大凡为人作嫁，不是因利驱之，便是胁从使然，我猜你那宝贝干儿子属于后者。”



黄德庸泣声道：“是老奴的疏失，竟不知黄芪何时沾染的盘龙之癖。老奴细查下去才知道，他这几年欠下的赌债数额巨大，可就在一个月前，他不光把所有的赌债都偿清了，还在枇杷门巷养了个清倌人。”



沧浪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蘸酒水，在酒案上随意涂抹。封璘睃了一眼，是个威风八面的小狼头，他刚想笑，又见先生正经着神色，在狼头下跟了只圆手圆脚的王八身。



“……”那绿萝条，沧浪今儿是别想要回去了。



黄德庸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奴给黄芪料理后事时，在遗物里发现了一枚玉扳指。我一眼认出那是内府供应库的东西，这个天杀的，为了还债，竟然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老奴年事已高，哪经得住这般吓，要是被锦衣卫察觉，我是棺材搁在树桠里——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你四处搜寻赃物的下落，是为了亡羊补牢。”封璘打断他的呶呶不休，“这事还有谁知道？”



黄德庸抬袖抹脸，摇了摇头：“老奴不知。但我私心想着，此事瞒得滴水不漏，连老奴这个义父都未曾察觉，凭黄芪的一点小聪明办不到这份上，他后头定是有人作保。”



沧浪终于画完了，又在旁缀了点什么，揽袖替这老人精把余下不敢说的猜测道完：“所以你认为，黄芪犯下那些大逆不道的罪行，是因为有人挟恩要求。”



黄德庸朝地重重磕了一记响头，不知是冲着谁。



“既然知道有人蓄意陷害当朝首辅，为何不出首相告？”封璘一针见血地逼问。



黄德庸伏地不起，两肩簌簌颤抖：“老奴承蒙圣人抬爱，虽在顶顶高位，却也是个命贱到泥里的阉人。旁人终其一生，身后总有血脉延续，而我死了就只是一捧脏灰，朝散天地晚无踪。小子伴我这些年，无论好坏，总归是个慰藉。他死了是罪有应得，可我不想他连具全尸都没落下。老奴侍奉圣人私心无多，就当这是我、仅有的一点吧。”



封璘的脸色只起了一丁点极微妙的变化，但沧浪能读出，那是意外的感同身受。



纵黄德庸去前，沧浪忽道：“此番老师若能得证清白，您老人家功不可没。”



黄德庸苦笑了下，道：“漫说老奴知情不报，有过在前，就是这点摽末之功，也不配太傅大人金口称赞。”



沧浪沉默须臾，问：“看见我这个该死之人还活在世上，黄大伴就一点不惊讶吗？”



黄德庸身子略佝偻了些，站在门边回看向他：“当年先帝爷还在时，老奴御前出错被高无咎一干人为难，是太傅大人为我解了围。他们叱我命如蝼蚁，您却说人生到死无贵贱，像您这样的人，合该长命百岁的啊。”



外堂的热闹一波方歇，一波又起，并未留给人太多感喟的空隙。



沧浪说：“黄芪已经浮出水面，只要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就能证明老师的清白。”



封璘稍作盘算，就捋出了头绪：“黄芪被人拿捏，想来是偷盗一事不慎败露。我记得前阵子听圣人说过，内务府有几笔账对不上要详查。如果黄芪真是在这上面栽的跟头，但当日派去查账的人，应当就是指使他的真凶。”



沧浪点头认同：“时间紧迫，内阁需要老师出来主持大局。只要能拖到南洋战事收尾，转过头再跟羌人谈，就不是今日这般底气了。”



封璘应声而动，经过酒案时无意一瞥，见那狼头龟身的小像旁写着行字：



“见小徒醋时可爱，有感而作。”



*



杨大智掀开帘子就见迟笑愚抱着成堆的案卷往外走，卷帙一沓便有小腿高，十来摞压在眼前路都看不见。迟笑愚叫地上的泥巴块绊了个趔趄，手臂一斜，张口就骂：“怀缨，再乱叼东西回来，仔细打落你的牙！”



杨大智急趋两步上前，替他扶稳了臂间文山，余光自上头掠过，“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翻查内务府的案子了？”



自打看过严府幕僚的尸身回来，封璘对待杨大智的态度一如从前，但是许多本该由锦衣卫经办的差事却都想法子分到五城兵马司和王府亲兵手上。迟笑愚嗅到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随着直觉含糊道：“御前有人手脚不干净，圣人下令彻查，这不就都翻出来了么？”



这不就都翻出来了么？



杨大智神色镇静，把伸出一角的卷宗归正，说：“既然都翻出来了，那就好好查。”



说话间一条黑影从斜里跃出，尾巴平直地挺起，前爪在地上刨出道道竖线，口鼻嗤出的阵阵热气里间杂着威胁的呦鸣。



这是个预备进攻的起势，迟笑愚吓了一跳，忙抬声恫喝：“怀缨，疯了吧你，回来！”



转头又向杨大智歉声：“杨大人对不住，畜牲这几日玩野了性，叫您受惊了。”



怀缨两耳微敛，尾上依旧奓着毛，敌意像狼毫一样根根倒竖。它绕杨大智转了几转，忽而鼻翼翕动，像是闻到了极为熟悉的气味，喉间呼哧声陡轻，融化成一声柔旖的哼唧。



目送迟笑愚一脸莫名地走远，杨大智立在原地，揪起前襟闻了闻。



原怕兖王起疑，还想着这几日少与那人见面，如今看来是不能够了。他们的计划，须得加紧才是。



*



白狼盘身在屏风后闭目打盹，这是一头漂亮的小母狼，通身如雪，间无杂色。若木基叫她阿花，是因为她就像高山之巅的雪莲花，傲不可观。



羌人侍从转过屏风时特意放轻脚步，阿花还是动了下耳尖，两颗乌墨似的眼珠子向上挪动，看清了来人又懒懒垂低。



“何事？”



侍从一惊，快步走到若木基边上，低声回：“贵人要咱们寻觅的人找到了，现就押在地窖里。”



若木基“嗯”了声，继续在硎石上磨刀，直到将一把曲刃腰刀磨得锋利逼人，才停下来道：“白佛儿在宫中如何？”



侍从回说：“大晏皇帝很喜欢她，带回去当夜就封了菡萏夫人。”



侍从言尽于此，多一个字不敢说。虽同为羌族，他对这位年轻的若木基怕多于敬。和权势地位都无关，原因是若木基的脾气实在太过古怪，有时他是沉稳理性的忠诚守卫，有时却又像个思绪混乱的可怕疯子，而这一切的滥觞都在他最钟爱的妹妹被逼惨死之后。



就像白佛儿一事，换作癫乱时的若木基，这就是他绝对不能拂的逆鳞，他怒斥所有牺牲女子成全大局的行为，这也是为什么奎达在献美之前不敢知会他的原因。



可眼下，若木基听完只是淡淡地一点头，说：“想办法告诉她，贵人的计划提前了，让她在大晏皇帝身边务必提着小心。”



话才落点，窗外传来了数声滚雷，雨势骤起，瓢泼倾下。刹那间天与地，乾与坤，阴与阳，都仿佛在一片墨黑中颠了个个。

作者有话说：

很想知道我写东西真的很晦涩吗（因为我看到有些宝贝说看不下去，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个人喜好问题，但后来发现我或许大概真的应该学着好好说话），艾玛这个周末我赶榜单任务赶得要死了……大姨妈都提前了你敢信！
迟副将：我看此事有蹊跷
怀缨：阿花，嘿嘿，嘿嘿，嘿嘿嘿……


58 堪嗟梦不由人做（六）

今夜的紫禁城风驰电欻，雨下白了天地。隆康帝坠在噩梦里，像是多年不曾醒来。



莲叶荡开了碧波潮儿，暄日下的玉足白鱼似的若隐若现。封琮一分分地抬起了眼，发现那双足的主人也正回望向他。



隆康帝很难形容那一眼里的玄思无限。他是锦绣丛里攀出的玉树，伸腰立枝都有章法可循。从初解人事到册立太子妃，他乏善可陈的情爱经历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当着朗朗乾坤便敢赤足戏水，被外男发现也不惊慌，反而张着一双光亮灵秀的眼睛骄傲地打量对方。



“在关外，若有谁胆敢盯着我看这样久，本公主一定叫人挖了他的眼睛，扔进池塘里喂鱼。”



封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无礼的蠢事。他仓皇地收回视线，脸红欲滴，却又忍不住想：那么白净纤细的一双足，不戴东西可惜了。



那天以后他得知，莲池边自称公主的女子其实只是蕞尔小邦的一件贡品。他们给她套上华贵的金缕衣，却忘了在那双野性的裸足上拴好枷锁。在这个如履薄冰尚且难活的紫禁城，一双毫不知避忌的足注定要被割得鲜血淋漓。



封琮打心眼里瞧着疼，再见面时拿出了早就打好的玛瑙珠串，对她说：“只要你肯信我帮我，孤会让你成为这皇宫里最受宠的女人，就像孤的母妃那样。”



封琮的母妃，是阀阅高家的女儿。“外戚”二字于他而言，既是稳坐储君位的底气，也是缠缚住手脚的锁链。封琮不想做白板天子，他迫切地需要赢得先帝的信任，以此作为今后解开锁链的条件。



她凝目于他，毫无踌躇地接过了他予她的“锁链”。



就这样，封琮很不齿地让一名女子代替自己成为了囚徒。更可笑地，他忘了初见那一瞥的悸动，即便在后来的欢好时分，仍旧以为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没过多久，小公主在他的指教下学会了循规蹈矩。她杀掉本真，照着先帝喜爱的样子不停地矫正自己，很快就有了新的封号。瑄这个字，祭天时所用璧玉，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那女子既壮烈又纯质的结局。



一篇精心打磨许久的策论，暴露了宠妃与太子间千丝万缕的勾连；



之后的秋狝坠马，太医揭穿了先帝不逮人伦的真相，连带着她腹中胎儿也一并受到猜忌。芙涯宫惊变，紫禁城一夜之间多出几百条冤魂，而她也在拼命生产以后撒手人寰。



听接生嬷嬷说，废嫔根本不是死于血崩之症，她是在亲手剪断孩子的脐带以后，又用那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只有这样惨烈的不得善终，才能令先帝心中的龃龉真正散尽。



封琮在一日一日重复的噩梦里，总能看见大捧鲜血从她的心窝汩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玛瑙。哦对了，那痴女子啊，从未将他送的玛瑙串视为枷锁，她把它放在心口最紧要的位置，先是用自由、最后用生命向他献祭。



然而封琮一直把这当成一场公平交易。



他以为他与她，皆未动情。



今日是废嫔夏侯氏的忌日，故人入梦比以往更早些，她朝隆康帝伸出了手，笑着。



从前最擅长舞剑的手，为讨先帝欢心学会了红袖添香。他总是感叹媚骨天成，却忽略了剜掉掌心被刀剑磨出的厚茧，再等其慢慢愈合，长出新鲜的嫩肉。这过程，就和脱胎换骨一般漫长且痛苦。



她浑身都淌着血，逐渐变得面目全非。隆康帝极力地相迎，然后深深陷进血潮里。在某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有想过就此了结，但最后是什么拽回了他，封琮不知道。



隆康帝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攥住白佛儿企图为他拭汗的手，在短短几瞬里，捏着掌中分明的茧才稍觉安心：“怎么醒了？择席吗？”



眼前的女子从皮到骨，都和自己初见她时一模一样。



封琮容许白佛儿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佩剑，他赏赐给她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唯独没有任何一件跟玛瑙沾边。如若可能，隆康帝只想要回莲池畔跋扈无礼的夏侯公主，而不是善解人意的瑄嫔娘娘。



白佛儿道：“陛下您魇着了，梦里一直叫着谁的名字，把嫔妾都叫醒了。”



隆康帝疲惫地道：“若是担心在朕这里睡不好，赶明儿让他们把东暖阁给你收拾出来，也省得一来一回折腾不轻。”



白佛儿却摇头，“嫔妾不妨事，只是担心陛下龙体康健。佛儿在民间寻到一人，能彻底治好您的梦悸之症，还请陛下传旨召见。”



此刻亥时过半，宫门早已下钥。隆康帝虽觉白佛儿这个时候要他召见旁人，多少显得古怪，但也不欲拂了她的好意，拍拍她的手背，合眼侧过首去，“明日晨起再说吧。”



音罢颈边一凉，他瞠目，黑暗里白佛儿那双狭长的凤眸正自炯炯，被剑光映亮了眼底的杀机。



“你……”



宝幄香帐被风揭起了一角，寝殿中烛火尽歇。借着窗外闪电掣过天际的间隙，他惊见一个人影幽灵般地浮现在榻前。



待隆康帝看清那人面容的一刹那，颈侧的凉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他强撑着道：“哪来的狂徒，岂敢效仿朕黄袍加身！来人——”



“哪来的狂徒，竟敢效仿朕黄袍加身！”连声音也仿得惟妙惟肖，挑不出任何纰漏来。



白佛儿手上稍一使力：“嫔妾在这，陛下要唤人做甚？”



恐惧像小虫噬咬，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颗心脏。隆康帝挣扎着起身，很快被剑锋抵回去，血丝渗出来的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在发颤：“你们这是谋逆……”



那人顶着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孔，桀然笑起来，转头对白佛儿说：“谋逆之人反说咱们在谋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么？”



没有。



白佛儿收剑回鞘，一根鲜丽如蛇信的手指点向站在地下的“隆康帝”，神情冷酷道：“这黄袍自来能者披之，陛下为了国事灯尽油枯，难撑社稷。嫔妾满心忧甚，几经寻觅终得一人，能代替陛下秉轴持钧。自此江山国祚，陛下只管放心托付就是。”



“逆贼，逆贼！”隆康帝呼声渐弱，变成一根白绫下的嗬嗬怪叫，最后消失在风声、雷声，还有宫门禁卫“走水了”的惊喊声里。



只闻“咔”的一声细响。



屋外暴雨宣泄。



银剪未挨，烛花先落，沧浪皱了皱眉，觉得这不是好征兆。



“先生别在窗边站太久，仔细雨湿了衣裳。”怔愣间，一只手臂绕到身后扣紧屈戍，落下时揽在了沧浪腰侧，“瞧军报瞧得头疼，先生替我揉揉。”



沧浪拉过马蹄足长案，盘膝落座时一个脑袋靠上来，“南洋战事进行得顺利，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底前就能见分晓。迟笑愚那头的追查也在加紧，内外各自稳妥，留给羌人的余地不多了。”



沧浪的手指点住封璘额心褶皱，沿着眉骨向外推展，“朗小子的确不负所望。”



指尖挨着眼皮随触随合，须臾过去，封璘闷声说道：“先生识人的功夫有一套。”



沧浪给封璘散开发，十指探进去，“怎么听起来一股子醋味儿。”



“王朗临上任前先生赠了他一对臂缚，现在应当正戴着吧。”封璘索性闭上眼，像在肖想着什么。



沧浪指上绕了一绺发，垂下颈问：“臂缚，你没有吗？”



“我没有。”



沧浪收回手，“现在送你，来不来得及？”



“现在？”封璘睁开了眼，亮晶晶的。



沧浪含笑倾身，伸长手臂越过马蹄案，从博古架上扯来什么东西——这藏物的本事可堪比怀缨——按在封璘胸口。



“今日生辰，浑忘了？”



封璘生母是冷宫里的废妃，在诞下他当日悄无声息地死去，尸首拉去皇陵填了坑。这样的身世对于一个皇子而言并不光彩，宫中无人敢触及他的身世，封璘也并不想过这样一个血淋淋的生辰，对外从不主动去提。



便是在松江府那会儿，他为了隐瞒身世，收下太傅大人的贺礼，却连真正的生辰都不敢对先生据实相告。



“人有来处，方知归途。晓得你不愿意提，但都过去了不是吗？”沧浪颠了颠腿，轻轻晃着他。这其实是个抱小孩的姿势，但封璘在先生的亲密耳语里安之若素。



沧浪又说：“这算是为师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往后还会有很多。为师不要阿璘百岁无虞，我只盼你一岁一欢喜。”



封璘动动唇，想说什么，却陷在先生的祈盼里犹如失声。直到窗外传来一叠声的催促，封璘才大梦初醒般地起身，本已提缰走到院中，忽又心急火燎地杀了个回马枪。



他弯腰贴在沧浪耳边，轻道：“先生等我回来，吃一碗寿面。”



三年前少年阿璘提了同样的请求，兜转到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兖王一路冒雨奔马，到东配殿时火已经扑灭，红绢伞从小轿中陆续出来, 都是品衔不低的重臣。



军靴踏开水洼跨入殿门，正见得隆康帝裹着一匹锦被坐在庐徼外的石阶上，他身侧是云鬓散乱的菡萏夫人，两人一望便知是从睡梦中慞惶逃生。



底下内阁诸臣依次排列，唯有首辅的位置空缺着。



封璘快步上前，单膝跪倒：“臣弟护驾来迟，请皇兄赎罪。”



他没有留意到，隆康帝眼珠子转了几转，飞快地与白佛儿交换了一下眼色，哑着嗓音道：“起来吧。”



封璘隐约觉得圣人今晚的声音似有些许陌生，但一场大火几乎把整个禁中烧成白地，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白佛儿抹了把额角的水珠，袖口拂过的地方留下道道灰痕，她泫然道：“好一个救驾来迟，陛下刚刚差点死在里头，你晓得无？火烧起来了方有人来救，宿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一番哭诉令人哑然，连封璘也不免吞声道：“皇兄圣体未安，又受了惊吓，须得妥善安置，还请夫人随皇兄一起移驾他处。”



白佛儿冷冷地道：“天子受惊是谁的过错，禁中宿卫向来由王爷统率，今夜出了事，您一语便想带过了吗？”



封璘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眉间用力一折：“夫人这是何意？”



大火方熄，不忙追究原委，反而急于问责，明眼人皆能看出个中蹊跷。然自封璘受理胡静斋通敌一案以来，他与内阁本就不谐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到了这一刻，从前标榜洞烛其奸的社稷重臣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咄咄逼人与无声默许的双重欺势下，气氛跌到了冰点。封璘伫立在深宫墙影里，如陷身不由己的沟壑，他从松江逆诗案后挣扎数年，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逃离过。



隆康帝清了清喉咙，抬手示意白佛儿噤声，对着封璘道：“朕的寝殿烧成样，宿卫难辞其咎。朕也知道兖王近来为胡首辅的案子劳心，军中事宜，该放，也便放一放罢。”

作者有话说：

我为啥更迟了呢，因为！我有狗了！昨天抱着狗码字，键盘都不敢敲重，生怕把小崽子吵醒，这两天没有周末更新得勤快，还请大家见谅哦～


59 石破天惊逗秋雨（一）

圣人口中的“放一放”，便是褫夺了封璘对宫中宿卫的节制权。



禁中五百甲士，专司宫城卫戍，尽管算不上一支强势的武装，却是近在圣人肘腋的力量。失了宿卫的统辖权，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兖王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大不如前。消息传开，朝野上下很难不作猜想。



天子平居燕处之所被烧，这事必得彻查到底。而封璘因着宿卫受到牵连，锦衣卫再插手显然不太合适，于是调查的职责就落在了宫内大监黄德庸的头上。



“启禀陛下，起火的缘由业已查明，原是门外守夜的小黄门不慎打翻香炉，引燃帷帐，这才酿成了祸端。许是昨儿雨太大的缘故，呼救声没能传出去，导致禁卫救援迟缓，惊扰了圣驾，他自个儿也被烧死在值房内。”



隆康帝经历了一夜休整，精神尚未完全恢复，声线也比以往更显得低沉，“尸身如何处置？”



黄德庸稍作静默：“……人死过消，已经拉出宫去掩埋了。”



隆康帝微一颔首，忽又敛容道：“下人不谨慎倒也罢了，但凡宿卫警醒着些，又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依朕看，此事当引以为戒，择朝中能臣一二，整顿宿卫，方杜后患。”



黄德庸垂首不答，眼底疑色却像林雾般蔓延开。



“宫城郭野，外不靖则内不宁。”隆康帝扭头饮茶，借着机会瞧了眼屏风后的幢幢人影，说：“这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就交由锦衣卫来做。现成的高手带上一带，兴许能见起色也未可知。”



黄德庸小声提醒：“陛下两个时辰前才免了王爷的统兵权……”



隆康帝拨着茶沫，漫不经心地说：“除了他，锦衣卫中就没有别人了吗？”



这个“别人”让黄德庸眉心有了一瞬间的抖动，他把头埋得更低：“还请圣人示下。”



黄德庸出来时，日头升得正高，疾风骤雨成了昨夜事，一应痕迹似乎都已被冲刷干净。



封璘还候在值房等消息，脸上是浓茶也掩饰不了的疲惫。听完新出炉的旨意，他没有多少诧色，镇静地敛袖起身，望着黄德庸：“你有话要对本王说。”



前后无人，黄德庸“扑通”地一跪，哭音陡起：“圣驾恐已生不虞，朝中局势难测，老奴万望王爷力挽狂澜于将倾！”



宫墙边有白鸽掠过，在封璘头顶盘旋着抛下一串哨音。他仰起首，见那雪白团影中一点鲜红的鸽喙，在日光照拂下耀动着玛瑙般的光泽。



“老奴去查看过那具小黄门的尸体，口鼻处皆无烟尘留下的痕迹，四肢也未见挣扎。倘若人被火烧死，尸体不会是这副模样，倒更像死后才被焚尸灭迹。天子枕畔发生命案，却无一丝风声透出，这原本就不甚合理。老奴留了个心眼，着仵作验身之后发现，尸体去势的手法不是内廷常见，摆明是有人仓促为之。除了这些个疑点外，老奴……老奴还在尸体上找到了这个。”



珠串已断，边缘除了火烧留下的焦黑，还残着几点比玛瑙本身颜色更深的暗渍。封璘抬指用力擦拭，指腹蹭上了些许绯色，淡淡的，像血，触目锥心。



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追着哨音跌进杳无一物的云堆，眼眶忽然胀得发酸。



君心一夜骤变，谁也不知道昨夜寝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凭空揣度。然而黄德庸是自幼伴驾的近臣，对隆康帝的身体发肤皆都了如指掌。若是他从圣人的举止投足间，抑或那具烧焦的尸体上发现了端倪，封璘甚至都找不到理由反驳他。



何况，还有玛瑙珠串在。



宛如血脉般的珠串，将他与那人以某种隐秘的方式紧紧相连。即便封璘从未承认，这些年他始终将珠串戴在身上，可是现下，血脉的另一头却断在了他的掌心。



封璘猛地攥紧拳头，珠串上最后一点余温也从指缝间散尽。泪意犹如朝露未晞，在滚过眼睫的一刹那被炎炎目光蒸干，他看见了立在宫檐下的杨大智。



“末将参见王爷。”杨大智躬身行礼，眉间的谦卑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封璘留意到他自称“末将”，以及滚金袖口绣着的飞鱼图样，遂负过手淡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晨起宫门下钥，陛下便颁出旨意，晋末将为锦衣卫指挥使，督办宿卫整顿一事，即日上任。”



封璘摇头道：“本王问的不是这个。”他顿了顿，“黄芪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审理，是你胁迫的他。”



“王爷睿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杨大智抬起了身，随着封璘的脚步沿宫墙根慢慢走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回忆道，“许是从我为兄长敛骨那一日起，又或是明白圣心再无转圜的时候，谁知道呢？熬在怨恨里久了，心便做了一把未开刃的刀，这个契机不来，我兴许就活成了废铜烂铁，那样也挺好。可惜天意替我开了锋，宿仇延颈在侧，我岂有不落刀的道理。”



他曾在阴风砭骨的乱葬岗，对着面目难辨的百人尸堆痛哭流涕；也曾在得知兄长之死的真相后绝望到失声。他舍弃余生安稳，千难万险爬到今日之高位，原以为权势可以化作复仇的利器，又怎知权势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杨大智在流尽最后一滴泪时，终于明白了天意不可违的道理。羌族首领的野心是上苍给予他的补偿，他顺天意行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逆不道。



“一把火就想唱完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你们真是好胆量。”封璘说，“可本王不明白，仅仅推出一个冒牌货，能助你们成什么事？”



杨大智驻足，在身后低低地笑起来，“是非真假，不过人心而已。谁敢说里头那位天子一定就是冒牌货，王爷信不信，只要圣人对您的打压不停，内阁诸臣宁可捧着狸猫作太子，也不会多问一句，龙椅上坐着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至于能成多大事，那就要看末将的本领了，王爷不妨拭目以待。”



“拿下五百宿卫又如何，你明知道本王的根基从来不在于此。”封璘也转身，凝眸睇住他，“你们费了这么大周折，千钧之弩，岂可为鼷鼠发机？”



风过长街，撞得黄钟阗阗作响，朝升之际却传回迟暮的怆凉。



杨大智轻声道：“过些天就到一年一度的郊庙祭祖，锦衣卫仪鸾司的兵马都整编进了宿卫诸班直，皇陵正缺人手。王府在城外北大营的三千甲胄身经百战，自然能力扛卫戍一职。王爷千万不要想着推辞，否则坐实了拥兵自重的嫌疑，放眼天下各路人马，都可以对您起而讨之。”



话至此，封璘终于明白昨夜这出戏，须得在“狸猫换太子”后再缀上一幕“暗渡陈仓”。



五百宿卫不是他们的目标，兖王府的三千亲兵才是。而一旦失去对这三千人的掌控，偌大京城对于封璘来说，便形同孤岛。



“还记得末将曾问您，世间黑白两道，您走的是哪一条吗？”杨大智默然许久，有些沉郁。风鼓起了他的袍袖，像不再掩饰的憎恨，他叹息似的说：“末将直到今日才明白，这世间，哪有什么干干净净的黑与白啊？”



封璘没有接话，在逐渐猖獗的风声里突然问：“你们，是怎么送走的皇兄？”



*



那夜的暴雨过后，秋风送凉。



一切的波诡云谲都发生在水下，面上仍是碧波倒映青天，两厢澄净。阿鲤与怀缨头挨头趴在池塘边，发窝里都是草籽，狼吻衔着胖小子的裤管，防止他在捞鱼时一头栽进水里。



如斯憨态可掬的小儿嬉戏图，迟笑愚却视若无睹，他神色忡忡道：“宫中传来消息，圣人已经答应了奎达设立巡防哨的条件。王老将军闻讯大怒，当即要进宫面圣，遭拒后连夜带兵出走，放言王家军誓死不容外敌踏足关中半步。内阁已经乱作了一团。”



阿鲤拍掌拼命搅浑了池水，上身一个猛子扎进去，像是摸着了鱼。



封璘掌下的茶盏凉透。



从禁中大火以来，他每天睡的时候不多，日日都靠酽茶提神，听着这话，神色越发凝重：“东边呢，南洋水师作何反响？”



迟笑愚道：“目前还算平稳。少将军是个顾全大局的，早前听到风声时便下了死命令，不许随任的王家部曲妄议朝政。直到几日前圣人下了决断，他仍是以稳定军心为首务，消息目前还未传散开。”



听见这话，封璘总算心下稍安，却又听迟笑愚在耳旁忿忿道：“内阁那帮贪生怕死的老臣，一听说王正宣放出了狠话，要与羌戎纠缠不休，他们唯恐战火再起，竟有人提出断了东南沿海的粮草补给，以此警告王家军不许轻举妄动！”



“混账！”茶盏碎如齑粉，封璘眼神陡然转戾，“纵使胡静斋落魄，内阁也不该颟顸到这份上，失心疯了吗！”



迟笑愚不避乱溅的碎屑，沉声说：“高家尚未倒台时，内阁中便已分化出两派，除了明里追随胡首辅的一帮人，还有就是暗中倾向高家的势力。此番内阁失谐，这其中少不得高党余孽的煽风点火，再加上胡氏追随者的心寒退让……这般放任下去，两线战场失利，不止京城，天下只怕都要大乱。”



道理封璘都明白，可眼下的情形，是他一步步被架空，似乎已经陷入死局。



“方今之计，唯有尽快开释胡静斋，重整内阁，赶在乱政成势前，将鱼目混珠之人从龙椅上拉下来。”



封璘摸着重新接好的玛瑙珠串，跌宕的心绪逐渐平复：有一点杨大智说的不错，事态发展到今天这步，根源在于内阁对他的不信任。即便封璘满世界宣扬圣人遭遇不测的消息，没有真凭实据，内阁亦不会选择站在他的这边。



“三千亲兵分批开拔，应当还有部分留在北大营。”封璘掌根抚平信笺，抓起笔从半干的砚台一掠而过，“传令下去，军队城外集结，本王此番若是文谏不成，便改武谏。今日之内，务必要还胡静斋一个清白。”



迟笑愚略见迟疑：“先生那里，需要知会一声吗？”



沧浪今日都察院观政，为了给胡静斋脱罪，他不放过任何经手此案的机会，是以并不在府中。



封璘听闻，刀锋般的眼神倏尔柔和了些，



“这也是本王要嘱咐你的事，”他凛声道，“即刻启程，护送先生到闵州，务必将他安全地交到王朗手上。此战若胜，我自会带人与你们会合，若败。”



封璘说话间系好了臂缚，小意地轻抚了下，“你就告诉他，我戴着先生赠我的贺礼，到死都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又卡又卡，还是那句话，让一个脑子不好的作者写权谋是件很痛苦的事，感觉这一幕的节奏是不是太拖沓了点orz，但是不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情节又得大乱。算了我纠正一下自己，脑子不好还纠结到死的作者写权谋，真是件格外痛苦的事情……（我的毛又少了几根）


60 石破天惊逗秋雨（二）

军队尚在集结，斩首胡静斋的钦提已经批下来，杨大智又快了一步。



所谓钦提，不仅需要锦衣卫的缉拿牌票，还需要天子的御笔批文。隆康帝绕过内阁签下了文书，用意已经十分明朗。



诏令传到内廷值房时，人已经押往犴刑台。那是处决天潢贵胄与股肱重臣的地方，有晏一朝几乎不曾起用。陈笠再三向传旨的宿卫确认过，刑期就定在午时三刻，登时手脚发抖。



“夫子乃两朝柄国重臣！而今案由未清，圣人岂可听信讹言，错杀了忠良！”



来传令的宿卫才从仪鸾司调任不久，面对陈笠的质问神情倨傲：“忠良？御史大人博学，卑职便斗胆请教一句，纵观古今，哪朝哪代出过通敌叛国的忠良？重臣，省省吧！”



陈笠气得不轻，秀白面皮微微抽搐，还欲反诘时，忽听身后竹帘轻动，里间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暗叫不好，提袍就往门外冲去，却被宿卫毫不客气地抬臂拦了下来：“指挥使大人有命，三品以上重臣勤政殿外等宣，圣人有要事颁诏。”



天色微微亮，云脚压低，才停歇的暴雨似乎又要卷土重来。沧浪穿过昏暗幽深的长廊，一路出宫门不见人阻拦。他到了角楼下，沿着长阶向上登，每行一步雨丝扑打更疾。他拂去满面雨水，在看清刑台情势的刹那，耳闻滚雷轰鸣。



五马分尸。



犴刑台很大，红衣赤膊的行刑手围着刑台的五个方位站定，身侧烈马长嘶。胡静斋被押上刑台，一身粗缯布衫在泥泞里随意拖曳，手腕脚腕皆沾满了污秽。锦衣卫粗鲁地给他四肢与项间拴上镣铐，用力踹在膝窝逼迫他下跪。



铁链“哗啦”扯响。



胡静斋踉跄着，在雨里高声怒斥：“我胡静斋跪天地跪父母，仁君在上我五体拜服。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受我一跪？！”



刀柄重重顶在胸腹，几不曾把人撞个倒仰。胡静斋大口呕着鲜血，溅在凌乱的长须上。伤人的锦衣卫迈步向前，照面唾了一口，道：“从前你为尊我为卑，我迎面行礼，你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而今你是遗臭万年的卖国贼，我让你行礼，却是给足了你颜面。跪下来叫声爷爷，我让你好死！”



胡静斋望着这张全然陌生又满怀恶意的面孔，眼底有深深的难以置信，他低喃着：“旧仇宿敌，若为一己之私栽赃嫁祸，老夫认了。你我素未谋面，卖国贼这么重的字眼，你怎能轻易地说出口？”



锦衣卫蔑然一笑，拽着链子，让胡静斋整个跌在泥水里，用刀鞘抬高他的下巴：“不想被叫卖国贼吗，好说。只要首辅大人在这纸和约上加盖官印，从前你的那些个通敌行径都可以一笔勾销。”



大雨厮打，渐渐阻挡了视线。沧浪看不见纸上的内容，隔着雨幕却能感知到胡静斋的满腔怒火正愈燃愈烈。



就在这时，伞沿忽然一晃，遮住了沧浪头顶。杨大智不知何时撑着伞来到身后，飞鱼经冷雨淘洗，细密的针脚也仿佛沾带了寒意。



“先生想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杨大智，”沧浪齿间咬碎了这几个字，“你究竟为什么，要对老师赶尽杀绝？”



“为什么？”杨大智陡然笑出了声，“看来殿下待您，真是一字一句都怕伤了先生的心呐。”



他感慨完，话锋一转，说，“纸上所书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是让胡静斋以内阁名义首倡华夷交好。先生不必这样瞧我，边境共治已成定局，大晏与关外诸部落结为兄弟，每年资以军旅之费，且许诺金瓯之策永不见于西关，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么？”



好一个顺利成章！



沧浪愤然推开挡在头顶的伞，淋在雨里语调激亢：“大晏巍立中原百年，几时不是四方来朝！羌族算什么东西，关外诸部又有何惧。仅凭一战之胜便想与大晏平起平坐，共治边关，资以军费？你不如说是屈膝媾和更为直接！杨大智啊杨大智，你兄与百人骑拿命换来的东西，就这么被你拱手相让了吗！”



杨大智觑着红绸伞面急速滑坠的雨珠，快得像是流汞，落在眼底染了血的颜色。



他冷静到近乎冷酷：“先生错了。权势之下，我与兄长皆为蝼蚁，当年他拿命换不回的东西，今日也非我能拱手相让。西关的将来不在我等蝼蚁手上，而取决于他、他们，这些身在权势顶端的股肱之臣。”



杨大智拾起脚边的伞，悉心抖干净上面的水珠，“这样的旨意由圣人亲下，大不合适。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全圣人英名，这本就是内阁该做的。”



胡静斋撑地而起，趔趄直扑，旋即被逐渐焦躁的马儿猛地牵紧锁链，再次带翻在地。这回他没能爬起来，手指向锦衣卫，拼命仰着脸喊道：“叛贼！叛贼！”



锦衣卫迅速抬身，举掌示意行刑手。随着马蹄缓沉地向前踏步，铁链在雨中绷如危弦，锦衣卫听着弦断之际的呻吟，残忍地笑起来：“我劝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同样的话语自若木基口中说出，带着未被驯化的生涩与凶悍。磨得异常锋锐的弯刀进出斩截，适才还抚膺抗议的户部尚书捂着胸口血窟窿栽下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群臣被四溅的鲜血惊得同样说不出话。值房中一时岑寂，肉体匍地的沉闷仿若雷声鸣震，重重砸在所有人迟钝的神经上。



这变数简直难以想象，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若木基甩掉刀口的血珠，若无其事地迈过那具尸体，在一众奢遮人物的注视下，他全无不速之客的惶恐。今日皇城没有窃钩者，业已出鞘的锋刃才是人人必须遵从的铁律。



陈笠死命地按住桌角，怒声犹颤：“大晏臣子，谁不是武将战沙场，文臣死社稷，区区弯刀便想折毁诤骨，佞贼死了这条心！圣人呢，我要面见圣上！”



刀锋阻了他的去路，锦衣卫齐数涌上。



宿卫整顿过后，整个禁中安防就落在了锦衣卫手里。见有人反抗，绣春刀利落出鞘，如映一片雪光，陈笠暴露在那光里，畏怕纤毫毕现，但他仍坚持据理力争——



“便要与关外签订澶渊之盟【1】，也该由内阁动议、朝会商讨后再行定夺，岂有加兵于颈，强使阁臣发令的道理？圣人若有此心，为何不肯出面言明，锦衣卫乃天子近臣，又怎敢偏帮外夷自伤肱骨？”



若木基偏头打量这个手无寸铁，却莫名底气十足的文弱书生，眉间划过一丝兴味。他扔了刀，铁钳似的大掌箍住陈笠两侧肩胛骨，竟是像拔萝卜般将人平地擎起。



挣扎间骤闻得骨裂声响，陈笠喉中逸出怪响，左臂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温润如玉的面庞霎时被剧痛撕拉得不成人样。



若木基再一使力，御史大人的另一条手臂也应声折断，诸臣在他痛不能自已的抽冷声里皆白了脸色。若木基摇晃着断臂，缓缓绽出个笑容，骨子里的嗜血本性暴露无遗。



“谁说折不断，这不就断了吗？”



不知是谁，发出了自雨落时起的第一声求饶。那人猛跃而起，扑到公案前耗光了最后的气力，双脚不听使唤地滑跪下去。



陈笠认出了他，外戚如日中天时，他曾凭借一口好辩才成为高无咎最信赖的掾属。他哆嗦着，字字珠玑的妙语流于笔端，原是那般扭曲丑陋的模样。



“既已担了虚名，大人何必还要强撑。只要签了这纸动议，所谓通敌罪行，不过是您为华夷交好试探前路而已。”锦衣卫喋喋劝道。



铁索越收越紧，胡静斋仰面看天，眼神里空无一物，又仿佛盛着极大满足，“晏室负我，我虽九死，无、无以负晏！”



“冥顽不灵。”锦衣卫眼神倏冷，摇头道：“折进了您一人，还有大人的诸位同僚。阁臣联署，效力堪比首辅亲批，我是叹大人死得不值当啊！”



胡静斋不知何来的力气，蓦然间爆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喊：“吾死不足惜，然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2】。圣心不会永远蒙昧，尘尽光生，尔等鬼蜮伎俩终将无处遁形！”



字迹潦草的盟书初拟就，精、气、神便从执笔之人的身体里被抽离一空。



昔年的高党旧属捧着盟书膝行上前，若木基看也不看一眼，脚尖踮起刀，横到他鼻尖：“歃血！”



歃血为盟的惯例古来有之，只是到了后来，在盟书上加盖血手印演变成胜者对败军的惩戒。若木基此举羞辱意味甚浓，然那掾属迟疑不过半刻，颤颤巍巍地在掌心拉开一条细长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陈笠惊怒嘶吼：“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疯了！”



他的愤怒犹如雨落江海，在阁臣们对于死亡的莫大畏惧面前，是那般无足轻重。紧跟着接二连三地有人扑向那柄弯刀，争相效仿着划破了掌心。起初那些人还知道怕疼，到后来实打实地下了死手，唯恐慢人一步刀便落在了自个脖子上。



一时间，值房内谩骂推搡声、痛哭忏悔声层出不穷。在这荒诞不经的淆乱里，唯有陈笠双臂俱废，靠着桌案腿失魂落魄地念道：“今彼殷商，众口相惑，吾观其野，草菅胜谷，吾观其众，邪曲胜直，此亡国之时……亡国之时也！【3】”



雨水滑过额角，沧浪再不闻雷声，他用尽全力奔向刑台，杨大智也不阻拦。



老师的面容近在眼前，但轰然雨声吞没了沧浪的呼喊。锦衣卫止住马蹄向前，贴在呼吸急促的胡静斋耳畔，陡然抬声：“大人信誓旦旦此生不负大晏，当真不负吗？钦安城中数百冤魂，又该如何清算？”



胡静斋瞪大了眼，顺着锦衣卫的目光艰难地转过颈，看到了沧浪。雨珠在他脸上越淌越快，瞬间模糊了视线。



胡静斋不敢贪看，哪怕只是一个朦胧的身影。他索性闭了眼，隔着雨幕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千顷！老夫走到今日，实乃咎由自取。钦安城数百条枉死的性命，连同你的半生清誉，都是我的罪过。我明知那逆子对军粮动了心思……”



他喃喃着，“人间俯仰俱陈迹，纵自倚英气凌云，奈何铩残鸾翮。【4】”须臾骤然抬声，“我生这一遭，英名无存，但诤骨尚在。今日五马分尸的烈刑我甘愿一受，非为尔等斗筲之辈。千顷，我徒，老夫不指望死后还能受你一柱香，惟愿以我之死还你此身清白，这些年，终是我对你——”



顷刻间暴雨连天涌下，五马展蹄狂奔，猩红的热血扬洒天地。胡静斋堕地的一刻终于看清了沧浪，他把藏匿半生的愧疚融进这定格的一眼，到死都没能说出“对不住”三个字。



“老师——！”



冷雨中掺杂着热血，泼洒在沧浪的头脸，淌过面颊像泪一样。他把泪和着血水拼命含化在齿间，试图堵回嗓子眼即将溢出的哽咽。



“擒住他，要活的。”杨大智拔刀，凌空划出了弧度，眼神阴戾地催促道。



风中倏地雨珠破裂，一星寒芒眨眼间已经到了杨大智跟前。他举刀格挡，刀口被撞歪了半寸，撤肘时侧旁又杀出一道黑影，袖口的飞鱼转瞬在獠牙间化作褴褛。



封璘策马狂奔，不顾刑台上的血肉破碎，疾蹄撞开明晃晃的刀光，直冲沧浪而来。他连发数镖，在重围上撕开一道口子，俯身捞起了人。



“怀缨，上！”



大雨没命地下，穹顶像是被撕开了裂口，封璘把沧浪压在身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破雨幕奔向城门。黑甲如潮涌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残忍杀戮的刑场再度被喊杀声湮没。封璘揽着沧浪的手须臾不肯松，臂缚勒出的线条被雨水浸打得那样分明。



他斥剑见血，声嘶力竭地喊：“关城门——”



天地倒悬，大厦将倾，从今天起，他是先生的铜墙铁壁。

作者有话说：

写古耽挺好的，写权谋挺好的，以后别写了（来自一个卡文卡到自闭加自卑的辣鸡作者）
自卑完还得标注【1】澶渊之盟：北宋和辽国于1005年1月在澶州缔结的议和盟，多少带点丧权辱国的性质；
【2】《法华经》（现在的确需要敲敲木鱼拯救自己丧丧的心情）
【3】《六韬•三略》早前的摘抄，忘了哪一章了……等振作精神了再百度
【4】《望梅》陆游，原文：看人间俯仰，俱是陈迹。纵自倚、英气凌云，奈回尽鹏程，铩残鸾翮。


61 石破天惊逗秋雨（三）

纵马驰骋禁中，意图劫持天子钦提的朝廷重犯，向来学不会循规蹈矩的兖王殿下这回是把晏都的天都捅穿了。隆康帝原就因大火一事心生不满，惊悉封璘大闹犴刑台的消息，丝髪芥蒂终于长成不纾不快的块垒。



翌日天不亮，雨势刚小些的时候，缉拿钦犯的明黄布告就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锦衣卫全面接掌晏都巡防，指挥五城兵马司倾营出动，明察与暗访昼夜不休，暴雨造成的压迫感很快被另一种沉闷所取缔。



皇城东隅。



庭院里的杂草经风伏低，露出了龟裂贫瘠的土地，此处曾为先太傅落脚京城的别院，自秋千顷三字成了禁忌后，与他相关的所有痕迹也似乎都被人遗忘。



也正因为这样，他二人方在京城有了一个短暂的避难之所。



沧浪捧碗坐在廊下，已经忘了流泪的滋味，只是任随液体从眼眶落入碗底，神思不属间饮一口，浓稠的药苦也盖不住那些许的咸。



倏尔，一顶粹白狐裘覆上肩，拢起连日霜寒里仅有的暖意。“每年秋风起时，的确会教人怀念鲙香菰美。等几时回了松江，我与先生再去尝尝鲜。”封璘来到身后，轻柔地说道。



沧浪笑笑，握住了他搭在肩上的手，嗓音哑得有些厉害：“不是最不耐烦挑刺的吗？”



封璘蹲下来，胸膛紧紧贴着沧浪瘦得见骨的后背。他像是头不会安抚人的小兽，裂唇一下一下点在后颈已见干枯的秋海棠，试图用这样拙劣的法子为沧浪舔舐伤口。



“先生喜欢的，阿璘都愿意试一试。”



“阿璘，”沧浪突然偏过头，面颊贴着封璘的面颊，这回他没法渡给他体温，自己都冷得像是孤魂野鬼，“先生没有老师了，我——”



如鲠在喉，沧浪像是忘记了要说什么，怔怔地，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老师了。”



颠来倒去终至泪如雨下。



胡静斋于沧浪，是严师是慈父，是相望第一眼里就知会白首同归的知己。在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里，只有老师能一眼看穿他脱略形骸下的此心赤忱。尽管胡静斋为人刻板、不苟言笑，却总是肯对爱徒间或为之的孟浪与任性网开一面。逆诗一案，胡静斋破例以先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为凭，用仅有的免罪机会换得秋千顷不死。



师以爱徒，非为报也【1】。老师两个字，是沧浪曾为少年郎时最坚强的后盾，也是他和从前恣意生涯的最后一点关联。



“钦安惨案......”封璘听着雨声，思绪有一瞬息的恍惚，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从沧浪口中听到三年前的事。



“胡济安犯的是死罪，原本丹书铁券可以救他一命，但老师为了我，已经失去了徇私的机会。”沧浪哽咽地说，“要说亏欠，不也是我有愧在先？我明白老师三年来的不痛快，我们都太害怕伤疤揭开后的鲜血淋漓，就因为这样，老师到死都放不下心底的脓疮。”



“可是阿璘，”沧浪眼眸晦暗，没有抽泣，任凭泪淌得无声无息，“我想让老师知道，我想告诉他，伤疤早就好了，他不欠我什么，他什么也不亏欠我啊.....”



封璘更用力地收紧怀抱，似乎想把先生完整地圈进只有自己的领地，不再允许任何人靠近。然而秋风秋雨比人兽都要狡猾，它们无孔不入地吹打在沧浪暴露在外的每一处，让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颓唐与狼狈。



封璘尽力为先生遮挡，抬臂时露出火场里捡回的玛瑙珠串，上边的道道裂痕是他的心伤，封璘却在须臾之间就将其掩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戒备。



“先生还有阿璘，先生不要忘了，狼崽是最记仇的，皇兄跟首辅大人的血债，阿璘每一笔都会仔细讨还。”



沧浪回身拥住封璘，把滚烫的泪都抛洒在他颈窝，连同一片凋零不知归处的黄叶。



一连数天查无所获，锦衣卫加紧了搜捕的进度。



这几日，巡逻队的注意力逐渐脱离皇城根下的官巷，转而放在了远离权势腹心的七里之郭。有人似乎回想起，先太傅秋千顷曾在东城民区置下过一间外宅。



军靴踏地声早晚传来，其中掺杂着刀鞘与铠甲摩擦发出的脆响，给人以身在交战地的错觉。高墙之内变得不再安全，那青砖垒叠的飞檐翘角纵然被细雨洗褪了颜色，但在一排灰扑扑的瓦房里终究是惹眼的存在。



封璘散出去的人手每天都有消息传回，西关绥靖，东海收兵，杨大智的愤恨以一种灭顶的方式落下来。他在权力的中枢操纵着幕前傀儡，发出的每道诏令看似滑稽，背后却都包藏着确凿无疑的恶意。



然而当晏室终于有所醒觉时，胡静斋已经被五马分尸，兖王则带兵叛出了皇城。梁柱毁弃，再无谁可以收拾涣散人心，这危楼在风雨飘摇间发出了轰然倾塌的声音。



秋夜苦长，沧浪却醒得很早，在胡静斋的灵位前上过了香，推窗只见东方欲晓，天际仍旧镀着一层深重的墨蓝。



角落里，阿鲤正与怀缨相拥而眠——纠集兵马预备武谏的前夕，阿鲤就被封璘当成身后事托付出去。然而当日情形实在太混乱，小子受了惊吓，夜夜必得枕着狼腹方可入睡。



阿鲤被尿憋醒，朦朦胧胧见着墙角狗洞晃出来个影儿，当下揉眼大叫。怀缨翻身将他牢牢护住，作势就要扑上去，被闻声赶来的封璘及时喝止。



庭院不敢点灯，怕引来追兵，昏暗里沧浪竟然没有看出这人是谁。



这人的官袍被泥水泡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服色，两臂拖在身侧，软趴趴地使不上一点力。整个人蓬头垢面，发冠跑丢了，只留一根乌木簪斜插着。



封璘接了灯来，沧浪便借着那微弱的芒，从乌木簪依稀辨认出了来人。



“陈大人？”沧浪试探地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抖，吃力地仰面朝上，从乱糟糟的长发里露出双眼，看到了沧浪。他木然睁大眼睛，猛地眨了两下，霎时喉头大动，竟失态地哭出来：“师兄！是你，是你！”俄顷又喜极而泣，“夫子显灵，显灵了啊——”



他又哭又笑的样子让封璘直觉一时难以深究，便叫迟笑愚把人带下去换了干净衣裳，其间发现陈笠胳膊上的伤，于是又费了番功夫料理。



陈笠再入屋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两臂裹得像长条粽子，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见到沧浪就想起惨死的胡静斋，喉间被哽咽声堵住，张口尽是哭声，听得封璘频频蹙眉，生怕又勾起了先生的愁肠。



“内阁签发动议的那日，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封璘迅速掐断了陈笠的抽噎，沉声质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笠抱着黑瓷碗，连饮几大碗冷茶，像是渴急了。茶水泼洒出来，沿着下巴淌湿了前襟，他却没法擦拭。



万分局促间，沧浪用帕子替他代劳。陈笠报以赧然的一笑，须臾废声说道：“那天，杨大智假以圣人之名，将九卿并内阁诸臣召进值房，令我等联合上书，请准华夷交好。这等折节辱国的盟约，谁若是做了动议之人，往后百年都要被戳着脊梁骨骂国贼，在场诸臣皆都位高权重，哪个肯？杨大智狼子野心，早在房中布下了刽子手，但凡有人敢质疑一句，手起刀落——朝堂栋梁啊，连句二话都没有就斩了，户部潘尚书，可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陈笠垂首，在回溯中，忍不住又低声呜咽，难以继续。



果然如此，封璘冷静地想：杨大智用一场大火拿掉了自己对禁中的辖制权，便是在给监禁阁臣做铺垫。他假以内阁之手炮制了那份盟约，为的不只有“名正言顺”四个字，他真正想的是把这些贵人拉下神坛，撕掉他们道貌岸然的伪装，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这人俨然已经不管不顾，是个疯子了。



封璘面色严峻，偏过头听墙外的梆子声。沧浪腾出手替陈笠一下一下顺着气，过了半晌，轻声问：“大人还没有回答王爷，你是怎么逃出宫来的呢？”



封璘从刑场把人带走以后半柱香，圣人下旨合京大索的同时，一并戒严了四座城门，防卫之严，水泼不进。皇宫彻底沦为拘囿朝臣的樊笼，漫说陈笠四肢残废其二，便是他再长出三头六臂，区区一介文臣能瞒过满宫宿将的眼目逃出生天，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可思议。



陈笠一路苟延残喘，脑筋慢了半拍，到这会才听出点弦外之音，赶忙辩白道：“我逃到宫门口时，正愁遁地无门。侥幸遇上韫平郡主的车驾，是郡主殿下助的我。”



杨大智到底不曾采纳那些人的提议。王正宣负气出走，京中既没有派兵去追，也没有立时断掉南洋水师的补给。毕竟，偷梁换柱的戏码只在水下进行，一旦逼得王家同晏室翻脸，没了忠义做钳制，杨大智现有的筹码皆都不值一提。



但他很快找到了平衡局势的关键，那就是自“鬼头弥案”后，一直寓居京城的王韫平。杨大智十分懂得掩人耳目，他没有公然限制郡主进出，却在明里放松查验的同时，暗中加派了锦衣卫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郡主大义，明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为解晏室之危于倒悬，仍然冒死将我藏于车厢内，我这才有机会带着秘密出宫来面见殿下。”



说着那日情形，陈笠苍白的脸上倏忽浮起淡淡的红晕。但封璘没有在意，他很快关注到另一个很重要的点，“你说你行至宫门外方遇郡主马车，可本王委实好奇，你又是怎么杀出锦衣卫的重围，逃离值房那座修罗场的呢？”



陈笠面色陡变，声音一下降得很低。毕竟这事说出来，连他自个都没法全然相信。



“是若木基，哦不对，应该说是——”







作者有话说：

怀缨：尼玛劳资还得负责带娃，不能跟阿花约会了，你赔劳资（求评论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海星啊啊啊啊啊啊啊给我一点更新的动力好不好


62 石破天惊逗秋雨（四）

“应该说是自称为兰月儿的若木基。”



封璘与沧浪相觑一眼，各自做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沧浪道：“想我也算鬼门关前过一遭——”



封璘不喜听先生把生啊死的事挂在嘴边，夺过话锋道：“你讲清楚，他自称是谁？”



陈笠苦笑低头，仿佛给自己鼓劲似的捏紧了茶碗，茶水下咽的一刻，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那日兵荒马乱间，雉尾耷地，锦绶撕裂，鲜红的血手印染得到处都是，攥指成拳，把晏室尊严揉成了一团脏污。



阁臣如惊豕，被羌人粗鲁地驱赶到太监的庑房羁押，陈笠最先从剧痛中恢复知觉，是感到有人在为他拭汗。



那双手掌心粗砺，虎口刮过眉骨，茧结得很厚，硬硬沙沙的让人不难想象这是个用刀的惯手。可是这双手偏又很温柔，在陈笠的印象里，只有母亲会这样轻抚他的额角，带着对稚儿天然的怜悯与慈爱。



陈笠寒毛悚起，在这个温馨时刻陡然生出几分诡谲的畏怕。他“唰”地睁眼，冷汗直淌，视线好容易恢复正常时，正对上若木基那张精瘦刚鸷的脸。



眼前的若木基容貌分毫未改，但陈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没敢贸然开口。



“阿兄吓到你了吧？我方才瞧过你的伤势，可是不轻，骨头都断了。可惜这屋里没有找着金疮药，我没法替你接骨，只能先用布条固定住。你最好别乱动。”



他的声音粗犷又细腻，粗的是声带，细的是语调，这样捍格不入的糅合恍然给人以雌雄莫辨的错觉，陈笠一时间有些凌乱。



“你，你是？”



若木基顿了下，堪称温婉地一笑，“我是兰月儿。”



陈笠“咯”地一声，后槽牙不经意磨出了声响。



“兰月儿”款款起身，神情与步态俱改，分明一副弱不胜衣的闺阁少女模样，“你不要怪我阿兄，从爹爹死后，若木基的职责便压到他一人身上。首领不甘心只是牧马西关，更加向往关内的生活，自此我阿兄便不只是羌族的一面铁盾，他还得做首领捅破大晏边防的一杆长矛。”



陈笠晃了晃挡在侧颊的头发，尽量完整地露出眼睛，不放过此人神情间一丁点的蛛丝马迹。他踌躇着问：“你……令兄长是怎么说服圣人下旨，同意与羌族缔结兄弟盟约的？”



兰月儿噘嘴，惯性地抚了抚鬓边并不存在的银饰，厌恶地道：“还不都是因为白佛儿那个女人。奎达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大晏皇帝的喜好，按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这叫投其所好，他们也就这点伎俩，除了牺牲女子，仿佛就没有别的招数可以用。倘若我阿兄早知道，定不会放任奎达如此。”



陈笠咽了口唾沫，“这不是你兄长的设计？”



兰月儿合掌捧在胸前，曼声道：“从我受不住欺凌跳崖的那天起，阿兄便向我保证，往后羌族再不会有任何一名女子为了男人的野心送命。”



“她”游回了眸子，冲陈笠俏皮一眨，“阿兄藏起了我，藏在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和腹中孩子一起。他让我睁眼瞧着，不要心急，等到羌族入关之日，他会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



言辞之间杀气无存，有的只是少女秘而不宣的心事和一段苦果泌出的丝丝甘甜，陈笠却像是被锉刀剔着骨，恶寒催着他打起了战栗。



“你冷吗？”兰月儿摸了把他额角，担忧道：“你的伤势耽误不得，等我阿兄回来，你便走不得了。别怕，我想法子送你到宫门口，至于后面的事，就看你自个的造化了。长生天会保佑你。”



她说着将只骨扳指给陈笠套上，低下头虔诚地亲吻。浑身僵冷的陈大人也不敢拒绝，手在她掌中蜷成鹌鹑的脚爪，抖到不能自已时，忽见兰月儿冷不丁仰起头。



“对了，还有个人，我瞒着阿兄偷偷救下了他。我告诉你，你不许声张，出去以后，记得带人来救他。”



“.....谁？”



兰月儿道：“那天白佛儿下手太匆忙，善后事都交给了阿兄来做，谁知却被我发现那人还有一口气在。我藏起了他，连阿兄都不知道，他还把这个给了我，让我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陈笠一见大晏国玺，霎时挺身而起，惊呼道：“圣人还活着！”



*



“圣人还活着。”



沧浪一遍遍盘着手中国玺，思绪逐渐理得有如包浆熟滑，他道：“杨大智想利用白佛儿这个枕边人对圣上下手，孰料却为若木基，哦不对，是兰月儿所救。这姑娘慧黠，看人的眼光很准，紧要关头不仅帮陈笠脱险，还嘱咐他把圣人未死的消息带出来，但她留了一手，没将圣人的下落直言相告。”



封璘端详着陈笠褪下的骨扳指，对上面的兰花图案无比熟稔。那曾是兰月儿最心爱的配饰，用羌族的图腾羚羊角打磨而成。封璘无数次见过少女凝睇它时的深情模样，渐渐相信了陈笠所言。



“若木基疯了。”



“是癔症，”沧浪肯定地说，“《内经》有载，暴乐暴苦，皆伤精气，精气竭绝，形神毁沮。我猜若木基的癔症始自兰月儿死后，这于他而言不啻一场灭顶之灾。若木基无法坦然接受，总是幻想兰月儿还活着，并试图把她藏起在最安全的地方，与自己融为一体。他一定很爱这个……女人。”



封璘无法对这种乱伦下的情深做出任何臧否。院中阿鲤跟着怀缨后头学扑咬，小子被绕得晕头转向，没了耐性坐在地上蹬腿大哭，封璘让哭声吵得直拧眉，关了窗说道：“皇兄若还活着，便是咱们最后的指望。”



沧浪听出了他的用意，不动声色地抽走了那枚骨扳指，肃声道：“不许。”



封璘半途劫下了先生做规矩的手，无遮无拦地捉到唇边亲了亲，“阿璘可还什么都没说。”



“若木基既与杨大智勾结在一处，身边定然耳目重重。”沧浪依旧正色，翻手托住他的腕，手指悄然滑向掌心，“犴刑台一役，北大营带出的亲兵只剩下不到百人。前方渊潭，我不会看着你涉险。”



指尖甫一触及扳指，再次被封璘攥住，五指抵开沧浪的指缝，强势地与他十指交握。扳指掉落，封璘伸出另一只手接了，扔进前襟，沧浪欲再抢，便只能扒衣服了。



“封璘——”沧浪咬牙切齿地喊，又改口：“狼崽。”



封璘哈哈一笑，在这一声里倏忽垂首，把先生纳入怀中，浪荡地说：“首辅大人在上，阿璘不敢欺师。”



可他说完就压下了沧浪，博古架在触碰里激烈摇晃，沧浪微微后仰着，无处可扶的手仓促攀住架沿，碰落了兵书，砸在封璘肩头。狼崽根本不在乎这个，他咬着沧浪的舌尖，急于把强撑出来的威严咬碎，要吻得先生眸中含欲，满而将溢地从眼尾渗出一颗泪来。



沧浪阻拦不得，快要陷落之际，封璘却忽然放开了手，手掌贴着脊柱缓慢上移，停在了那朵发烫的秋海棠上，呼吸微促。



“之前先生说带我回乡祭祖，临了却未能成行。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次先生便领我给首辅大人敬柱香罢，就当尽了未竞的礼数。”



胡静斋之死，叫作不得善终，身后的灵位也寻不到好木头，只能极尽简朴之能。幸而他的名字隐在袅袅青烟之间，教人无从遐想早已过身的繁华梦，亦难对眼前的荒凉枉生嗟叹。



沧浪与封璘肩挨着肩，端端正正地跪在牌位前，齐齐整整地磕了三个响头。沧浪直起身，有万千实情待坦白，喉中一哽，眼眶蓄着泪，唇角却微微挂了笑。



“我与阿璘，三年前就在了一处。”他在心中默念，忽然地深感愧疚，“千顷曾向老师许诺，等此间事了，便与他断清瓜葛。而今看来怕是不能够了。”



沧浪在烟篆里微侧首，见了封璘俊朗无俦的侧颜，乌密的睫毛翻翘着，每一根都是一道抽象的光芒。他是这般有神，身姿笔挺得像嘉木一样，裁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杂枝，他终于变成了秋千顷心中的模样。



“老师盼我值太平世，妻贤子孝，此生圆喜。而今看来，前两件怕是都要落空。”江山飘摇，社稷危矣，娶妻生子就更不必说，“我便是搭上全副身家，想娶个皇子进门也是空谈。但好在阿璘不嫌。”



不仅不嫌，封璘甚至还照着成亲时的礼数给胡静斋奉了茶。沧浪没挪开视线，就这么在心里继续说，“命途多蹇，能得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可不就是我的此生圆喜吗？”



沧浪满腔思绪随烟飘，良久听封璘在耳边说：“先生再这般盯我，首辅大人该在梦里兴师问罪了。”



沧浪发笑，故意问：“你会怕？”



“自然是怕的，若论规矩，此刻我叫一声‘爹’也不过分。”封璘撑着臂，磕下去，“阿璘早年混账，办过不少糊涂事，您老见谅。”



胡静斋尚在首辅之位时，内阁没少给封璘使绊子，两人水火不容是常态，封璘能做到今日这份上，已是极大的退让。



“胡氏一门，我已叫人暗中护送出京，邕宁长公主身在皇陵，由我在锦衣卫的旧部照看着，暂且无虞。再办完这最后一件事，我对您老便再无亏欠。”



庭院里雨停了，月色迟来。沧浪闻听这话狐疑转首，见封璘同样望着自己。那抽象的光芒就此掩埋在昏黑里，但并不是某种泯灭，封璘就像是飘零已久的倦旅，涉过漫长的夜潮，安憩在无风无波的渡口。



他敛去锋芒，其实是浮舟归渡的心安。



如果没有那一柱迷香的话。



“封璘……”沧浪眼神驳乱，像被激怒的困兽，哑着嗓子喊，“你敢！”



封璘偏头在他耳畔亲了下，如顽童般促狭，“先生跟前，阿璘什么不敢。”



双生情蛊，命结一处。先生不介意陪他赴死，但他更愿意留先生好活。



就好比先生不是藤萝，阿璘却想做那株乔木。



沧浪睡着了，封璘仍不舍得放开。他摩挲着后颈的秋海棠，啄吻犹嫌不足，唇舌的柔软无法阻止烙印在岁月流转里一日日淡去，狼崽留给永恒的注解只能是撕咬。



血色弥散开，封璘抬头有些茫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从未觉得站起来这般艰难。视线落在牌位上的一刻，目光才重新冷凝起来。



“这回，我真的不欠你什么了。”他笃定地说。

作者有话说：

知道自己写崩了，但没想到会崩成这样。家里狗子生病了，所在省份的疫情防控又一次收紧，我……现在就是再也不想看自己写的东西，每天看着狗狗难受我比狗难受，甚至不知道怎么撑到2022……


63 散作千秋无人愁（一）

隆康六年，冬去，春来。



时岁荏苒，有如冰棱凝结过漫长的一冬，逐渐融化成廊下无声流淌的清渠水，濯洗净了四面墙角曾被火烧的痕迹。



沧浪执笔停在半空，无端地有些走神。倏忽间，屋外传来一阵细微声响，像梁燕浮水、白纸染墨，思绪荡开了涟漪。



他抬头看向门口，阿鲤专心致志地拿签子拨弄着香炉，好让香散得更快一点。陈笠前脚刚迈进来，就被呛得直打喷嚏。



“太傅大人夜间难寐的症状还是不得缓解吗？闻着用量像是加重了。”他使劲搓着手，口中哈出白气，瞄了一眼那香炉道。



沧浪说：“去岁发生了太多事，修史的任务更重以往，难免心浮气躁了些，点炉香来定定神。放心，这与昔日解忧散相比，唯有静气之用，无关其他。”



陈笠眼眸微侧，把目光投向沧浪手边的竹简，问道：“隆康四年诸事体，太傅大人梳理出了多少？”



自胡静斋死于非命后，朝廷虽未往下株连，“夫子”二字却不适宜再提。加之圣人颁诏复了沧浪官职，是以陈笠恪守等第，常尊他一声“太傅大人”。



沧浪很快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他轻旋着酸沉的手腕，下巴微抬道：“从芙涯宫惊变到胡氏夺籍，五者才过其二。”



隆康四年发生的诸般事，在峥嵘往来的晏史上留下了堪称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一件大事，便是先锦衣卫指挥使杨大智勾结羌族，意图谋逆。《晏史》有载，时有奸佞，欺上误主，挟圣恩以媚外敌，贱国土以泄私愤，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幸得兖王仗义出首，一力锄奸，芙涯宫内挽狂澜于将倾，免于社稷危墙之祸。



窗外风吹进一片新叶，打着旋儿地落在案头，沧浪循着看不见的轨迹向外望去，直望进遥不可及的天际。



一片厚重的浓云倒覆在屋宇上空，宛如黑森森的箕斗，酝酿着又一场淫雨。



宫门洞开，封璘披甲胄、戴兜鍪，威势逼人的气场压得乱叶也打不起旋儿。



杨大智做梦都想不到，他处心积虑唱的这出“偷梁换柱”，到头来叫个形影无踪的“姑娘家”搅了局。他更加想不到，这个兰月儿有如福至心灵般，竟然想到把真的隆康帝藏在了荒废许久、人迹不敢至的芙涯宫里。



庭中只留了两个羌人侍卫，闻声扔下手里的骨骰子，提刀聚拢过来。封璘边走边抬手，临到跟前时血光扑闪。幸存的侍卫望着同伴尸体，惶呼声还未吐口，锐利无匹的百尺烽已经贯穿了他的左肺叶。



“你今日必死，但本王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封璘冷酷地注视着，“说话，人在哪。”



先帝下令封宫以后，芙涯宫就成了监禁那女子的一座囚笼。窗闼几被封死，年久失修的屋顶瓦檐残破，投下的几缕日晒成了殿中仅有的光亮。从前作隔档之用的屏风早已撤走，根根及腕粗的铁栅栏拔地而起，封璘的面孔隐在栏杆后，随着步伐的挪动明暗不定。



“皇兄。”他在最后一束光线前站定，踩住，复又抬起。他终是退回了阴影里，面向那束光伏身叩拜，“臣弟见过皇兄。”



蜷身在光圈正中的隆康帝听见了声音，定了片刻，迟缓地抬起头。



掐指算算，他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有数日，当初救他的疯子好似全然忘了他的存在。负责看守的羌人不明就里，把他当成寻常战俘，每日只管捡些残羹冷炙扔进去。隆康帝被迫与自己的排泄物待在一起，吃着腐烂变质的下水，在恶臭熏天的昏暗里神识恍惚，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为他而死的女人。



“朕总算知道，”隆康帝许久不张口，声音有些走调的低哑，“她在临死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这个她，指的是封璘母妃，因为失宠命丧冷宫的瑄嫔。



封璘没有接话，隆康帝看了他一眼，自顾自道：“你的母亲，一直都在娇纵里长大，舞刀弄剑是最易受伤的，可她却连半点痛都挨不得。朕没有想过她会自裁，从来没有，那么疼的死法，她怎么下得去手。”



“心爱为解，皇兄还有什么想不通。”封璘神色淡淡，敛袍起身。



隆康帝艰难地腾挪身体，摸索着，靠墙盘起双腿。比起借束光来强撑威严，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一堵倚靠。



他喘息着问：“你怎么知道朕还活着的消息，又是如何寻到这的，那个……疯子呢？”



化身“兰月儿”的若木基救了隆康帝，他却仍把她称为疯子。



封璘眉心微动，答道：“陈笠带着兰月儿交给他的玉玺，拼死逃出了皇宫。他与先生算半个同门，知道秋家外宅的位置，所以找到了我。至于若木基，在他仍是兰月儿的时候，决计不会出卖臣弟。”



隆康帝听得云山雾绕，但知道那是个疯子，便也不再计较，只喟叹：“长夜当途，终有星火不灭，大晏之幸也。”



他沉下眸光，浑浊里射出一镞洞若观火的犀利，直击封璘，“玉玺既在你手，黄袍加身指日可待，你若聪明些，就不该来寻朕。”



封璘靠近栏杆，拇指滑过缝隙，宛如刀斫的眼眉终于在光亮里初见端倪：“皇兄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心爱为解，隆康帝还有什么猜不出来，他道：“秋千顷果然还活着，你想为他正名，是不是？”



封璘坦然应声：“是！”



隆康帝哑然一瞬，突然问道：“若是朕不答应，今日便走不出这芙涯宫了，是，也不是？”



封璘抚着腕间失而复得的红玛瑙，在漫长的沉默里轻点了下头，“……是。”



隆康帝看着那寒光铁衣，万分震恐：“你怎么敢！朕为了你的前程苦心铺路，从闵州贪墨案起。你当街亵渎神佛，胡高两党轮番上书弹劾，朕都压下去了。江宁商战你私通闵商，朕可曾有一句置疑？朕甚至为了你，任凭那些人……”



他顿了顿，像是生生咽下了什么，“你不能如此待朕，阿璘，你不能！”



“因为我是兖王所以不能，还是因为，我是你亲自取名的阿璘。”



隆康帝唇瓣翕动，他们之间隔着一束光，各自陷入意味不明的阴翳。



“璘者，玉色斐然也。与你的封号刚好相合，待腹中孩儿平安降世，孤便请准父皇为他赐名为璘。”



“朕为你母亲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在先帝因为《虎啮篇》执意逐你出关时，哀求他把璘字赏给了你作名。”隆康帝痛苦地回忆，“当年朕护不住你母妃，后来又眼睁睁舍了你，仅凭一个名字的恩赏，朕没资格要求你。但是阿璘，朕是你的亲生父亲，无论如何，你不能背上弑父的罪名。”



就在此时，封璘听闻殿外脚步声蜂拥而至，缇骑列队疾行，沉重的颠簸声里无人说话，冷宫沉积多年的静谧却被碾成了碎齑。



“皇兄终于承认了，杨大智挑唆生事、栽赃嫁祸，这些皇兄都是知情的。”封璘转头看窗纸上人影憧憧，面无表情地道：“诬陷胡静斋通敌，从开始便是皇兄的授意。杨大智的恨意原本只是皇兄用来钳制内阁的一颗棋子，可你万万没想到这颗棋子会失控，他和羌人勾结在一起，变成了咬断喉颈的獠牙。”



交握的双手渐渐松开，寒芒在指间跃动，封璘迈过脚下的阴阳线，披着光走向隆康帝。



“皇兄口口声声为我铺路，到底还是把我当成了掌中刃。”封璘步步紧逼，“外戚坍台，皇兄害怕胡党一家独大，所以先下手为强，默许杨大智用通敌的罪名加害胡静斋。”



铠甲声近了，封璘蹲下丨身，拇指揩过百尺烽，摩挲出骇人杀机：“莫须有的冤案终究难成其实，于是你再一次放任了杨大智。那封被篡改的票拟，皇兄早就知道了吧？你让臣弟主理通敌案，是因为你知道，放眼当今朝堂，我是最有可能为了私心害死胡静斋的人。”



隆康帝倏地后退，贴着墙，半刻平静下来，仰面道：“朝堂若有一代贤相，就不再需要明君作衬。好比当年的秋千顷，先帝明知其冤而凭人冤之，原因很简单，唯当他万劫不复时，胡静斋的贤相之名才会永缀污点。等有一天你坐上了这龙椅，自会明白功高震主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亦会懂得朕今日的苦心。”



门窗顿破，殿外袭来一阵劲风，数条人影狼扑而上，将囚笼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封璘仍旧保持着与隆康帝对峙的姿势，猝然间抬手向后飞掷。肉体接连扑地，他转首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出离愤怒的若木基。



“大胆兖王，竟敢令人觍充圣颜，来啊，给我拿下！”随着杨大智的声音，锦衣卫齐刷刷拔刀。



封璘疾行几步，剑光横扫处血花迸溅。若木基抽刀劈向封璘的面门，封璘俯首的同时百尺烽旋出，听得刺耳的划拉声，刀口受损破裂，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弯刀脱手飞了出去，若木基赤手捏拳，缓缓收于胸口。



“兰月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他从胸腔暴怒地发出号叫，理智全无，“你趁我不备骗她相见，到底同她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我再也感受不到她了！”



封璘扔掉剑，横肘挡住若木基的攻势，化拳为掌，击打在若木基的耳廓。若木基晃着脑袋，那重力砸撞的滋味让他耳不能闻，视线甚至一度模糊，但他却凭借对封璘招式的熟稔偏头躲过迎面而来的拳风，紧跟着全力回击。



他丢了刀，指间翻转出新的棱刺，含混不清地嘶吼：“把她还给我！”



封璘卡住若木基的小臂，骤然侧首避开了要害，靠着左肩承下了致命的一刺。他没有后退，抵着棱刺连连前突，把若木基用力撞向墙壁，随即用前额狠磕在他受伤的鼻梁。



这样的搏击招式，还是他们在关外对付野狼时，若木基手把手交给他的防身术，封璘不仅学会了，并且运用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把她兄长做的事情如实相告。”封璘冷漠地，肩膀不知被血还是被汗染湿，来不及拔出的棱刺随着喘息起伏，“牺牲他人清白以全自己私欲，这和那些逼她跳崖的禽兽有何分别。她是失望透顶，所以杀掉了自己，这具罪孽深重的身体，我想她一定不愿再沾染。”



若木基加重了呼吸，在钳制里双目赤红，哑声咆哮着谁也听不懂的字眼，但他挣不脱，头颈根本无法撼动封璘的手掌。他扯紧了臂缚 ，猛然抬起手，照着肩膀伤口的位置死命按了下去。



令人窒息的剧痛从肩头传来，封璘没有松手，最后一点情分随黏稠的血水流散在指间，他反手扣住若木基的后脑勺，猛然撤步。



“要是搏斗中你被野狼压在了身下，就照我说的做，像这样，砸碎它的头颅。”



封璘凝眸一刻，按照若木基当年所教，以极其恐怖的力道把他掼向地面。若木基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昏死过去，封璘没有再下手，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孑然一身时，会比死更加难受。



包围圈骤然收紧，封璘拔出棱刺横扫，划破了一圈皮肉，转身的刹那因为力竭动作慢了片刻，便有一柄雪亮的绣春刀抵在了他颈前。


64 散作千秋无人愁（二）

“我有一事不明。”陈笠喝着茶，忽然出言。



沧浪重新换过纸张，方才染墨的则叠好置于案头，问他：“何事？”



“既然一年前圣人有心扶持兖王登基，与内阁交好百利无害，为什么要他做打压胡静斋的出头鸟？禁中大火，若不是因为两方芥蒂深种，阁臣一再绥让，王爷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拿掉宿卫的统辖权，后面的事......”



陈笠没有说完，沧浪蘸了墨，不动声色地掩饰掉末一笔的颤抖。



“帝王之术在独不在孤。天下权柄集于一人，以平衡各方兼取之。圣人要捧高阿璘，却又提防他高于天顶，要扶持他向前，却又不许他有旁的借力。唯当如此，最后被推龙椅的才是圣人心中理想的继承者，传续下去的才是他自己的朝纲。”



陈笠听得透彻，神情微敛，聊作一叹：“君心啊——”



沧浪把叠放整齐的废页扔进火盆焚烧，从一年前的宫变开始，他就变得如此谨慎。看着火舌吞尽最后一点墨痕，他方移目道：“好了，芙涯宫惊变就快尘埃落定了。”



一柄雪亮的绣春刀抵到封璘颈侧，他身形稍顿，撩起眼皮，掌心血犹热，眼神却在短短几瞬里恢复了冰一样的冷静。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与王爷是殊途同归。”杨大智握着刀，语气轻松，“王爷翻案的决心不比末将略少半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杀了昏君，再以晏室的名义颁下罪己诏，太傅大人与我兄长的沉冤从此便得昭雪。”



封璘冷冷道：“弑君，从方才起你有无数个机会下手，为什么定要本王来？”



杨大智勾了唇，愉悦地说：“圣人久居高殿，无病欢乐，哪知凡俗里无妄生杀的痛苦。今日让他亲身体会一遭，此生方得圆满嘛。”



角落里，隆康帝忿然暴起，怒喝道：“逼人手足相残、丧伦败行，杨大智，你好大的胆子！”



锦衣卫抬脚跺在他胸口，隆康帝倒仰下去，他仓促掩面，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嘴里犹在咒骂：“疯子！疯子！你就不怕伤了阴鸷，连累亲族吗！”



“亲族？”杨大智眸底生冷，“我杨氏一门，爹娘被倭寇扔进海里喂了鱼，兄长已成乱坟堆里一具面目不辨的白骨。我何尝不想顾念满门，可是圣人你告诉我，臣的满门在哪儿呢？”



烫著手，打碎杯，【1】承平世下的蚍蜉之泪，就如其本身一般微不足道。便是此刻实实在在地砸在隆康帝心窝，燎起的也只有愤怒而已。



“王爷为何还不动手？”



封璘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并指拂过去，血珠“啪”地甩到隆康帝眉心，沿着鼻梁向下滑。他打了个冷噤，胸口急促地跳动着，连呼吸都错乱了。



“不可以，阿璘，不可以.......”



百尺烽脱手之快，出乎所有人预料。锦衣卫整齐地滑步后退，他们撤得分散利落，封璘便趁这空隙全力跳起，扑向杨大智。绣春刀及时拦住了挟风袭来的剑锋。但封璘的力量并未凝注剑身，他受伤的那只手忽然攥拳，棱刺凸出的尖锐就卡在指缝里，猛然砸向杨大智惊慌躲闪的脸。



被刺中的左眼血流如注，杨大智痛得浑身颤抖，但与此同时也挥刀砍中封璘持剑的手。锦衣卫一齐涌上来，封璘咬牙转过棱刺，抵在了杨大智喉头。



“让你的人退后。”他冷漠地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大智笑容癫狂，喘息着道：“王爷曾说，锦衣卫的刀最擅长笼中捕雀，而今您已经入彀，绣春刀焉有回鞘的道理。”



封璘忽道：“我知你投鼠忌器的理由，你是为了国玺。现在勤政殿里的那个，遍身纰漏、行藏可疑，一俟京城局势稍定，仅凭容貌间的七八成相似，根本瞒不过宗室朝堂。他的身份需要什么来坐实，这些天为找那枚国玺，想来指挥使大人没少费心思吧？”



杨大智的笑微僵，仅存的独眼连转动也如履薄冰。他不清楚封璘究竟知道多少，直觉对方拖在地上的残影将自己贯穿，早已洞悉了全部的秘密。



在阒无人声的死寂里，杨大智缓慢地抬起手掌，这是个制止的姿势，他说：“明明能够皆大欢喜，王爷偏要两败俱伤，您怎么就学不会聪明二字呢？”



封璘偏头衔住臂缚的皮绳，下巴微抬，铁甲勒紧的瞬间，那感觉仿佛先生吃不住劲儿，十指深深地嵌进皮肉。他含糊地露了个笑，说：“世间聪明人太多，痴心便尤显得可贵。”



杨大智认同地一笑，侧耳听谯楼钟声远远地传来。封璘扼制着人，一步步向殿门外退去。



无数双军靴匆匆踏过冷宫外没膝的杂草，周围闪现一圈雪亮的刀丛。密密麻麻的锦衣卫随着封璘的脚步挪动，但无一人敢靠近十步之内。



风吹草伏低，锦衣卫把封璘当成头凶兽来捕猎，而他确实已陷重围。但不知为何，曾经吹毛断发的绣春刀在一头困兽面前，无端地露了怯。钟声还在敲响，一迭一迭，随着钟声似乎从偌大皇城的一角飘来喊杀声，听得并不分明。



杨大智始终举着手掌，在即将跨过门槛的前一刻，他轻声问：“国玺，王爷真的不肯交给末将吗？”



“天子之征，君权神授，”封璘语声微嘲，“我给，你敢拿么？”



杨大智遗憾叹息，独眼掠过宫檐望向高不可攀的青天，挥掌按下：“动手！”



迟笑愚策马骋过长街，王府亲兵飞骑跟进，火红的铠甲在晦暝天色里犹如红蛇曲突，疾疾杀向禁中。



奎达城下驻马，提着马鞭正等得焦躁万分，他扭头向身后的轺车问：“都这会儿了，禁中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车帘轻动，揭起一个角，白佛儿早已换过劲装。她翘首望了眼天色，清丽的面庞倏然划过一丝冷厉，“不等若木基了，开宫门，迎我羌族勇士入城！”



奎达呼哨一声，传令兵调转马头，向不远处的宫门奔去。然而走到半途，马匹骤然一声长嘶，前蹄跪地，传令兵以极其古怪的姿势摔出去。



电光石火间，迟笑愚振臂收回绊马索，腕间缠绕几匝，叱马疾冲的同时再次甩出，奎达甚至来不及扬鞭，就被横扫而来的铁锤砸得脑浆迸溅。



“兖王钧令在此，速速束手就擒。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白佛儿打帘而出，隆康帝亲赐的宝剑横于胸前，拦住了迟笑愚的去路。



“让开，我不杀女人。”



白佛儿眉宇傲然，摘掉金钗银环玲珑珠的青丝用竹冠牢牢束起，显得干净利落。这才是她在家中习以为常的装扮，白佛儿要走马西关，弯弓射雁，深受京城娇娥喜爱的云鬓于她却是苦恼的束缚。



“来京的路上我曾到访木兰祠，”长剑出鞘，光寒片瓦，她说：“那是我唯一爱听的中土典故。”



城门下，数十名锦衣卫乌袍带刀，面相精悍。他们拦下了迎面行来的板车，看也不看车夫递上的令牌，高声喝道：“禁中有令，自昨日子时起，城楼戒严，不许进出，违者格杀勿论！调头，回去！”



车夫面覆纱巾，忙道：“郡主府昨夜死了个小厮，大夫看过说是疫病，得赶紧拉出城去埋了，不然得出大乱子。还望官爷通融。”



他说着又在令牌之上垫了一锭银两，锦衣卫没接，偏头打量了片刻，边走边伸手去拉板车上盖的草席：“真是疫病？”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能传染人的疫病啊！”车夫慌忙阻拦，被锦衣卫抬刀顶在肋骨上，“哎呦”着痛弯了腰。



锦衣卫“唰”地揭开草席，一股恶臭逼得他不自觉倒退了两步。他强忍着恶心用刀柄在尸身上戳了几下，并未发觉什么异样，倒是胸腹的位置缓缓渗出黄褐色黏液，他无暇深想这玩意儿的实质，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奶奶的，真晦气，放行！”



城门缓缓开启，车夫拉着尸体，当着一干锦衣卫坦然地出了城。而当此时，草席下的陈笠也稍稍松了口气，他捏紧郡主临去前塞进手里的信物，心中默念她的叮嘱。



“求大人见到父亲，务必替我捎句话，西关天寒，未凉王氏一腔热血，京城霜冷，终有晴日，王家军万万不可为此折节。”



天际孤雁横飞，潮雾渐起，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很快将草席浇透，也打湿了封璘的盔甲。



只听得“叮当”数声兵器交撞，封璘提着隆康帝扔上马背，双腿一磕，马蹄大展越过锦衣卫的尸体，在刀光扑朔里硬是杀出了条血路。



杨大智见势不好，晃肩摒开欲来搀扶的亲随，血把发缕浸湿，他放声大喊：“死守城门，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雨势转急，马蹄踏破泥洼，如离弦的箭般向城门方向狂奔去。



隆康帝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仰起身道：“阿璘，你听朕说：朕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油枯就在眼前。你拿着朕与你的国玺，出城追回王正宣，等来日收拾旧山河——”



话音未竟，火矢擦着耳际带出强风。封璘猛地按下隆康帝头颈，紧跟着伏低身，照例话不多：“不必。”



七荤八素一齐涌上喉头，隆康帝没懂他说的“不必”是指接下国玺与追回王正宣中的哪一件，仓皇呛咳时头顶雁声嘹唳，密集的发矢声一度压制了暴雨的轰鸣。



“封璘，今日这宫城，你是出不去了！富贵乡，乱臣冢，别怪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铁链迅疾回荡，高吊的城门发出不堪重力的闷哼，訇然向下砸落。墙垛之后瞬时探出无数支冷凌凌、寒浸浸的箭镞，雕翎在大雨中急颤。



按照计划，封璘只身闯宫，吸引了禁卫的大半主力。而在这个间隙里，迟笑愚率领的王府亲兵应当已拿下三座城门，杜绝了外围锦衣卫回援的一切可能性。



哺时末正，也就是宫门下钥时分，两股人马当在此处会合。



然而眼下。



封璘捏紧缰绳，背倚千弩待发，面向万马齐喑。他孤身现在重围里，杨大智的叫嚣混杂着弓弦的呻吟，皆为尘外熙攘。他听见暮晚时候的钟声，仿佛从高空抖落的雁羽，意外地搔起了心头之喜。



那声音，像极了先生轻唤自己。



“阿璘。”

作者有话说：

【1】《虚云和尚自述年谱》


65 散作千秋无人愁（三）

沧浪倾倒尽昨夜的烛华，整装时发现外面落了几点雨，晨起似乎格外凉。



他叫阿鲤取了那件雪白狐裘来，旧服从年头收到年尾，难免压出丝丝缕缕的褶皱。阿鲤站到小杌子上奋力抖动，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正滚在沧浪脚下。



阿鲤把狐裘夹在腋下，刚要俯身去捡，门外传来小厮的通禀声。他跳下小杌子，颠颠儿地跑去听了，转身时那物件已消失不见。



“何事？”阿鲤还待再找，听得先生发问，捧着衣裳答：“宫里来人传话，圣人身子又大不爽利，今儿的早朝免了。”



也是从一年前起，隆康帝的身子骨每况愈下、病痛不断，除了隔三差五的休朝，军政要事也大抵推给了内阁裁夺。于是乎，朝野关于龙体安虞的诸般揣测甚嚣尘上，朝会上亦有臣子试着动议立储之事，却都被圣人寻由搪塞过去。



沧浪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想了想，还是落了下去。



“横竖已经收拾妥当，吩咐人套马吧，去翰林院府衙。”



阿鲤应了声，拔腿就往外跑，沧浪瞧人走远，方从背后拿出一直藏着的手。明明可见的掌纹正中，卧着的正是那枚狼牙。



尘封一年之久，颜色剥落了些，但不妨碍凛冽尤然。沧浪抚过一遍不舍，再三犹难释手，直到阿鲤“蹬蹬”地去而复返，他才如梦初醒般袖了狼牙，在心底对自己，也是对赠主默念。



“再等等。”



入了翰林院，孰知陈笠到得更早，正在值房内一张张校勘昨日的黄册，见人来，头也不抬。



“芙涯宫惊变，怎地收尾这般草率？”



凡以波荡见于史册者，终是为天家百般忌惮。撰史之人纵不能文过饰非，删繁就简的技巧免不了化用一二。



沧浪深知他的意思，褪去狐裘拍打着领上的水珠，说：“闹出真假天子也就罢了，那么多朝廷重臣碍于威势跟着指鹿为马，陈大人以为这种荒诞丑闻刊进史册，后世该如何想我大晏？”



陈笠被说得哑口，摇着头颇带感慨地吁了一口气，将那一页轻轻揭过。



隆康四年那场宫变，大雨把表面的平静击碎，暗涌无所遮掩，化作明里的狂澜，席卷着所有人来到图穷匕见的关键时刻。



明黄卤簿，天子仪仗，华盖伞下是坐立难安的“隆康帝”。杨大智坦然行过礼，转头便吩咐锦衣卫把人从庑房带上来。



大雨滂沱的宫门空场前，连日受困的阁臣们眼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隆康帝”，又惊又骇。然而宦海浸淫久了，谁也不是实心人，很快便看明白了眼前形势，也猜出了杨大智押他们来此的用意。



二者择其一，余下那个将被当成犯上作乱的逆贼诛杀，决定权掌握在他们手里。然而经历了那回被刀锋按首的屈辱动议，阁臣们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麻木且迟缓，僵硬且畏惧地，诸臣子分明已经卸掉了全部的镣铐，仍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枷锁的囚徒，陆续转向那个把大晏拖进万丈深渊的天子。他们跪了下去，压抑地低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雨水流过面颊像泪一样。



杨大智望着这帮权臣脸上的屈辱，感到无比地畅快。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文臣软骨”的附议者，当年如何义正言辞，今日便有多么的羞愤欲死。



很好，很公平。



他打了个手势，一条影淋着雨蹿到跟前。封璘看见那是头白狼，眼神与怀缨一般锐利，里头搁了点引而不发的杀气。封璘认得它，跟怀缨一样，白狼是若木基从小驯到大的近侍。



“替你的主子办完最后一件事，告诉候在城外的羌人骑兵，大势已分，他们的弯刀可以出鞘了。”



阿花闻令没声响，冒雨急掠的身形成了满场死静里唯一的生动。然而那生动于大晏君臣而言，却是正在拉开一场覆亡的序幕。



“杨大智，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妄图引狼入室毁我百年基业，你、你痴心妄想！老夫糊涂一时，断不会再与你这等鼠辈同流合污！”



跪地的人群突然起了骚乱，一名庆元年间的老臣满脸是泪，爬身而起。他顶开了毫无防备的锦衣卫，脚步越跑越急，最后急不可待地撞向城楼下那座蹲踞等身的石麒麟，撞得血光冲天，受了污的晚节在那一撞间再回完璧。



即便如此，他的鲜血成全了自己，但却无法扭转颓势。



雨中奔跑的白狼是一支离弦箭，途径血泊时不见分秒停顿。群臣在短暂的惊呼过后，神情或木然或痛悔，无一能摆脱绝望的底色。



凌空腾出的黑影如石破天惊，生生刹住了急速飞驰的流矢。白狼被撞飞出去，就地打了个滚，起身时毛发戟张，喉间滚出的沉吼很快被一声尖锐长嗥打断。



迟笑愚挥剑见血，马蹄踏翻锦衣卫的尸体，他抛出一颗女人头颅，扬声喊：“尔等受奸臣蒙蔽，错认吾主，而今回头还来得及！”



杨大智缠着纱布，污血流淌，这让他看起来宛如烂泥淖里爬出的恶鬼，他不无鄙薄地冷嗤道：“内有鱼服重围，外有貂裘挂刃，迟将军要劝这些大人们往何处回头啊？”



迟笑愚勒马，朝封璘的方向望了一眼，声若洪钟道：“先太傅秋千顷率京城义军勤王，誓死匡扶舆乘正统！”



“一派胡言！”



杨大智觉得不可思议。



禁中大火之后，整个京城防卫在他的运作下改弦更张。封璘连失对宿卫的辖制权以及王府三千亲兵，直隶天子的五营兵马早就以拱卫皇陵和缉拿钦犯为由撒了出去，再加上定西将军王正宣的出走。现如今的京城看似壁垒森严，游弋在大街小巷的每一路人马其实都在锦衣卫的掌控之中，杨大智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这从天而降的一队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因为太过荒渺不经，杨大智反而于极端的不信中潜生出一丝不安。



尤其当这路神兵与“秋千顷”三个字挂上边以后。



“世人皆知，秋千顷早已畏罪自尽，如何还能调动义军，你休要信口开河！”杨大智掷地有声，额角却浮出了细汗。



“开门，恭迎义军入城！”



封璘几乎在话落的一瞬间遽然转首，只见两侧箭楼门扇洞开，千余名披坚执锐的士兵鱼贯雁行。



他们服色各异、兵器各异，叫人不难看穿这其实是支临阵急就的部曲。可即便如此，数列人马动如洪流，静如山岳，铁壁一般横亘在锦衣卫与封璘之间时，在场众人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军阵铿然从中分开，主帅策马上前，一领黑金披风经雨不坠，随着马背的颠簸一时扬，一时落。来人未戴头盔，自来不群的马尾一丝不苟地梳成髻，束入白玉冠中，眼尾朱砂没了乱发遮挡，被雨水冲刷得越发醒目。



“先生......”



“秋千顷！”



大雨落响。



时间回溯到一日前，陈笠的死里逃生带来了隆康帝未死的消息，使整件事情逐渐变得明朗。



两个隆康帝，孰真孰假并不重要，要紧的是满朝文武选择相信谁。在人心惟危的当下，忠诚是最不值得相信的东西，迫于淫威而彻底倒戈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匡扶正统的关键与国玺和其他任何东西无关，而在于一支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武装。



这是沧浪苏醒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同时他也猜出了封璘原本的计划——闯宫解救圣人，转过头集结五营兵马与王府亲兵的力量，拥戴真龙回銮——沧浪以为这个计划并不稳妥，非但有夜长梦多之虞、



万一营救失败呢？



更阑烛灭，长风拂晓，沧浪便在那个深秋的早晨，换上了初入太学时的玉色襕袍，腰系招文袋，只身来到了京城最大的清谈馆。



相传庆元三十六年春闱，状元与探花郎曾在此地有过一番争锋，二人一辩成名，也自此结下了金兰之谊。



犹记园馆青林翠樾，衣巾细葛轻纨，谈坐间你来我往之人，皆为当年士林中的佼佼者。秋千顷因其谈锋新颖孑然人群，能与之一辩的唯有谈吐温文，但见解同样犀利的晓万山。



论战结果如何，已是昨日朝露。比起在秋晓二人间分出个高下，人们更津津乐道于一段双凤颉颃的佳话。



听闻内敛如晓万山，曾在清谈会后悄然赋诗一首，以“梅花香在骨，秋水玉为神”暗赞秋郎。当日他作完诗，因羞于示人而将素笺藏在袖口，却被春风吹开了袍袖。纸张不偏不倚跌入秋千顷怀中，秋郎含笑回应，留下了“诗文入我怀，君子相面来”的风雅词句。



时隔多年，沧浪重作昔日装扮登临故地，无暇伤心旧友，却是为了自己赴险如夷的“顽劣”小徒。



檐外雨珠飞溅，沧浪的声音清朗，他说：“今日我已非昨日我，今日我犹是昨日我，朱颜霜摧，命数落溷，万般皆变里仍有骏骨未改。听闻三年前诸位曾为了受冤的秋千顷雨中跪谏，极力证我清白。前恩不谢，今此事成以后，我定衔草结环以报。”



清谈场上的惯例，便是主客对坐，绝不涉及官场民事；席间众人，更少不得世袭罔替，却一心向往隐遁的清流子弟。他们与他们的家族不显山不露水，但根基极为广泛和深厚，并且在京城之中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遥想千顷当年，虽然入仕，身上却难得保有了竹杖芒鞋的洒脱，所以在这些烟霞客里声望颇高。钦安冤案以后，他们甚至违背了不涉俗务的恒旨，自发地聚在正德门下，跪请先帝收回成命。



而今沧浪提出这种请求，不出所料地拂了清流逆鳞，有人义愤填膺道：“白水涵秋千顷净，而今怎地也成一腔浊流？”



沧浪说：“尘世泥沙，挟我俱下，我已在世中，谈何清浊之分？”



“四时万物有盛衰，浪淘沙尽浊自清，你既在世中，当循伦常。大晏盛极而衰，至清见浊，这些都是天意，你要逆天行事吗？”



沧浪神色稍敛，说：“旁逸斜出则当裁，河川塞流则当浚，救偏补弊亦乃天理。制天命而用，原就是天命所善，善而不取，才是倒行逆施。”



“你能承天命？”



“孱肩不足道，愿拼力一试。”



“倘若不成呢？”



“倘若不成，我当以身殉晏，以身殉道。”



馆中霎时寂了寂，众学子鸦雀无声，震惊之余的沉默象征了他们难能可贵的敬。



沧浪见状，缓下了口气：“世人皆语清谈无用而莫知无用之用，经此一事，我会请旨圣人视情保留各州府的清谈馆，以为诸位辨理析道提供一席之地。”



圆窗外的藤蔓淋着雨，一下一下点着叶子，仿佛起伏不定的心绪。不知点了多少下后，终于有学子轻声问：“晏室拋你如弃子，先生为何还要替他们收拾残局？”



雨珠从隆康帝的眼前飞落，分明像是浸饱了污色，打在水洼里，迸溅在手背，却仍是质本晶莹，他不由自主地问了同样的“为什么”。



沧浪踩着怀缨的狼背下马，躬身恪守臣子礼，目光却掠过隆康帝与身后封璘有了一瞬间的交汇。在这一眼里，封璘是孤城，他则是与城池共存亡的守将。



“数年前我劫后余生，从一人那里得了个新名字。沧浪沧浪，清浊从流，清时可为一人濯缨，浊时肆容天地脏污，如此甚好。生逢乱局，我非弃子，愿如沧浪之水般重焕人间盛景，如此也算不负此名，不负卿。”



他言毕，慨然掀袍一跪，身上的甲胄摩擦，发出了极为清脆的振音：“臣沧浪救驾来迟，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憋死我了，为什么要写得这么诘屈聱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66 散作千秋无人愁（四）

“隆康四年，八月廿八夜，时雨。西羌猓贼聚众妄行，祸乱宫闱。三百兵甲宫城外蓄势，伺等内廷发令，起而应之。”



阿鲤入学一年，认得了不少字。沧浪把新修的《晏史》初稿扔给他，让小子帮着校勘的同时顺带抽查一番他近来的功课。



“值此存亡之际，先帝四子、圣人亲弟兖王独力闯宫救驾，情势万分危矣。幸有京中门阀深明大义，飞调府门私兵靖难。”



阿鲤念到这里，语调陡扬，“当是时，义军与敌血战一昼夜，杀贼数百，剑斩凶目奎达、白佛儿等。禁中反贼犹待顽抗，定西将军快马驰回，统领官兵四面围剿。正所谓七星锋刃大显神威，擒斩枭示有来无回——”



“等等，等等！”一直阖眸，似听非听的沧浪突然打断，“后边这两句，打哪来的？”



阿鲤支吾片刻，小声道：“我自个加的，我听升平坊的说书先生都这样讲......”



沧浪神色不改，陷在藤椅里问他：“说书的还讲了什么？”



阿鲤见先生不责怪，顿时起了兴，仿着说书人的口气，眉飞色舞道：“想那杨大智何等奸徒，性又冥顽，到这个时候了，犹不死心。只见他回身夺人弓弩，搭箭欲取圣人后心，谁知听得一声‘奸贼，勿伤吾主！’王老将军百步开外，飞刃直击他面门，盔矛都斩断了半根，落马时怎一个狼狈了得！”



他学得惟妙惟肖，沧浪听得兴味盎然，末了把扇一合，叩实在掌心：“好，好得很！看来这几日逃学，没少往升平坊中厮混呵。还愣着干什么，一百遍弟子规，等我请你不成！”



阿鲤目瞪口呆。



杨柳梢头秋过却，隆康五年的第一件大事至此终告完结。



芙涯宫变，定西王家不计前嫌回马救驾，圣人感念之余下旨，加封王正宣一等军侯爵，开放晏川与陇溪两地皇家禁田贴补军粮，严令王家军不破羌虏不收兵。



宫难中被逼屈从的内阁诸臣，隆康帝体察情势，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过。只是经此一回，阁臣们被扣押在阴冷潮湿的庑房数日，衣食不备更兼心神忧惧，不少人出来就告病假，圣人也是当允则允，并且趁此机会往内阁补充了新鲜血液。



陈笠便是其中之一。



望着案头的报喜帖，沧浪想了想，记起库房里还有圣人岁前亲赐的云母神仙折花插屏，用来贺新婚差强人意，便唤阿鲤叫人搬出来。



阿鲤叼着笔杆正发愁，听见这话眼前一亮，笔抓在手里比划着道：“送那个去不如送连理枝的，一扇十二屏，好看又应景。先生可还记得，就是王爷之前送您的那——”



阿鲤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咬住话头，但为时已晚。



沧浪抬指替他揩了腮帮子上的墨汁，没答记得与否，只道：“别忘了王爷因何去的南洋，陈笠那个牛性，怎还可能受他的礼。罢了，照我说的去做。还有，方才叫你抄的一千遍弟子规，明日晚饭前记得给我。”



“......”阿鲤讨巧不成，欲哭无泪，心道先生官复原职以后，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隆康四年的第二件大事，便是隆康帝下旨，破格擢升都察院中的一名小小风纪官为太子太傅。



当朝没有太子，太傅一职不过虚衔而已。但知晓沧浪身份的人皆知此举意味着什么，只是碍于皇家威严，谁也不敢把心照不宣的事放到明面上说，《晏史》中对此亦讳莫如深。



至于沧浪，无人比他更清楚天家让步的代价，比起殊荣，这更像是他的隐痛，沧浪同样连半个字都不愿提及。



陈笠左迁以后搬了新居，宅子前设有上马台，五进院子显得格外轩敞，此刻便是教聘礼据满，也丝毫不觉得局促。



沧浪提扇在前，仆从抬着屏风随在其后，入了门便听见几声狗叫，沧浪脊柱微僵，猛地刹住脚步。仆从一个没留神撞了上去，捂着发酸的鼻子问：“大人怎么了？”



太傅大人怕狗，这秘密就连阿鲤都不知道。他而今出入总有扈从仆役相随，可唯一知道替他伸手拦狗的人早已不在身边，沧浪宁可畏惧着，也没再想过假手于旁人。



沉默间，陈笠刚好打道回府，身上穿的是素色袍子，一点看不出好事将近的模样。他见沧浪踟蹰，吩咐人把狗栓去后院，才抬手将其往里让。



“区区婚事，何敢劳动太傅大人大驾，平朔惶恐。”



从那件事过后，陈笠的态度便有些不温不火。沧浪知他心中郁结，从来不计较什么，笑笑问：“这是打哪来？”



“婚期在即，才往郡主府纳过吉。韫平的意思，眼下南洋战事艰难，婚典还是诸般从简的好。”



高王两家婚约作罢，王韫平在闺中耽搁了两年，其间登门求娶的大有人在，她却仿佛心灰意冷般一概婉拒。直到今岁开春，陈笠入选内阁后求的第一件事，便是请旨圣人赐婚。



隆康帝起初尚有顾虑，再三遣黄德庸过府询问郡主的意思。谁知缘分自有玄妙，王韫平悉闻陈笠的心意，当下并无踌躇，起身揖礼，从容答言。



“陈大人危难时刻挺身救驾，血气方勇，实为我大晏男子之楷模。韫平真心敬慕，愿将终身托付给这样的英雄。”



过去的一年晏室凄风楚雨，正需要来些喜事一扫颓唐。天家赐婚、群臣来贺，排场之大自不必说，沧浪看在眼里的却是陈大人念念不忘、终得回响，更为他二人感到欣慰。



听说纳吉礼成，沧浪忍不住打趣两句，“穿的这般素净，不怕新妇嫌你古板？”



陈笠道：“纳过吉，又去祭拜了夫子，我要成婚的消息，总得当面禀明才像话。大人放心，您的那柱香我也已经替您敬过。”



竹帘三叩抱柱，沧浪笑容渐渐收敛，须臾轻道：“多谢。”



陈笠卷了竹帘，袍角因风起落，他仰首时的神情惘惘又忻然，说的话令人捉摸不透，沧浪却好像听懂了。



“有情生畏，无欲则刚，这是夫子的耳提面命，我记了许多年。可往后在这世间我也有了牵挂之人，不知怎地，竟意外生出点忐忑来。”



沧浪没有顺着陈笠的视线望向那一小方青天。他捺低了目光，突然想起杨大智。



那个在整场阴谋里没有流露出半分犹豫的失心疯子，却在得知圣人下令焚烧杨大勇的牌位后，不顾一切地要求自领诏狱六刑，只为了在死之前得到一个面圣的机会。



然而他终是没能熬过去。



杨大智并非死于受刑，他将偷藏起来的竹筷子磨至锋利，拼着最后一口气攮进腹部，蘸着鲜血在牢房的地上写下一行字：“我罪不及兄长。”



有情让深恨权势的人对着权势低头，有情让胡静斋那样的骨鲠老臣自断忠骨，也正是有情，让封璘在一年前做出了那个多少有些糊涂的决定。



秋海棠的花影随着日头倾斜到廊下，婆娑间像是被谁的唇吻追逐。沧浪垂首贪看，渐于沉溺，直到檐边积雨不偏不倚打落在后颈。



沧浪这才意识到，自己近来无端遐思的时刻真是越来越多了。



“有情不是罪过，老师的一步踏错，不能成为你畏葸不前的理由。”他淡淡地说道。



陈笠收回了目光，看着沧浪云淡风轻的侧脸，突然道：“有情不是罪过，那么兖王从闵州寄回来的书信，大人为何一封都不愿意亲启呢？”



沧浪闻言一怔，略微警醒的眼神投向他。



陈笠站久了，重新坐回椅子上，道：“大人别多想，闵州卫所传回的每份军报里都夹着兖王的私信，几番投送太傅府皆被退回，底下人不敢擅处。平朔僭越，想着这些信流传出去恐为不美，便做主替您收着了。”他说着，从架上取下一只匣子，推到沧浪跟前。



一封封，一沓沓，沧浪今日乍见方省觉，分别不过年余，封璘竟然给自己写了这么多信，而他原不是能言的性子。



“何故如此？”



陈笠却也坦然，道：“兖王一年前首告胡济安曾经参与军粮盗卖，奏请圣人将胡氏一族贬为贱籍，子孙后代不许入仕。平朔师从夫子，说不介意是假。”



顿了顿。



“但想来大人心里也清楚，他之所以冒着见罪朝中老臣的风险担此首告，无非是为了打消圣人心中顾虑，好替您平冤正名。以陛下多疑的性子，见大人既是胡首辅的爱徒，又能以一己之身说动京城清流发兵，若再与当朝亲王过从甚密，怎可能不心生戒备。兖王割舍权位，用这种方式与您划清界限，其实是在成全您。平朔谅其深清，所以擅作主张，这些信件要如何处置，全凭太傅大人做主。”



沧浪掩在宽袖下的手指骤然蜷紧，然而也只是透过缭绕的茶烟瞥了一眼，他没去碰那匣子，略过陈笠不解的眼神，杳杳一触也没有。



当晚，沧浪房中只点了一盏灯，沸热的茶水凉了、淡了，他仍在昏暗里思量。



夜已深，不知名的更夫敲响了梆子。沧浪侧耳细数，一共十二下，今日的辰光告罄，他活动了下冻到微麻的手，提笔在面前的小册子上工工整整地勾画了一个“正”字。



从封璘离京之日起，沧浪新添了记数的习惯，贴身的小册子从头翻至尾，只有四百五十七个“正”字。距离他们分别，刚好过去四百五十七天。



“如果不是那日的首告，兖王光是凭借靖难之功，现在少说也是监国亲王了。”而不是因为顾忌朝中人言，远走南洋与倭寇死战。



陈笠说的这些，沧浪心知肚明。如果他早知封璘立马城下时便有了这样的念头，断不许狼崽任性至此。



沧浪将册子与狼牙放在一起，稳妥且珍重地藏于匣中，一如收敛起情绪时那般缜密。然而正当他要合上匣子，尾光却让角落里的某个物件牵扯住了。



他送出去的口枷被封璘留下了，许是不小心遗忘，也许是刻意为之，好让先生在某些隐秘时刻还能记起撕咬的滋味和被占据的滚烫。沧浪摸着那截木的光滑表面，白天雨水打在后颈的湿润感卷土重来，他觉着凉，又觉着烫。



在这奇异的冰火两重天里，沧浪终于看清了追逐秋海棠的影子，原是狼吻的形状。



沧浪起身吹熄了灯，肖想着那幅画面，将口枷缓缓衔入唇舌间，咬紧，脊柱一寸一寸软去。他试探着自己的温度，搅弄了两下，眼里逐渐蓄起了水波，他就在这昏暗里微微喘息。

作者有话说：

这文总算完结在望，紧绷了三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没啥好说的，圣诞快乐⑧


67 散作千秋无人愁（五）

时过半旬，节气回暖，终于到了陈笠与郡主大婚的日子。牲酒赛秋社，箫鼓迎新婚。几乎大半个晏室朝堂都来了，圣人虽未亲临，却遣来贴身的黄大伴颁赐了飨食与美酒，给足了陈王两家体面。



席间笑语错落，气氛正酣。



除了担任主婚之职的浑仪阁太常，沧浪的位次被安排在最上首，往来趋奉的官员络绎不绝。人情面上的往来敷衍不得，及至新郎官敬酒时，他已然有了些许醉意。



“难得看你张扬一次，原还怕你为了孝期刚过不肯大办，委屈了佳人。”



陈笠今日红袍金冠乌云靴，庄重里更添了一团喜气，闻言他道：“韫平曾因和高家的婚约受到非议，我既为她夫君，便是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终身有托，谁若敢在背后诋毁，就是同我过不去。”



他素来是温雅的性子，鲜少把话说得这般狠，沧浪定了片刻，把杯一撞，仰脖饮尽。



“红毹拥出态娇妍，璧合珠联看并肩。福慧人间君占尽，鸳鸯修到傲神仙。”沧浪眯了眯醉眼，道：“我贺大人福慧双全。”



陈笠不动声色地搀扶了把，道：“师兄喝多了。”



久不曾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沧浪眸中一黯，偏过身时嗓音微凉，“好好的，替我，让老师宽心。”



陈笠见状，欲言又止：“朗儿军务缠身，不得返京观礼，闵州派了人来致贺，你若想知道谁的近况……尽可询问来使。”



陈笠把“谁”这个字咬得略重，沧浪的呼吸似乎随之一滞。然而昏光里看不清他的神情，陈笠听见的唯有一句漠不关己的“罢了”。



“我并无挂牵之人。”



“兖王，大晏第一落井下石之人。胡首辅毕生忠廉，无可指摘，仅有的错处不过是偏袒了亲子一回，可怜天下父母心，偏偏有那少教之人不懂亲情天伦，拿住这错处便死咬不放，隔了这些年还要翻旧账。”



说话的大理寺丞为隆康二年的进士，在太学时曾一场不落地听过胡静斋开设的经筵，言及一年前的首告之事，染着酒气的声音里尽是愤懑。



“说什么秉公办案，兖王分明就是记恨内阁对他的羁縻，假公济私罢了。可怜胡氏忠臣之后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胡济安当年犯的是死罪，兖王奏请圣人贬籍，其实也是保全了胡氏满门呐。”



大理寺丞“哼”了声，“卑如蝼蚁地活，兖王是想把他在关外受的那些苦，都如数奉还吗？”



他言辞间直指先帝皇四子的身世，旁人听罢顿时慌了，七手八脚堵住他的嘴拉了下去。



陈笠转过目光，淡声道：“不只是他，现今下满京城的人都作这般想。还有人传言，首辅大人被陷害通敌，虽是杨大智一手造就，背后也少不得兖王的授意。积毁销骨，王爷纵然生就铁骨，也难抵挡得住汹汹物议。师兄，就当真一点不挂念吗？”



沧浪握酒的手指紧扣，他终于面容半回，神色间却如古井般平静无波：“既然是毁谤，何须劳神多问？大喜日子不谈这些，喝酒！”



陈笠摇头，似叹似嗤，“师兄，从前不知你竟是这样心狠的一个人。”



沧浪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恍若未闻。丝竹靡靡，言笑晏晏，满堂欢醉三千客，沧浪亦受所感，禁不住放声大笑，眼底逐渐浮起了湿意，然而那泪蓄在眶里，直到夜深回房，才像承不住似的，缓缓渗落一滴。



有情生畏，无欲则刚。他才不是佛陀座前三头八臂的金刚，他也会痛，只是身在人心明镜汇集成的功名孽海，就算只有一滴泪，也不敢坦荡掉在人前。



喜宴散去后，陈笠见沧浪醉得酩酊，便吩咐仆从把太傅大人安置到别苑暂歇。厢房寂得紧，能听见檐庑上细雪新落的声音，锦灯长明都在别处，他只剩雪色映白墙。



除了凄清还是凄清。



沧浪正待点灯，挣扎了几下匀不出力气，想了想索性作罢，就这样卧在榻上，默然想着心事。



那些书信，不是太傅大人不愿看，而是沧浪舍不得。



以他二人今时今日的立场，任何的私下来往都不合情理，隆康帝的疑心不只对沧浪一人，他更忌惮有从龙之功的封璘与内阁蟠结成势，胡氏贬籍后双方关系的僵持，无疑是帝王最喜闻乐见的平衡。



沧浪无法主导阁臣的想法，但“千顷之后无师徒”这句话，却把他变成了圣人眼中的某种象征。自己任何一点的情不自禁，在圣人看来也许就是打破平衡的危险讯号。封璘远在南洋进退无所，隆康帝的绝对信任是他最有力的“保命符”，沧浪绝不允许京中有任何意外，包括自己，把封璘推向危墙之下。



沧浪几乎可以想见，那些信的末尾大约都有一句“阅后即焚”，那是狼崽的体贴入微。可是恨不能把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含在齿间反复咀嚼，那是先生的思之如狂。



雪下得更大了，搓棉扯絮一般，埋没了洞房花烛的喧笑，在屋檐、中庭铺起尺寸厚的绒毡，人踩在上头，一步一个软。



天寒酒热里，沧浪仿佛听见有谁踏着绒毡而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竟像是婚服曳地的轻响，他笑自己醉出了幻听。



直到那声响由远及近，飘进屋中时带着一阵冷气，沧浪缩了缩肩，下意识翻身去阖墙上未关严的圆窗，手刚伸出去，腕却被人捉住。



他醉得昏沉，身子像浮在云端，就连压在腕间的重量也显得不大真实。沧浪别着身，有些吃劲地转过脸，只见封璘的容貌笼在雪光里分外清晰。



他不惊反笑，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在半梦半醒时就幻想出了这样的好景。



沧浪恍惚间记得陈笠似乎提了一句，南洋水师遣人来贺郡主大婚，只是那人怎么可能是封璘呢？



“先生。”



声起时窗户刚好阖上，是以没有泄进风雪夜，波纹似的回荡在沧浪耳边，满世界再无其他声响。沧浪就着落手的姿势抽出腕，横在自己眼睛上，咕哝着道：“醉了，醉了，不当见的人怎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只觉身上一沉，指尖抚过他的嘴唇、喉结，沿着胸膛还在继续向下。沧浪于是更加确信了这是个梦——



狼崽的指腹都是薄茧，但未曾粗砺至此，摩挲到柔软时甚至还能感触到上面的伤疤。更何况，狼崽下手可不会这样不知道轻重。



“嘶，轻点。”



正在抚弄的手听话一松，可沧浪显然没有被取悦到。想起那晚他衔着口枷的意犹未尽，又想到这不过是场来时尚早的春丨梦，沧浪越性抬起手臂圈住梦里人的后颈，冰冰凉、湿软软的唇贴上去，梦呓般地道：“别停，继续。”



梦里的封璘似乎僵滞了片刻，这倒是沧浪不曾见过的青涩模样。他觉得新鲜，闭着眼轻笑起来，没笑几声就戛然刹住。



封璘拢起他的手指，送进了唇舌之间。



十指连心，况且还有其下的撺掇未停。沧浪面色全红了，一股子酥麻意彻头彻尾地传遍全身，在这四面楚歌里，他被欲望没顶。



“先生好狠的心肠，阿璘寄来的书信竟是一封都未见回音。”



那人不断相送，把最初的浅尝辄止变成深度的吞咽，语调却是听着跟闲谈一般。沧浪被酒气蒸得里外皆是热，嗓子仿佛也被酒精浇坏了，喑哑地逸着叹息，“情债果然不好乱欠，就连做梦也逃不开追讨。”他心中如是想。



乱梦颠倒里，沧浪忘记自己勾着那人的脖颈耳语了些什么，说到后来呼吸都见短促。他在日间小心隐藏的秋海棠尽情娇展，暴露在倒春寒的雪夜里，仿若不胜欺凌地瑟瑟颤抖。



“再等等，闵州商港的事体一定，为师便让阿璘，呃——”



沧浪迷迷糊糊地像是被谁按着跪伏在了榻上，那猝然的激烈让他低咽出声，险些跌出这场淫丨靡不堪又令他欲罢不能的梦境。



沧浪的眼梢浮起了红，快至难耐之地的他呼吸声渐渐急快，然而身后那人却蓦地停了下来。



濒临顶峰的人倏尔被抛掷回谷底，突如其来的空虚感令沧浪一愣，他茫然地转首，听见对方在潮热里似乎笑了一声，探过来吻干了他侧颊的汗泪，低沉又含糊的唤声比现实里更加恶劣，“先生，快到了呢。”



好在这只是梦，沧浪微微仰颈，偏头冲对方耳里轻吹了口气，慢慢地道：“就在这里。”



“睽违一年，我怕先生受不住。”



沧浪低笑，四肢百骸都似空了，唯余下血液汩涌不息，“两日前我才想着你……试过一回。”



掐着腰的力道瞬间失了准头，莹白的耳坠被人俯首叼住，濡濡湿意，吮得沧浪梦里再陷更深一重梦境。



……



翌日醒来时天已经晚了，陈府的仆从不知太傅大人作息，谁也不敢来催。沧浪在宿醉里困倦地挣扎，片刻想起今日还要谒见圣人呈议商港之事，才叫人进来伺候梳洗。



更衣时沧浪扫望了一眼镜子，霎时愣住，他低头瞧了瞧身上的中衣，依稀记得昨日赴宴时穿的好像不是这一身。



“谁替我换的，原来那件呢？”他问身旁伺候的小厮，得来的却只是同样懵怔的摇头。



数里地外的京城官道，迟笑愚伏在马背上腹诽：来回三天两夜的行程，就这么不歇脚地往回赶了。该吃的席面没吃，该见的人没见，昨儿在破落驿馆猫了一宿，冷风冷雪兜得他晨起眼还是晕的，怎么就王爷的精神头那么足？



覆了薄雪的路面泥泞难行，前边马蹄一阵急跳，迟笑愚打眼就见封璘背后的行装里露出一片衣角，皱巴巴的，像新换下来的中衣。



急行军中习惯了衣不解带的迟副将更纳闷。



自家王爷，几时成个讲究人了？

作者有话说：

讲真，这段写得我好捉急，真就恨不相逢在ht，不然怎么可能婉转成这样！


68 朝暮千里伴君归（一）

“太傅大人久等，”黄德庸笑容满面，“圣人叫您进去呢。”



刚到勤政殿外的沧浪听传入内，俯身叩拜，其声琅琅道：“臣参见陛下，恭请吾皇圣安。”



“太傅主领修史一职，这些日子辛苦了。”隆康帝示意黄德庸搬来椅子，“认真算起来，朕尚在东宫时，曾经聆听过太傅的教诲，称呼您一句先生也不为过。”



沧浪刚落座又站起，连道不敢。隆康帝笑着抬掌，往下压了压，“朕瞧先生方闻君子，尔雅之风不减当年。”



沧浪敛首自谦道：“承蒙陛下谬赞，玉马金堂多风韵，已是昨日黄粱，而今只剩老病休矣。”



隆康帝想说什么，又咳了起来。



自一年前的宫变开始，圣人临朝的日子越来越少，沧浪今日觐见，直觉比上回遥遥一瞥又清瘦了许多。隆康帝剧咳以后靠回椅背，搭着一臂，道：“先生的奏折朕已看过，兴建商港一事，朕想听你当面呈述。”



就在几日前，内阁新上了封奏，建言之人正是沧浪。他主张重开闽州市舶司，以经营年余的夔川渡口为依托，在东南一线修造大型商港，供沿海八州与海外诸藩国通商互市之用。兹事体大，内阁斟酌再三未发票拟，而是将封奏原样呈送给了隆康帝。



“启禀圣上，通商渠则粮货足给，兴市舶则利孔在上，这道理不难参透。”沧浪道，“南洋水师的抗倭大业断续进行了一整年，仅有的粮草补给全倚仗江宁粮仓，此乃兵家之大忌。恕臣言辞无当，殷鉴在前，要是再遇上一回腹背受敌之事，咱们决计不能重蹈今日覆辙。”



隆康帝微撑着身子，似是对他的话起了兴趣：“继续说。”



沧浪不疾不徐：“开放商港以后，天下粮货尽集于此，一旦战事卒起，多少可以暂解燃眉之急，此其一。其二，一旦开关，朝廷便有了征税的名目，贴补军饷的同时，也能减轻民间赋役的压力。”



君臣之间隔着一几一案，铜炉口释青烟，隆康帝的形容掩在烟云后看不分明。沧浪便与他良久对望，不再吭腔，却也未见得几分惑突。



“先生卓见，所言有理。”隆康帝缓慢开口，迅而话锋一转，反诘道：“只是片甲不下海乃先帝钦定的规矩，先生也说沿海倭患堪忧，倘若门户大敞，岂非更加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陛下此言差矣。”



沧浪不假思索地答：“臣敢问陛下可还记得庆元四十三年的双屿之征。其时距离海禁令行已经过去十年，倭奴拥众而来，连舰数百，动以千万计，不是照样轰开了福宁州的大门？坚船利炮临阵，焉有不溃之门户哉？”



隆康帝紧跟着又问：“那是庆元四十三年的事，及至隆康年间，金瓯之策已初见成效，倭寇的坚船利炮未必还有如此威力。”



沧浪对答如流：“那又如何，陛下难道想看见八地的奏报里日日敷张战功，却无一字关乎繁荣吗？”



正思忖间，隆康帝忽地想到了那日胡静斋的劝阻之言：“海禁之下，大晏与四海不征诸夷仍有贸易往来。图利只是个幌子，巩固我中央大国的地位千秋无虞才是根本。如今轻易放开互市，赏不为赏，恩不为恩，反成了自堕身份的两平交易，未免舍本逐末。”



案那头的沧浪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甚至有些失礼。但圣人不以为忤，半点没有制止的意思，只是扶着椅背，静静地等他开口。



“什么是本，什么是末？大晏立国百年，靠的又岂是纸上浮名。”



沧浪掷地有声，袍袖经风鼓动，盈盈作响的是十七岁那年的意气，《虎啮篇》带来的尊荣与跌宕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变作他劫后余生的刚毅。



“国之大者，爱民而已。明君明矣，折冲樽俎抑或刀兵相见，为的不过是治下百姓饱食不忧来日，高枕不惧宵小，天下泰安，方是国运根本。”沧浪顿了顿，道：“商港落成以后，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利好，圣人难道还会计较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名分？”



“你怎知朕不会？”



“圣人如果真是那抱残守缺之人，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听臣论道。”



隆康帝大笑，一伸手，黄德庸将圈了朱批的封奏快步捧给沧浪。他倾着身子，看似随意地说：“先生满腹经济学问，耽搁了十载，委实可惜了了。”



辞气喑惋，背后却暗含一番试探，无论沧浪如何作答，都像是坐实了对晏室的不满。



沧浪恍若未觉，垂首饮茶，再抬头时眼中亮堂堂，跟水洗似的，他曼声打起机锋：“臣于春夜堕风去，归来又见冬雪。轮回一度，见过夏花秋实，不曾错过，谈何有亏。”



隆康帝定定地看住他，少顷，语声微凝：“先生不计前嫌，为了封氏基业殚精竭虑，是否因为阿......兖王之故？”



“陛下说错了，”沧浪正色，“臣虑的乃是大晏江山，而非一姓基业，封氏负我然天下未曾，至于兖王。”



他神色尽敛，起身拜了一礼，语气却没了适才的铿锵：“臣生而有幸，得以教养先帝皇四子几年，他的心性人品，我敢以性命作保。陛下无需担忧朋党之事，若说臣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与兖王纠缠在一处，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同心所向，无远弗届。”



话是好话，表的也尽是忠心，可隆康帝不知怎地总是听出了点别的味道。他想了片刻，面色轻动，招来黄德庸耳语几句，打发人去了库房。



殿堂里一时寂静。



隆康帝说不了几句话便要咳嗽一阵，此刻他喉间残喘尚存，却没有拿茶水来润。他撑着羸弱的病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缓缓松开了抓着袖龙襕袍的手，在那短暂的沉默后，砰然跪下了双膝。



“陛下——”



“先生有言非虚，江山无过，但我封氏.......终是对你不住。”隆康帝久病浑浊的眸里倏尔划过一丝清亮，但那亮光很快黯了下去，泯作泪滴断续流淌。



沧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隆康帝仰面望着他，语带哽咽：“可是朕没有办法。钦安惨案关涉两朝事，牵连太广，若要认真追究起来，胡高两党皆有罪过，再往深里查，就连先帝也要背负失察之责。而今风波才刚刚平息一年，南洋的战事又正在胶着的时候，晏室再也禁不起另一场伤筋动骨。复官不翻案，是朕能许给先生的仅有的承诺。”



天子一跪，把从前凌驾在真相之上的权势都碾成了粉末。沧浪反而不能拂开一堆残骸，再去刨根究底。隆康帝未尽的话语吞没在强忍不下的抽泣声里，但沧浪听得异常清晰。



先生大义，能受经年之辱，何以忍不了这一回呢？



沧浪没有再说话，伸出的手默默收回，旋身离去时，袍角在地上曳出孑然的弧度。



出了勤政殿，正要拐过宫廊尽头，黄德庸颠着小脚追了上来：“太傅大人留步！”



沧浪驻足：“黄大伴？”



黄德庸打了个千，把尘麈搭向臂间，笑道：“先生走的这样着急，圣人吩咐老奴往贡库取了赏赐来，转个身的功夫您就不见了。”



沧浪揭开绸布，匣子里沉沉垫着一支金玉簪，镶嵌极考究，便是在皇宫大内也算得上制作精细的宝贝，看簪身似乎有点年头了。



“这还是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赏赐给孝贤皇后，孝贤皇后又在先帝爷大婚时赠给了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咱们圣母皇太后。太后膝下无子，这物件便落到了咱们圣人手上，一放这些年，亏得他还记得。”



黄德庸语似连珠，噼里啪啦地掉完，末了笑吟吟地补了句：“搁在民间，这簪子可就是咱圣人的传家宝贝啊。”



他敢说沧浪不敢应，眼光默默飘到别处，心道总算知道封璘骨子里的不拘一格究竟是像了谁。



“有劳公公。”沧浪不矜持地收了，自觉受之无愧。他抬步就朝前走，瞧着心劲陡起的样子，黄德庸缀在身后多问了一嘴：“先生您往哪去？”



长空雁，一掠后留下烟迹袅袅，青天拉得那样高，幽深的宫墙影也显得不足道，沧浪迈入寥廓，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两生厌的戏码不好演，我要褪了这张假面，往南洋去了。”



*



南洋，闵州港。



入了夜，风高浪急，王朗赴任两年有余，到底改了登船就吐的毛病。船身在浪间颠簸上下，他屈着腿翻看兵书，七星刃就挂在墙上，整个人安之若素得很。



甲板上传来橐橐靴声，听起来不是寻常哨兵穿的薄底乌靴，王朗纹丝不动，屈指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帅帐虚空，防卫皆无，心大成这样，不怕被人取了项上首级么？”一人打帘而入，带进了腥咸的海风，里边还裹挟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王朗嗅着香气，皱了眉：“一股子肉山脯林的浑臭味，真他娘呛人！”



“跟谁说话呢，”封璘把马鞭扔到案上，掀袍入座，道：“本王替南洋水师给郡主送新婚贺礼，跑腿卖力还要听你一通排喧，少将军好大的官威。什么浑臭，那是你姐姐婚宴上的和合酒香。”



王朗拨动茶碗盖，带着不以为然的散漫，他与封璘是各自出锋的两柄利器，没有人在中间冲缓，他们随时能交撞出震耳的铮鸣。但这种交撞并不致命，日子久了知道对方的命门在哪，这种言辞间的劈砍反而成为他们磨合的方式。



果不其然，王朗撑了片刻，轻声问：“我阿姐，穿嫁衣一定很好看吧？”



家人就是他的命门。封璘勾起唇，噙着笑点点头。王朗看不得他这样，不服气地反唇相讥：“说是替我办事，王爷就没藏着点私心？见了那人滋味如何，这也太快了，迁延几日再回也未尝不可，小爷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



封璘挑了烛芯，把油灯拢到近前，打开案上百里加急送来的圣谕，“圣人同意兴建商港开放互市，银粮已经在途，约摸三日后到港，你吩咐布政司做好接洽。商港修建的筹措事宜繁杂，倭寇那头也得提防，尤其是粮草辎重的运输，万不可掉以轻心。还有。”



他条分缕析地说完，突然转向案那头，面无表情道：“别在先生面前乱说，我不快。”



王朗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大声质问：“圣谕才来半日，小爷都嫌热乎烫手，你又是从何得知？”



封璘斜了他一眼，没答话，万千自得尽在不言中。



王小将军此身矜寡，无可辩驳，异常强烈的屈辱感袭上心头，他连七星刃也不要，跳起来就跑。奔出船舱，到了船舷上，冷不丁又是一喊：“怀缨，你，你们干什么，军阵重地，由得你们两头畜牲在此偷欢。还敢龇我，反了你了，棍呢，呆子，我说的不是打狗棍……”



船舱外鸡飞狼跳搅得一派热闹，封璘冷静地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寝衣，凑在鼻端闻了闻。潞绸质地的雪白面料触感柔软，带着隐隐熟悉的味道，封璘眸色一黯，几乎把整张脸埋入其间，深吸了一口气，连夜忙于奔走的疲惫得到缓和，年富力强的欲望再次抬起了头。



他依旧平静，但面颊却渗出了汗。



许是赶路赶的。



那夜情热时先生含混不清的呢喃言犹在耳，“商港落成，违禁私贩出入海上者禁绝，乡绅官僚弃盗从良，再有小亭子那样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无药可医而绝望死去。人心所向，我的阿璘师出从义，定能战无不胜。”



桨橹声声，浪推船高，连同胸口不断饱涨的情绪。中衣被封璘攥在掌心，就如那晚的先生一样，在积黏细密的水声里，连挣扎都不被允许。



与此同时，就在几里地之外的海面，数十艘快舟将驶向夔川渡的大晏运粮船团团围在中间，闻得“吱呀”一声，两人环臂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轰然砸在危耸的楼船正中央。



顷刻间火光大盛，十来只铁爪激射而出，如乌贼吸盘似的牢牢附在船身，惊波迭荡的海面“哗啦”掀起巨大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少将军：有其主必有其畜，秀恩爱，我呸！
真诚发问，是不是到后来剧情越来越无聊了，评论冷得我都想砍大纲完结了≥﹏≤


69 朝暮千里伴君归（二）

运粮船遭劫的消息午后才传入帅帐，三千石军粮以及工部随运的两百包沙石尽皆落入敌手，船上官兵还有民夫数十人惨遭虐杀，大部分连骸骨都未曾留全。始作俑者并非别个，正是一年前被南洋水师打缩了头，蛰伏数月，趁着禁中大乱再次卷土重来的倭寇余党。



伊藤志贺没能等到海水涨上来，与正午登陆时的巨大潮差使得行船变成了不可能。他吩咐队伍里的水手养足精神，别急着卸帆，再过几个时辰夜深潮涨，即刻扬帆返航。



这该死的破落绝岛，山险林深，虽是迎合了持刀野战的天然优势，可这一船刚劫掠来的军粮沙土，总归不能扛在肩上一块带走。



更何况，海底恶蛟到了陆地上有自己恐惧的人，伊藤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不远处，临岸的浅滩密密麻麻插着阻挡船只靠近的木桩，夜幕下仿佛地狱泥沼里竦出的刀山剑丛。剩下的队伍三三两两围聚在木头桩附近饮酒，他们举止粗鲁、笑声狂放，尖锐的东瀛腔里不时夹杂着几句新学的中土俚语，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听得伊藤频频皱眉。



“神风庇佑，让我们带着战神的奖赏，顺利回归千岛。”伊藤闭上了眼，两手食指交碰抵在额前，口中念念有词，“唯我在此，独我在此【1】，潜蛟入海，不逢天煞，依诺都，神风庇佑。”



天煞，对于这些浪人而言，是一支身在蓬莱海境也闻风骇极的力量。伊藤没有与之交过手，却不止一次从各色传闻里听说了这支队伍的强大，无论他怎么宽慰自己，那根生在骨子里的戒惧都让他即便抢空了大晏人的粮船，也无法展露欢颜。



篝火“霹啪”地炸响，副手扔了盐罐子，把烤好的海鱼拿给伊藤。他摇了摇头，食指仍旧抵在眉心，疲惫地掐着鼻梁。



副手咬着鱼肉，咀嚼时含混不清地问：“领主大人有令，我们只需在这座独岛上捱过几个时辰，等达西女神升到中天，神风会帮助我们顺利返航，队长在担心什么？”



倭寇出海劫掠常以五人一伍、十人一列，五十人为一小分队，伊藤是这支小分队的头。



“天煞，我有预感，今晚我们一定会见到天煞。”他答道，“我们劫了大晏人的粮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副手说：“那只是晏人的诡计罢了。我们驰骋海境这些年，从未亲眼见过有谁可以驭鲸而行。南洋水师里若真有这等奇人异士，何至于被东瀛勇士牵制若干年，始终没能讨到半点好处呢？”



伊藤闻言默默。



这倒不是副手骄狂无知，东瀛之所以能与上国军队“对打”，凭靠的除了幕府源源不断的弹药供给——那些很大程度上都只是假象——最为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们在战法上比大晏人更早适应了海洋。



南洋水师里多的是熟识水性的兵将，但山地战是他们的弊端，东瀛浪人正是利用了这种弊端，在战况不利时退入山地丘陵地带，紧急修筑工事自守，从而逼迫后勤能力低下，无法长期在海上作战的晏军退却。



而在王朗即任大都统一职，水师里多了擅长野战的步兵以后，泅渡能力的低下转而又成了新的难题，这一局面并未得到真正的扭转。



以上问题的解决都只在时间早晚，但幕府同样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壮大自己。直到天煞的出现——传闻中可以驾驭鲸鲨，驮着步兵涉过船只难行的浅滩的神秘力量——让包括伊藤在内的许多东瀛人心头都笼上了恐怖的阴影。



“多思无益，”伊藤起身踩熄了篝火，道：“吩咐人轮流执哨，一待潮水涨上来，咱们就——”



末字尚未吐口，月色濛濛的海面倏然划开一道细长的波纹。泡沫翻腾又破灭，一瞬的沉寂后，无数条裂纹从远处的深海迫向近岸，大海如将碎的镜面，伴着一声鲸吼轰然间分崩离析。



伊藤瞪大了眼，他向神风起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奇幻的场景，失声大喊：“天煞！”



只听得水声淋漓，数十条人影捷如轻鲤般破水而出，一起一落间发足急点，借力疾扑向案上毫无防备的倭寇。为首之人猿臂狼腰，掌中挟刃，待扑到时出手横掠，身前的副手甚至来不及格挡，“咚”地一头栽进海水里。



四周的血雾兀自未歇，伊藤窜高伏低，仓促地逃开愈渐紧密的攻势，伺机去拔束之革鞘的太刀。他万分诧异这些潜行者的借力何来，一边游步快退，一边觑眼偷偷打量着人出水处奇异的反光。



这一看不打紧，伊藤惊得险些咬掉了舌头：那硕大无朋的影团却非临岸礁石，而分明是鲸鱼光洁平整的脊背。



骑鲸，当真是骑鲸！



笛声乍起，清亮激越，越来越多的彀纹劈开水面，疾速朝岸边涌来。潜行之人倏地拔出刀，不给这些倭寇反应的机会，落岸的一刻就把人砍倒，血溅在软甲覆下的黑绡，很快化珠般碌碌滚落。伊藤方才注意到，这些人身上穿着的都是质料轻便的鲨鱼皮，水中行动如履平地。



倭寇从未想过晏军竟有凫水追击的能耐，当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封璘杀了副手，拽着衣领将尸身充作肉盾，挡下了倭寇全无章法的一刀，就这样后推着撞向来不及拔刀的人群。



迟笑愚带着士兵稳步随上，一剑一剑霹砍过去，留下满草窠的尸体。一整个小分队都在等待伊藤的调令，可是他们的首领正被苍狼迅猛的撕咬压制得无暇他顾，倭寇瞬间乱成了无头苍蝇，接连中刀后滚下海岸，眨眼间就被咆哮的波涛席卷吞没。



伊藤没了刀，趔趄着摔坐在地。怀缨猛地发劲从右边袭来，他慌忙侧身躲闪，褡裢自领口被扯烂。他秃着臂从泥潭里猝然撩起，那脏泥溅眼，使得怀缨有一刻的迟缓，伊藤抓住破绽猱身腾跃，不要命地向山里奔逃，才行不过两步，又叫草丛里飞将出的另一条白影重重撞翻在地，再无挣扎的余力。



战斗止息，封璘凝神看着晏军将一袋袋沙包从船舱里搬出来，眼眉间没见着半分松弛。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竹棍点地声，回头就见那瞎了眼的青衫花孔雀穿梭在满地血秽中，轻摇慢晃，踩着软趴趴的尸身时还知顿一顿，再嫌弃地避开，悠哉模样直如闲庭信步一般。



“皆道倭寇素以腌臜生肉为食，果然连尸身都是臭的，简直叫人作呕。”辽无极啧声。



封璘的视线没有离开沙滩，只在那瞎子快要踩空之际斥剑拦一把，半晌后，说：“这一小股流寇有古怪。”



“今夜风平浪静，他们劫掠后大可不必在此间停留。”辽无极不动声色地摒开剑鞘，左足未曾踏实，右足跟一点，轻轻巧巧跳过了半臂长的沟壑，“蹊跷归蹊跷，真金白银的酬谢不能少，否则回去没法跟家里那位交代。”



封璘懒得搭理，剜了一眼几步外为白狼舔毛阿谀的怀缨，心说落了惧内窝了。



迟笑愚快步走近，头脸的血迹没有擦，脸色很不好，“王爷，三千石军粮只有不足十分之一在船上，沙石的数量也对不上，显然只是被劫货物的一点零头。我适才又逼问了这支倭寇的头目，他什么也不肯说。”



“什么也不肯说么？”



封璘目光似刀，割得那双窥伺的眼神匆忙消失，伊藤背上冷汗直流，突然叫嚣着谁也听不懂的东瀛话，用头顶撞开擒制他的士兵，骤然扑向掉落地上的刀。



封璘反应极快，挥镖将他业已探出的手掌钉死在泥地上，又在惨绝人寰的痛呼声里冷漠地俯下了身。



“求死不难，但本王更想知道，如果一整个小分队的人都死了，独你活了下来，回去以后，你们的领主会作何想法？”



伊藤眼底仅有的火苗也灭了，他哆嗦着肩膀，在骇惧里忘了负伤的疼痛。



“我、我们，只是领主大人放出的绊马索——”



*



天将拂晓时分，闵州府的吏曹还在低头忙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但好像于事无补。



“太卫仓现有的粮食只差强可以保障南洋水师的日常操练，再如何缩减，也实难再供应商港的修建事宜。”



敞开的帘子间穿来些许风，冲淡了本就捉襟见肘的亮光，王朗的态度在昏暗里也随之扑朔：“你这是何意？”



算账的文吏没敢作声，王朗带进南洋水师的王家军老将插言道：“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朝廷卖命，没有叫他们饿肚子的道理。商港建好以后肥的是谁，还不是那帮遍身铜臭的商贾，割了活命口粮为他人铺财路，兖王昏聩，少将军心里这杆秤可得端平才是。”



王朗不说话，兀自思索。



自从工部漕船被劫以后，关于用军粮贴补商港建设的传言便不胫而走。老将的话并非一家之言，而实实代表了南洋水师里相当一部分人的不满，至于矛头所向，当然是从开始就对商港修建一事异常坚定的兖王。



“禀将军，外面——”



王朗略一挑眉，有些不耐地问：“什么？”



“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广阔无遮的练兵场上，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车马辐辏，布衣如流，小儿啼将展睡眼，老翁荷担霜髯结。趁着熹微的晨光打量过去，都是钦安县城的普通百姓。据说有人天色未明时便赶着牛车候在辕门外，渐渐地四方乡邻闻讯纷至沓来，等到巡逻守卫察觉，人已经站满了整个校场。



王朗阔步匆匆，军士无声地让出一条道，他还没来得及开腔，为首的老叟放下扁担，扑通地一跪，道：“少将军，俺们听说运粮船遭倭贼劫了，建商港的粮食沙袋都被抢了，俺们这些小民别的忙帮不上，家家户户多少都有点余粮，您看可还顶用？”



王朗一时语塞，身后的老将代他搀扶起老叟，劝道：“刘老哥，你儿死的早，家里不过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全靠媳妇养蚕贴补家用，少将军如何能收你的粮。”



老叟局促地搓着双手，饱经沧桑的脸上划过了一丝无奈，“海禁不开，整个闵州桑织业都攥在乡绅老爷手里，俺们要卖蚕丝没有其他门路，只能凭着他们霸市压价，层层克扣下来有时候连本都收不回。可要是商港造好了，俺们与人直销，就再也不用受这窝囊鸟气了！”



老将愣了一瞬，他是个粗人，行军打仗在行，商场经济的事，哪里想得到这么深。



“无需百姓捐粮，朝廷自有办法解决。”



一个不大但有力的声音在人墙之外响起，能穿金凿银似的撬开空气里浮动的紧张，众人齐齐转首，只见兖王挎剑的身影矗立在辕门下。他摘掉头盔时穿过队伍，耳后小辫还在沥沥地往下滴着水。



“闵州商港如期动工，被抢夺的物资追回了部分，余下的缺口从军粮里拨付。即日起，千夫长以上的每日份例裁减三分之一，百夫长以上四分之一，寻常兵士不动。就从本王的亲兵队开始，直到朝廷的援粮来。万事有解，只一点，筹建商港之事，粒米不得取自百姓。”



在之后的数秒里，校场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的澎湃浪潮和近处的呼吸声两相交织。



王朗拢住老叟干瘪的手，用力按了按，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想法，只是在军心和民心间踌躇不下，此刻他终于落下了决心。



“传令下去——”



这当口迟笑愚忽然快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打断了他：“少将军，看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1】日本俳句，出自小林一茶
新年第一天，被家里的狗咬了，折腾到现在才打上狂犬疫苗，也算开门见红了（笑哭）宝贝们新年好哦


70 朝暮千里伴君归（三）

封璘侧首，遽然转身，在场诸人也都跟着回眸，王朗更是上前亲迎。



来者是个文官，胸前一方补子上仙鹤欲飞，看起来年岁不大，官职却不低，更兼其眉目清隽，面盎诗书之泽，南洋水师里的一帮行伍粗人不自觉都贪看住了。



“在下星夜兼程，赶来闽州，便是为了替少将军排忧解难。只是官中调粮难免靡费些程序，盼着没有误事才好。”



王朗嘿然一笑，拱拱手道：“先生说这话可是折煞我。那天杀的倭寇专挑人软肋猛踩，打的我这叫一憋气，您是在救我命呢，正当其时！”



少年将军，素常持重惯了，忘形时分就会暴露天性。加之他与沧浪也算相熟多年，言谈间更显得亲近。



封璘心中不快，当着人前却也不好发作，他上前，侧肩挡掉了王朗的视线，道：“先生不辞辛劳，本王代南洋诸将领谢过。敢问援粮何在？”



沧浪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十二条乌篷快船就停靠在夔川渡口，三百石军粮一厘不缺，王爷可以遣漕吏验过再行入库。”



他说话的神态得体，微微敛首时，后颈的弧度覆上了清晨第一缕新芒，细腻的纹理勾着封璘忍不住向深蠡测，想象着那秋海棠浸了湿汗的样子。



封璘不动声色地挪了脚，把沧浪投在地上的影尽数纳在自己身下，“短短几日，先生从何措齐的这些粮食？”



“江宁仓，商战以后经历了一年的屯垦，匀出百斤粮食不在话下。加上我又是请准内阁直发的调令，没有走户部官印，所以这样快。”沧浪轻松地说：“朝中有人好办事么。”



王朗从封璘的魁肩后探出半个头：“严谟那个缩头乌龟，没见着齐全的官印就敢放粮，转了性了他？”



沧浪察觉了封璘的小心思，便呵了口寒气，追着日光离开那阴影，不许狼崽如此霸道：“时间苛刻，所以用了点非常之手段。”



说非常，其实也不非常，揭穿了不过挟私以制那一套。严谟本就是和秋千顷同年及第的士子，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藏不住了被人知道了也不稀奇。



沧浪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庆元三十六年春闱，你巧言骗取同窗钻研数载的心血，《公羊春秋传注》，冠以自己之名私贿当年的主试官，博得一纸功名，却也累及了一条人命。这等丑事传扬出去，大晏朝堂怕是再难有你的立锥之地了吧？”



沧浪挑拣着手里的鸟食儿，长勺磕着笼壁，震慑住欲来夺食的黄皮八哥。



“是，你说的不错，以你今时官位，翻旧账没意思，科举舞弊的罪名也不至于立时要了你命。但你莫忘了，传注主人的行囊还在你家后院的那口井里，谋杀当朝举子，这可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小事。”



王朗因为三百石军粮的事正自高兴，便也不再多问，忙将太傅大人往帐中让。沧浪行前两步忽又踅回，看着封璘，气概端凝道：“兖王殿下适才所言深得臣心，沧浪敬服。”



封璘忽地顿足，一个没留神，踩着了怀缨的前爪。



他用眼神刹住了狼王的嗥叫，扶正腰间挎剑，煞有介事地回：“能与太傅大人心意相通，本王不胜欢欣。”



两人一来一回生疏且有礼，倒是极符合当朝文相与权王的身份，外人见了挑不出错儿，少将军王朗却是捺不住直犯嘀咕。



这二位，难不成真像外边传的那样，琴瑟失谐了？



*



粮草清点尚需时间，王朗顾不上招呼这头，便央了封璘作陪。茶汤还在炉上热着，沧浪就随意地各处打量。



“这是你在闽州的居所？”



封璘“嗯”了声，解下了佩剑。昨儿的夜行衣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直也无暇更换。到此刻他才打开衣箱，毫不避讳地当着沧浪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沧浪拖过了屏风，却也不肯遮挡完全，隔着半透明的轻绡，他说：“许久未见，殿下行止比以往粗犷不少，更衣也不知避讳些。”



封璘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十分地矫健紧致，他用帕子擦拭着湿发，转首对屏风说：“行伍间待久了，行事不拘小节，若有冒犯处，还望太傅大人宽容则个。”



沧浪暗暗咬牙，手指沿着屏风上的影子滑到封璘胸膛的位置，仿若不经意地打起了圈。



正待再开口，忽听封璘说道：“严谟那只老狐狸，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范吧？”



沧浪指尖轻蜷，语气平平无奇：“所以，我拿剑逼了他。”



封璘忽地笑起来，拎起一件大袖衫，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只以银腰带围之：“许久未见，先生行止也比从前厉害不少。”



沧浪手指继续下滑，隔着薄如蝉翼的水墨屏风，停在了腰间，屈指似是一勾。



“要我说，天地间最可宝贵的人物，唯权诈的英雄耳。我要与他谈，他不肯，那我便只好使出点手段。至于和从前相比，”沧浪顿了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殿下怎知我从前什么样？”



封璘顺着那手指的动作靠近，轻道：“先生讲得不对。”



沧浪问：“哪里不对？”



“天地间最可宝贵的人物，何止权诈的英雄，”封璘推倒屏风，猛地伸手把沧浪带进怀里，再一旋身，托着臀部将人按在了军案上，“放诞的美人，一样也有颠倒乾坤的手腕。”



屏风倒地闹出了声响，外边的守卫出言唤道：“太傅大人有事吗？”



太傅大人被人压在军案一角，唇也被堵住，封璘吻到他呼吸艰滞，犹如溺水前的昏倦，根本无法招架对方愈渐猛烈的攻势。



到了这一刻，所有的阻碍都消失不见，沧浪的指腹才算真正贴到封璘的胸膛，但他已经无心再作乱。



封璘要让先生知道挑逗的后果。



随着亲吻的深入，沧浪抵在封璘胸前的手猝然收紧，在帐外守卫一再的询问声里，竭力仰颈与他咫尺对视。



封璘看清了先生眼梢快要渗出的泪珠，才稍稍离开了沧浪的唇。



“无事，你们........在外守着，唔......非传，不、不必进来。”



帐外守卫面面相觑，皆自疑惑，只有怀缨拨了拨耳，抬头看天的眼神里深藏着心领神会。



“不行，这里不行，你疯了。”



沧浪有些气急败坏地推开封璘，身体却在惯性的作用下后仰，半道又被一双手臂稳稳捞住。封璘的呼吸濡湿了沧浪的耳，那热息肆冲进来，搅得他脊背发麻。



“那晚先生不是还催促着我，说就在这里么？”



那晚，是指陈笠和郡主大婚的那晚，也是太傅大人酒醉，歇在陈家别院的那晚。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梦而已！



沧浪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倏而涨得通红，眼角泪痣直似要滴下血来，“你是说那晚？”



封璘笑着，有点坏，“先生想不想知道那晚对着阿璘都说了些什么？”



沧浪心猿意马加之羞愤，有什么话都乱在了轻重不一的呼吸里。封璘含笑俯首，再度吻住沧浪。先生说他行止粗放，那他就粗放给先生看。



王朗看着人卸完军粮，赶到军帐外已是半个时辰以后，他问门口守卫：“太傅大人还在里头吗？”



守卫面露难色，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少将军，直看得王朗一阵莫名。



“吃错什么药了……”王朗一壁嘟囔一壁掀帘进去，只见帐中封璘与沧浪隔着小几正襟危坐，炉上坐着新的茶汤，四周有水烧沸满溢的痕迹，两人面前的茶盏却都是空的。



“据伊藤交代，倭寇在撤退途中刻意暴露这支小分队的行踪，目的就是为了牵制咱们的追击。”封璘一脸正经地道，“大名领主在行动前下了死命令，务必要将那两百包沙石安全运送回千岛，也就是倭寇的大本营。”



“快打急撤才是倭寇一向的行事风格，逃窜中抛弃战利品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这回他们做了如此精密的部署，要劫的东西定然十分重要，沙石……”



沧浪抵着下巴，作沉吟状，王朗眼力好，一下看见了他唇角的红肿，眉心倏跳，语气沉重地接过了话：“工部今次征调的不是一般沙石，而是掺入了石脂粉的沥青矿石， 这种矿石无论是延展性还是粘合度，都高于普通石料，是市面上极难寻觅的十大建材之一。”



“石脂，沥青。”沧浪袖中滑出竹扇，翻扣在掌中，这回是真的陷入了思索，“以松油秘法炼制，可就是威力极大的火药啊。倭人炮制火药做什么？”



封璘对上他的视线，沉着地说：“未必是在炮制火药，松油这种东西比石脂珍贵，纯度越高的越是难得，便在禁中也不十分常见，遑论千岛那样的遐方绝域了。”



“倘若倭人有别的渠道获取松油呢？”沧浪当即反问。



封璘立刻会意：“若是真有别的渠道，至少在闵州八县，都是不容忽略的存在。我这便叫人彻查闵州商行。”



两人一来一回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默契，虽是当中隔着案几，却已然自命为同道人。王朗毫无疑问地被隔绝在外，不得不疑心最初的疏远只是自己的错觉，心累之余险些忘了来寻沧浪的目的。



“先生吩咐我的事已经办好，现下人就在公廨的前厅候着。”



沧浪微颔首，起身掸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爷不介意，不妨一同前往。”



封璘也起身，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口中说着“请太傅大人先行”，却在沧浪擦肩经过时压低了声音。



“忘了告诉太傅大人，那晚您拉着我说的是，相别四百多日，无我难成眠。”



袍裾生风，吹得寥寥数语一字不漏地进了王朗耳中。少将军痛心疾首，咬牙切齿，暗中下了决心。



奶奶的，等这仗打完，回去就让阿姐给自己说亲，说一门顶好顶好的亲！

作者有话说：

许久没求海星和评论了，新年求一波呗


71 朝暮千里伴君归（四）

天色逐渐大亮，水师府陆续熄了灯火，衙役们端着烛台往廊下倾倒。门帘不时开落，沧浪他们还未迈进前厅，便听见屋内传出人声。



“这间屋子统共也才十尺见方，用屏风隔档实属不必，夜间反而多添了两盏灯照明。一年靡费的灯油钱换算下来，能值、值三千七百五十一贯呢。”



声音清脆琅琅，连带着话中算计听起来都没那么讨嫌。王朗引着沧浪，唤了声“善德”，指着临窗说话的年轻人转首介绍。



“先生，这位是常毓。善德，这位是京中派来督建商港的沧先生。”



沧浪含笑致意。



说起常家，闵州八县可谓无人不知。



常家老太爷官至户部给事中，因生性耿介遭鬼头弥谗告，被削职还乡后一门心思钻研起战法军阵，这一钻，钻成个“倚马成文，上马杀贼”的全才。



及至现任家主常敏行，十六岁入县学，庆元三十三年做了太学贡监。在大晏“做官里头还有多少不平处”的风气下，举贡出身的他凭借一身交际本领，杀出进士官的冲围，后又得官荫一子的殊荣，堪称乡绅里的佼佼者。



眼前这年轻人，便是常家三代单传的独子常毓，字善德。



沧浪入座时留神打量了常毓一番：三年前，他随父亲给抗倭乡勇捐粮草时，还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后因常家在钦安惨案中纾难有功，受到先帝褒奖，自此发迹，这位常公子也仿佛萝卜借了春笋身——节节拔高，长势喜人。



许是少年不记事的缘故，常毓敷衍地一拱手，调头便笑向封璘道：“之前几次求见，迟副将都说您不在，这回听说是王爷召见，善德喜不自禁，揣上黄册就来了。”



沧浪觉得这话怪异，又非男女相看，携黄册造访做甚？



他略偏头瞟向身后的迟笑愚，对方了然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却一心想从军，缠着王爷好几回，谁劝都不顶用，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投笔从戎之事自古有之，不算稀奇，可带着黄册来应征的，沧浪却是闻所未闻。他当下在心头扎了根刺，但也不明言，只道：“公子因有所求欲见王爷，孰不知王爷也是为着同样的事，要召见公子。”



此言一出，就连封璘也不自觉侧目。那常善德愣着道：“你是说王爷肯纳我在身边了？”



“咳咳、”王朗饮茶不备，呛出了声。他在封璘隐而不发的怒瞪里，忍笑别过了脸。



“是许你入伍，”沧浪同是一哽，纠正常毓道，“公子身在红尘十丈，心藏侠义万方，为的不过是荡清倭患，还闽州乡里一个安宁太平。眼前便有个机会，能让公子如愿以偿。”



常毓眼前一亮，问：“什么机会？”



沧浪接过封璘递来的茶盏，佯装看不见他在宽袍下示好的小心思，借着饮茶的动作，无情地抽回了被他拿捏住的袖口。



“鸳鸯阵，公子可曾听令尊提起过？”



常毓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



从封璘自请赴南洋开始，沧浪无一日不在思索抗倭之道。他对南洋水师的弊端看得清楚，同时也明白，驭鲸不适合大军作战，破局的关键在于找到一种能让水师快速适应陆地战的方法。



沧浪点灯熬油翻遍了翰林院的半壁兵书，最后终于得出了答案——鸳鸯阵。



“精锐倭寇最擅长的兵器是刀剑，长处在于轻巧灵便，利突袭。我查阅了庆元三十三年以来与倭寇交战的全部军报，发现军队登陆以后往往来不及结阵，便遭人伏击侧翼。常家太爷自创的鸳鸯阵曾经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在与倭寇的交手中斩获数捷，这些在兵史中都有记载。”



沧浪饮了口茶，清一清嗓，道：“可是关于这几仗的详实，史书没有记载完全，传统二十五人的编队是拆是合，狼筅规制几寸，长枪是去是留，倭贼应变更胜以往，数年前的阵法是否仍适用。本官需要有人复刻鸳鸯阵法，而这件事情除了常家，旁人干不了。”



一席话匝地，他是这样气定神闲，厅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原本在这群行伍粗汉眼里，沧浪充其量算是骨隽文臣，白得像瓷，眉眼又秾丽像画，那眼角弧度总是挑得刚刚好，让人难以想象他可以在噙着笑时杀伐决断。此刻叶空中漏下的树影，翼然曳在沧浪身后，仿佛将军的战袍，气度无两。



常毓眼中早已放出光来，他抛下了封璘，振奋道：“太傅大人的意思，是想引用我常家阵法，训练南洋水军？这当然好！只是——”



语气倏尔迟顿，常毓踌躇着道：“只是自打杨大人殉国以后，父亲就下决心再不涉朝堂事，要请他老人家出马，恐怕没那么容易。”



对于这个回答，沧浪并不意外。他知道常敏行与前任钦安县令杨大勇曾为忘年挚交，两情莫逆，也正因为这样，城中粮草不济之时，常家方肯倾囊相助。



然则人已作古，焉知情分安在，沧浪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上，在交谈中，他察言观色，大抵摸准了常家公子有点痴又有点傲的性子，就试探着劝。



“何必老将出马？凤毛济美，后生可畏。听闻公子在军阵数算上亦有钻研。既然令尊志不在此，那么公子为何不能革故鼎新，一展拳脚抱负呢？”



言下之意，是他这便答应了常毓入伍的请求，并给这怪才安在了适当的位置上。常家公子喜到极致，蹶然站起来一拜再拜，笑出了一口齐整白牙。



“晚生谢过大人！鸳鸯阵法的事，善德自当全力以赴。哦对了，公廨外囤放了十来车粮食，本是为劳军所用。可之前几次王爷都坚执不受，这回无论如何，也请太傅代为笑纳。”



看不出这小公子还挺会投其所好，沧浪心中又是一酸，尤其当他临去时，沉默寡言的封璘突然出声：“从军可以，但你得跟着我，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啧。



四个字转眼扬翻了太傅大人的醋坛子，脸上的笑也似浸饱了心底的酸，旁人看一眼都恍惚觉牙倒的程度。



正自翻波着，封璘掂量常毓留下的黄册，忽从身后叫住了他，遽然冷声：“你怎知先生官居太傅之位？方才少将军的引见里似乎并未提及。”



“秋太傅嘛，谁不晓得，钦安县城里家家户户都贴着您的画像。”常毓语出惊人，迟笑愚手都按在剑柄上了，这小子还恍若未觉，看向沧浪的眼里都是热络：“三年前我跟着父亲捐粮时，曾在县衙见过您，您忘了？”



沧浪苦笑，扬了扬手，心说罢了，这当真就是个痴儿。



*



“常家小子虽有些偏才，痴也太痴了点。”



黄昏时分的海边，风力正劲，随之弥散起的海雾模糊了水天边界。四周没别人，封璘想把先生带进氅衣，伸手却抓了个空。



沧浪看似旋身，袍角如白鸟般从那人的指缝溜走，他背着风倒走了几步，大声说：“痴有痴的好，智者性痴，才能早日登堂入室，好作殿下的臂膀啊。”



风太猛，把最后一句吹得稀碎，连同其间的醋意，也融化在无处不在的海腥味里。封璘稍作停顿，不由分说地拉住先生，浪花拍打，他们在沙滩上留下了奔跑的足印，说不清是谁先追随着谁，到后来都成了比肩同行。



两人跑进一处浅湾，瞭望塔下扎了一爿排做生意的板棚，他们走进其中一间，封璘想替先生掸掉肩上的尘沙，沧浪却抢先拍干净了。



封璘悻悻然，抽回了手，接着片刻前的话道：“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哪堪重任呢？”



他身为三军主帅，自恃威严，有些话不好说透，心底所愁都藏在眼神里：常毓虽是个毛头小子，却也是个长得还算讨喜的毛头小子。加之与生俱来的一点痴，这要是同先生相处久了，仰服变成仰慕，那怎么得了？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时盯着最安稳。



可惜沧浪却会错了意，听入耳的唯有“十九岁”三个字。想想自己将近而立的年纪，绿鬓少年哉？华颠老子矣！那满腔的醋酸里顿时又多添了几分悲苦。



“留他下来，也不全为了鸳鸯阵法。”沧浪狠狠酸过后，还得抽出心思说正事，“被劫走的那批沥青石迄今仍下落不明。虽说倭人不曾掌握火器的制作之法，但若有松油助力，这么大数额的沥青石，炮制出几百斤火药，也足够成个威胁。须得尽快弄清倭寇的用意，常家，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封璘正叮嘱店家莫往鱼面里搁香菜——先生最忌讳这个——闻言他别过了脸。



“常家与倭寇有牵连？”



“还不好说，”沧浪摇头，“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常家参与了沿海走私，并且涉足不浅。”



烛火摇曳，沧浪的目光沿扇柄光泽缓缓逡巡，他继续道：“还记得江南商战后，我曾调阅了与此事相关的全部卷宗，其中就包括猗顿南交出的商社账本，那是我第一次留意到常敏行这个名字。就在过去十年间，江南七大商与闵州的交易往来，几乎都要经过常记票号的周转，这便很值得细想。及至商港一事敲定，为求万全，我又特地去查了常记票号的底细。”



“先生发现了什么？”



“从庆元年间开始，常敏行打着济困的旗号广设慈济坊，常大善人的名号由此而来。可是再往深里究，就会发现很有意思的事，”沧浪不疾不徐，“譬如早前的闵州商会之首贺为章，竟然是常记最大的庄家，每年大笔现银淌进票号的账面，却无支取，最后皆以慈济之名流了出去，你猜这些银子都流向了哪儿？”



封璘食指轻动，说：“江南，七大商。”



沧浪点头说“不错”，“早在桑籍浮出水面时我便在想，闵州走私，最直接的参与者是八县官员，外戚是他们在朝中的助力。但这两股势力的分利渠道是什么，这条链下面必然还藏着另一条暗线。直到我细查了慈济坊的每一笔账目，发现它们在江宁的实际经手人，正是七大商，这便说通了。”



“先生想说，闵州商会和江南七大商，各自为上下官员参与海上走私的代理，最后的分赃通过常记票号实现。”封璘沉吟半刻，肯定地道：“那条暗线就是常敏行。”



鱼汤在锅里“咕噜噜”地翻滚，沧浪凝着那一层浮白，对这一推测继续作出延伸。



“贺为章死前曾说过，市禁则商转为寇，东南倭患本就和走私贸易拆解不开，如果常敏行真同倭寇有牵连，留常毓在身边，兴许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面端了上来，奶白色的鱼汤上还是浮了为数不多的几根香菜，封璘耐着性子挑捡，一言不苟，一言不发。沧浪瞧他许久，脸转向被风吹得欻响的棚布：“怎么，替那小子不平？”



“嗯，万分不平。”



封璘将筷平放在碗沿，乳白醇香的汤面上看不见一根香菜，他把碗轻轻推向沧浪，眸光倏忽凝滞住。



“我为先生鸣不平。”



沧浪举箸的手一颤，不敢追随他的视线。


72 朝暮千里伴君归（五）

其实沧浪来的路上就看见了。



黄褐色符纸衬着血滴似的朱红，放大了人像眼眉间的狰狞，赫然张贴在钦安县城每家每户的大门上。



那分明是凶煞，不是自己，却被无情地冠以“软骨罪臣秋千顷”之名，且往面上糊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黑黢黢，有的地方已经板结，有的地方还沾湿带黏，瞧着不是一次之功。



“先生忧国忧民，我为先生鸣不平。”



沧浪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捏得骨节泛白。



鱼面摊的老板见有人打量那画像，误会他们嫌脏，边在衣摆上擦干净手，边笑着走过来：“二位爷莫见怪，这可不是什么脏东西，自家后院挖的塘泥，干净着呢。”



沧浪搁了筷，问他：“为什么要往画上抹泥巴？”



老板是个打扮朴实的乡野壮汉，眼界一亩三分地，不知两人身份，也丝毫没有把沧浪和那副青面獠牙的画像联想到一处，见问就答。



“无耻国贼，配得上什么体面，没泼粪就算好的了。瞧您二位的行头不是本地人，还不知道在咱们钦安县，岁初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秋千顷的画像上啐口唾沫，嗐，讨个好彩头嘛。”



沧浪避开他憨厚无觉的笑脸，低头挑了几次，面条都从筷尖溜走，眼底濛濛地起了雾，似是被风吹，又似是被汤的热气熏的。



“你、”静默少顷，他轻轻地问：“见过秋千顷吗？”



汉子抓耳挠腮，搓着手看着沧浪直笑：“那么大的官，哪里是我这种小民想见就见的。您别瞧满县城到处是他的画像，我敢拍胸口保证，此刻便是他活生生站在面前，县城里一多半人都认不出来。”



“既然这样，你们、何故如此恨他？”



汉子一愣，微驼的腰背挺起来，理直气壮道：“乡绅老爷们说了，三年前要不是他怕死畏战，钦安城门怎会那么容易被贼人撞破！半城的人命啊，沿海潮汐十数月里都泛着血腥味，这么大的仇怨，怎么能不恨！”



封璘忍不住，眼看就要作色时，沧浪在大袖下的手按住了他。



沧浪眼睫急扇，把那点不听话的泪意眨没了，方抬头对汉子道：“天冷，身寒，劳烦再温壶酒来。”



酒很快端了上来，沧浪翻扣竹扇，提壶斟满，平静地道：“你看见了，这便是乡绅的作用。这些人虽无实权，却能影响民议风向。常敏行身为乡绅之首，他的立场很重要。”



封璘明白先生的意思：接纳常毓，也是对常敏行的一次试探。如果常家小子能在鸳鸯阵上有所突破，常敏行对此哪怕只是持中不言，双方间就还有谈的余地。



潮浪声清晰入耳，封璘侧眸看浪尖轰然撞上礁石，一瞬间分崩离析，很有点决然不顾身的意思，他没说话，在旁为先生续盏。



沧浪饮得急，酒水泼出来，打湿了前襟。他抬指蹭了蹭，雪白的布料上却还是残了一痕暗渍，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轻“啧”一声，难过地抿紧唇。



封璘两三步上前，一把揭下那画像，团成团，扔进火盆里烧了。



干脆利落地做完这些，他赶在汉子开口之前扔下几大贯铜钱，转身捞起沧浪，那健硕的臂膀扛得住任何情绪决堤。



“晏法有云，妄议国事者，论罪从权。本王奉圣谕执掌水师，腾出手来整饬民间风纪也未尝不可，我劝你仔细。”



封璘冷酷地掠过早已吓愣的汉子，往前走了两步，在沧浪身前蹲下去，说：“天黑路难行，阿璘送先生。”



天色昏暗，不见星辰。沧浪动着颈子，叫那一层细绒似的碎发搔得吃不住痒，索性把下巴压在封璘的发顶，絮絮念着醉话。



“看到院墙的时候就把我放下，为师可是当朝太傅，不能叫人说我，为老不尊——你走稳当点，要吐了。”



“常毓那小子，老让我想起那个时候的你，除了话多点，都是一样的倔。”



“你替为师不忍心，自个不也糊涂得很。放着好好的靖难之功不要，跑来这残山剩水找罪受。为师替你铺路，要你打胜仗，盼的也是你此生安稳，再没有人能欺辱你。可是你，糊涂，糊涂虫！”



他气得昂起头，在封璘背上重拍了几下，狼崽含笑受了，托着沧浪，说：“阿璘糊涂，皆是为了一人。”



沧浪把自己晃晕了，老实地伏下头颈，侧颊与封璘相贴，眼眶再一次变得湿热：“那我也是为了一人。呼……那画像真是难看啊。”



封璘颠了他一下，说：“咱们离远点，不看了好不好？”



沧浪尚不懂“离远点”三个字的含义，封璘已经迈开腿跑了起来。那之后，海上白浪掀天，星子依然没有出现，沧浪两眼迷离，泪水不及夺眶，只觉得狼崽带着他，是冲破了一道樊笼，忽然间天大地大，光风霁月。



“鱼面......”



沧浪被厮磨着软肉，眼梢迅速红了，似隐若现的颈后秋海棠如狼崽所愿，浸染了涔涔湿汗。这个姿势让深入变得格外具有存在感，思绪也被连续不断的劲儿顶散了，沧浪无意识地盘高双腿，当津液攒不住将溢时，他莫名想到了那一碗乳白色的美味。



“回去为师也能做。”



封璘停顿了下，猛地挺身，果断把先生不切实际的想法掐断在了喉咙里。



*



常毓领了差事，兴致愈高，索性以营为家，三魂七魄都扎了进去，结果不出半月，还真就让这偏才琢磨出了个所以然。



他带着图纸来寻沧浪时，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下巴瘦得削尖，眼窝凹陷在阴影里，但只要细看，却能发现瞳孔深处雀跃着极为亢奋的光芒。



“先生，先生欸，哎哟——”



他跑得太急，没留神脚下门槛，上来便行大礼，他却丝毫不介意，就着趴地的姿势抬起头，冲沧浪乐呵：“鸳鸯阵，成了。”



按照常毓的判断，精锐倭寇之于刀剑的擅长，是优势，也是命门。距离上的捉襟见肘，使得持刀人必得近身攻击。而传统鸳鸯阵，是把作战编制缩减为五人一伍，以伍长持防牌在前，后接三支长枪与一杆狼筅。狼筅的横枝既可以在对阵中封死敌军刀手的通路，又不妨碍己方长枪透过间隙向前突刺。



但常老太爷的阵法有个不可破的难题，那便是队伍中最关键的角色，长枪手，在短期内没法靠突击训练速成。老话说“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就算王朗有这个跋涉的决心，倭寇也不会留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



“咱们尽可以把两个鸳鸯伍并成一个鸳鸯队，然后去掉一个长枪手，换作这个。”常毓从地上爬起来，满不在乎地拍拍袍面，伸出一根手指，点住面前的草图，“我管它叫镗钯。”



沧浪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兵器的制式果然奇怪，以前从未见过，“这个能顶替长枪？”



“非也，”常毓胸有成竹，“镗钯的作用不在攻击，而是为了贴身保护长枪。长枪手在挺刺中无需留有余地，专注杀敌便好，这就大大降低了对训练时长的要求。”



沧浪再次审视常毓亲手画就的阵型图，虑周藻密，面面俱到，就连对兵器的长度计算都精确到毫厘。他看着看着，眼底起了变化，心说自己果然没瞧错这小子。



“你若觉得行，就放手去做，少将军那边交给我。”



听闻这话，常毓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他缩了缩颈，歪头问道：“练兵打仗的大事，先生就这么轻易交给我了？”



“用人不疑，”沧浪瞟常毓一眼，“怎么，你怯阵？”



“当然不！”



常毓脸颊蹭了不少灰，也顾不得抬手去抹，胸腔里翻然涌上一股豪迈的湍流，濯得他两眼晶莹，嗓音也格外脆亮。



“先生信我，善德就算豁出命去，也定不辜负先生相托。”



话音才落，沧浪撑不住笑了，伸手点点那张花猫脸，从背后看去，就像是刮了刮常毓的脸颊。



封璘跨门而入的脚步一顿，即刻皱了眉。



“新阵法要求化整为零，免不了打散现有的作战编制，南洋水师里都是并肩作战几十年的同袍，骤然拆开，须得有人坐镇军心。还有长枪手的训练和新兵器的打造，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斡旋，你一人如何应付得来？”



封璘娓娓而谈，最后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此事由本王主领，你只需从旁协助，先生以为如何？”



在公言私，说到底还不是偏护，好个封璘，好得很。



沧浪微然一笑，借扇抬起匍在脚边的狼头，“抚”着狼耳柔声问：“殿下用心良苦，本官焉有不许之理，你说是不是，怀缨？”



他咬重了“用心良苦”四个字，怀缨吃痛，却连一声都不敢叫出来。



之后的四十天里，海上无战事，但封璘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是鸳鸯阵紧锣密鼓的推行。



诚如他所料，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几乎颠覆了整个南洋水师的构造，令行之初便遭到大量反对，但来自少将军的坚定支持，渐渐平息了物议。



当那些庆元年间的老将，亲眼见着摸枪不过十来天的青瓜蛋子，是如何在阵中挑飞了精锐剑士的兵器时，默立半晌，唾地一口浓痰，掉头就回帐中收拾起了铺盖。



众将归服不够，还需真金白银的保障，别的不说，光是打造新兵器这一项，就是笔大开销。



封璘赢得了商战，拥有了江宁仓的辖制权，然而紧随而来的宫变和首告之事，削弱了这份奖励的实质。严谟不是硬茬，他是条滑不凑手的鱼，这种人太难拿捏，随时可能倒戈。



正当此时，京中的圣谕到了：隆康帝盛赞兖王剿杀劫粮海寇的功劳，赏赐神机令一块。别小看了这块令牌，有它在手，封璘出入道以下府台衙署，是不必征得内阁咨文的，更兼有调度各仓装备粮饷的特权。



旁人皆视之为兖王东山再起的象征，但只有沧浪知道，圣人对狼崽的愧疚水滴石穿，早已磨灭了戒心。听传话的黄大伴说，近一年来圣人病笃，越发看重骨肉亲情，这份迟来的奖赏，不过是风头过后的补偿罢了。



自此，鸳鸯阵法全面推开，短短四十天里，南洋水师便如脱胎换骨般，战力大增。



另一边，商港兴建进展顺利，很快就到了船坞奠基的阶段。



按理说，此事本无须由王爷亲自过问，但封璘想到那下落不明的两百袋沥青石，心中始终无法安定下来。他已照先生的设想，派人盯死了常敏行以及常家名下的两条渡船，严令发现沥青或者松油的踪迹，立即回报。



然而一个多月过去，常敏行的尾巴迟迟没有暴露。



不知为何，封璘隐约有种预感，漕船被劫跟七日后的奠基大典，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着日子的接近，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所以当常府邀请赴宴的拜帖送来时，封璘没什么犹豫，当着老管家的面就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先生：我下面给你吃啊
狼崽：做那个不如做这个，先生以为如何？

感觉前面两章写得有点乱，这章在努力捋剧情线，好怕自己非主观意愿烂尾555555，想求一求大家的评论反馈……


73 朝暮千里伴君归（六）

常家自诩南洋望族，宅子建得却十分低调，内里建筑风格偏似京都，亭台楼阁都是中规中矩，没有过度的修饰。



只是跨过了垂花门，长廊尽头接着一处偏门，没落锁，外人也可以自由进出。偏门正对着一排笔直的长阶梯，这便是常宅的第二个奇特之处——傍山而建。



石阶坡度略显陡峭，若有人从偏门入，毫无疑问会被遮挡了视线，须得拾阶而上，方能一点点窥见那如鸟斯革的檐牙。如此体验，倒教封璘想起了面圣，或是礼佛。



常府管家生得平头正脸，待人接物也极为妥帖。他引着封璘往堂屋去，拐弯时刚好撞见有人从偏门进来，见着管家便连连作揖，瞧装扮像是附近海域的渔民，蓑衣粗简，肩上扛着一只竹篓。



“俺才从海上捞鱼回来，听说常老又给慈济坊送了不少衣食。总受他老人家恩惠，俺们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才打上来的鱼虾，不值什么钱，给常老尝个鲜。”



管家让人接了，又要塞给他钱，渔民惶然不肯受。管家不知同他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渔民忸怩一阵，还是收了铜板，感恩戴德地去了。



“老规矩，拿到浅滩放生了吧。”管家轻描淡写地吩咐完，转身对封璘笑道，“殿下，这边请。”



封璘细想着一路的见闻，冷不丁问：“常老爷总是这样做善事的吗？”



管家面上的笑纹丝不动，答道：“老爷常说行善积德，福有攸归。好比这偏门无人看守，就是为了方便百姓登门求助，附近谁家有难、谁家有缺，跟账房知会一声，银两或衣食，即刻便送到家门口。”



说话间，十八级台阶已经及顶，菩提树叶招翻着，像一阵雨似的骤洒过去，蔽了梢头金乌。封璘余光俯瞰，心念一动，听了管家的回答，他颔首不语。



堂屋分为里外两间，陈设大异其表，东瀛的和扇、西洋的鸣钟，高丽国的五色猫眼随意地散落在珐琅金丝大盘上，绿瓷缸里还养着一对玉身红眼的小龟，在那里呷波喋藻。



如果不是居中的青铜塑身关公像，封璘几乎以为自己这是误入了圣人的内库。



管家拨了珠帘，到里间请人，常敏行出来时，身上还捎带着淡淡的檀香气。这屋子进深不够，封璘隔着道珠帘，一眼便瞧见了里面供奉的牌位，上头的名字居然是杨大勇。



“寒舍鄙陋，让殿下见笑了。常七，奉茶。”



常敏行着莲纹，持佛珠，踏僧屐，长髯飘飘的样子像极了佛龛里走出的老神仙，满屋子的珠光宝气也似黯然失色。



其实来到闵州的这一年，封璘不止一次听说过常敏行其人：他是钦安百姓交口称赞的佛陀善巧，是少将军眼里深居简出的大隐隐士，也是先生情报中貌恭心险的海上掮客。



直到今日得见，那种杂糅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常敏行面部偏狭，鼻尖鹰钩，是相书上说的青锋之相，暗指狠戾。可当此刻他凫烟而来，那锋利竟似包裹了佛光慈柔，让人很容易轻忽了危险。



封璘撩袍落座，勾起唇角道：“如果这都叫鄙陋，那么皇宫大内也不过寒窑百顷。看来这些年常家与倭寇勾结，的确收获不浅。”



兖王行事怪诞，难以用常情揣度，对此常敏行早有耳闻，这也是为什么他时隔一年方请人过府相见。但令常敏行没想到的是，封璘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就鲜明地亮出了矛头。



茶水齐备，常敏行屏退了众仆，道：“说是勾结不准确，应该叫合作。倭人也谈不上我的合作伙伴，在此之前，我只和晏朝官员做生意。”



“常记票号手伸得长，这个本王知道，”封璘稳坐在椅子上，说：“从庆元三十三年开始，你一直给包括高家在内的朝廷官员洗钱，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可是作为回报，他们给了你什么呢？”



“人情，”常敏行转动手里的佛珠，笑了笑，“人情很重要。殿下没干过买卖，不知道里面的门道。我不缺钱，又不求官，那些大员们欠着我的人情没法还，难受得紧。”



封璘顺着他的话也笑，“人情大过天嘛。所以巡检司的官员对往来双屿的商船都很宽松，只要在船主手上看到常家的符牌，查也不查就放行了，海上走私由此变得十分便宜。”



听到“双屿”的地名，常敏行手势一停，少顷捋须道：“看来殿下对于宏愿的内情，知道的比我想象得多。不错，双屿之征，我家老爷子用鸳鸯阵击败了倭寇，把命跟遗骸一块留在了岛上。那是我常家的福地，他们敬着些也是应该的。”



“常老太爷一战成名，被沿海百姓当成保护神，跟海神妈祖供在一起。但你却借着这份敬畏，把老爷子的埋骨处变成了走私船的周转地。安家大火以后，闵州官场大换血，商路壅塞，你难受了吧？”



常敏行点头，说“可不是”，“事关宏愿，没办法，我只好出钱跟地方乡绅借。他们的船只都在巡检司挂了牌，平常也替朝廷运运粮草或者贡品，很安全。可是没想到，京城说建商港就建商港，这些船只有了他用，自然就不肯租给我了。”



封璘紧紧盯着他，预感自己只要稍有松懈，便会在这场问答中落于下风：“伊藤志贺洗劫运粮船，是受了你的指示？”



“谁？”常敏行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努力回想了半天，才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伊藤啊，他是大名领主手下的浪人武士，我见过一回，和他主子做买卖的时候。”



“你还和倭寇做生意？”



“不不，”常敏行摇头否认，“不能这么说。东瀛人、高丽人，甚至西洋人，只要有本钱，都可以是我的主顾，跟他们乡贯何处没有关系。至于大名领主，他与我同为宏愿的发轫者，必要时刻扫清障碍，是他的职责所在。”



这是常敏行今天第三次提起“宏愿”，封璘合上茶碗盖，抬眼问：“何为，宏愿？”



*



浪头铺天盖地地打下来，刚刚还在石脚的水位此刻已经漫过半腰，风更大了，常毓急声催促：“先生，风暴要来了，再不走，整座岛都要被淹了啊！”



沧浪远眺一眼狂暴翻滚的海面，有些动摇。又是一道浪打来，浪花怒舔袍角，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转身眼疾手快地扶住险些站立不稳的老妇人。



“官爷，求求你，别走，救救我儿子。”她跪倒在沧浪的脚边，死死揪着他衣角，满面泪痕地哀求。



就在一炷香前。



南洋水师校场传来军报，一小股倭寇从双屿左侧的天水洼登岸，突袭了沿岸的三座瞭望塔，洗劫了府仓粮械后，分兵转掠位于天水洼口的慈济坊。



事出仓促，主帅王朗刚好携兵巡防夔川一线，顺道踏勘奠基大典的筹备情况，主要将领大抵随行。而身负节制之职的兖王亦不在军中，沧浪看着眼前轻阵如云的赫然场面，没什么犹豫，即刻决定带兵驰援，就当是给新阵法一个小试牛刀的机会。



船橹竞发，长枪丛立，晏军的黑色大纛旗连杆成片，在汹涌波涛和浓郁铅云的双重威压下，犹如一头庞然海兽，带着倾城摧嵬的气势直逼向岛屿。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训练，南洋水师早已能够做到离船即战，区区几十人的倭寇不是这支正规军的对手，好些倭寇贪财，手上都被装银子的布袋占满了，根本来不及拔刀，枪一驰突立马倒地。



倭寇如见鬼魅，很多人甚至疑心，这才是传闻里神出鬼没的天煞。天水洼地势崎岖，多的是沟壑纵横，倭人的太刀在长枪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接二连三有贼寇被挑飞，再重重地跌进渠沟，那些人肝胆俱裂的惨号很快被厚沉恶臭的沼泥吞没。



短短一炷香，倭寇被打得丢盔弃甲。兵士清理战场时，沧浪抬掌挡风，顺着风听到了军靴疾跑的声音。



“回禀大人，在岸的慈济坊百姓已尽数解救，无一伤亡。只是听一个老妇人说，奔袭慈济坊的倭寇不止这些，还有部分残勇挟持了包括她儿子在内的十二名百姓，逃进天水洼，往海神庙去了！”



水位涨得越来越快，轻舟在浪花的拍打间载浮载沉，锚链眼看就要牵制不住。天水洼地如其名，三面临海，外高内低，一旦遇上风暴涨潮，海水倒灌之快，根本无从反应。



常毓急得跳脚，什么规矩也忘了，一把抓住沧浪袍袖，对着太傅大人直呼其名。



“秋千顷！你走不走！”



常毓这个人，钻研则痴，对名号什么的一概记不住，平常就跟着封璘叫沧浪先生，此时情急，失口叫出了太傅大人昔年的旧讳，把自己也愣得不轻。



音落，老妇人凄楚欲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松开手指，半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脸上的神情也似被冻麻木了。伴随一声似哭非笑的惊啼，老妇人骤然抢地，掩面失声，恐惧和悲伤如冰封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汩汩流淌的绝望。



被他们戳着脊梁骂了整整三年的软骨文臣，秋千顷，如何能做危难关头的梁柱？



“常善德听令。”



常毓茫然地抬起脸：“啊？”



“你在军中，闻令该答是，王爷连这点规矩都没教会你吗？”沧浪沉着脸，不等他回神，顶着疾风扬声又道：“你护送百姓尽快登岸，务必妥善安置。留下两支枪队，本官带人，去去就回。”



常毓张了张嘴，愣了半晌，讷声说：“若殒身在此，军报上不算你的功劳。”



沧浪没答话，他搀着臂把老妇人从地上扶起，在乌压压的雨积云下，越过訇哮的海浪，望向当年翻身跌落的城楼，眼神逐渐凝聚起锋芒。他说：“我要的功劳，自在人心。”



*



前堂的交谈还在继续。



茶已吃过三巡，窗外的叶浪起伏更加激烈，常敏行智珠在握，走到琉璃窗前听着菩提沙响，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在下的宏愿，便是将闽州变成天下商人的福地乐园。届时四海通埠，商旅云集。每日推开窗，便能看见万国船只的旗帆摇荡相连，吞金吐玉出盐进铁聚财敛货，昼夜不歇！凡天下所有的财货，在这里应有尽有，自此沿海物阜民丰，绝无饿殍、不见战事，殿下您说，这是不是个伟大的宏愿！”



封璘指挟百尺烽，一下一下磕在桌角，“如此说来，你该鼎力支持商港营建，而不是从中横生枝节。”



常敏行冷笑了声，斜挑的眼角里第一次横溢出情绪，那是深深的鄙夷：“商港落成又怎样，早晚还不是要沦为朝廷蠹虫的聚宝盆。港税、泊金，这里面有多少手脚可以做，庆元隆康两朝的军中贪墨之风，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不信大晏朝堂，也决不允许宏愿变成官吏中饱私囊的手段！”



封璘稍作思忖，紧跟着问：“所以你打算自己动手。可是本王派出的游哨发现，双屿在三年前才开始筹建武装，也就是说，直到三年前，你方才有意地推动私商向海盗转变，以此不断冲击禁海令以及禁令下的闽州海防。本王很好奇，那个时候，是什么促使你变得如此激进？”



常敏行却在此时陷入了沉默。



他坐回主人家的椅子上，那高出半级的台阶让他与客交谈时，不得不俯首，由此带来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常敏行十分享受，他神色谦和，举止合宜，面对登门求助的穷苦人慷慨解囊，并非出于善念，而是在他心里，神袛必须为每个虔诚朝拜过的信徒降下福泽。



但睥睨的日子久了，也会觉得乏味。



直到有天，一个布衣干净的青年官员来到常家，踏上了从未有宾客踏过的半级台阶，站在与他齐眉的位置，常敏行倏尔感到了久违的新鲜。



“忘了告知常老爷一声。”



常敏行捻着佛珠，在沉默里被个话声打断思路，接下来的内容令他神色几变。



“南洋水师在双屿设防一事，内阁已向圣人动议，不日就能得来批复。”



常敏行上身前倾，沉声问：“这不可能！双屿岛供奉着先父与海神的牌位。先帝有言在先，神明之地，刀兵不可进犯。封璘，你敢渎神？”



“渎神……”封璘想起了旧事，愉悦地笑起来：“这事儿我熟啊。说起来内子娇纵，还真逼着我干过一回。”



这都什么跟什么。



常敏行眉尖微蹙，古井无波的眸底终于起了一丝变化，“朝廷驻兵需要名目，否则便是劳民伤财，内阁断不会如此轻许。”



“你还懂朝堂之道，”封璘讽声，“可若是商港的船坞附近发现暗流，须改道双屿以为落脚地呢？本王知道，常老爷在朝总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大臣，为此本王特特上书皇兄，召集内阁举行了一次廷议。众臣皆以为，有常老太爷战神之名的庇佑，更能扬我大晏军威，护海境升平。”



窗外的菩提叶招翻着，一忽儿白，一忽儿青，飘飘然落在绿瓷缸，蓦地被小龟张口衔入水底，涟漪倏尔不见了痕迹。



常敏行缓靠回椅背，怡然合掌，道：“常氏一门心怀大义，自然无有不允。”



封璘神情收敛，仔细回想起从进屋到现在常敏行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一直都很坦白，丝毫没有隐瞒的举动，甚至是意图。



就好像在刻意引导自己多问一点，问久一点。



封璘霍然站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扛着肠胃炎写了4000多，觍颜求波评论好不好


74 朝暮千里伴君归（七）

海神庙荒疏许久，砖缝里都生长出了杂草，妈祖像的彩漆也剥落了好些，原本观之可亲的良善面容笼罩在昏暗里，森然又狰狞。



沧浪用脚尖轻轻拨开地上乱糟糟的渔网，如同行走在虎尾春冰上。纱幔轻飘，他两指小心地撷住一个角，浓郁的血腥味顷刻间袭来，他从抱柱后隐约瞥见几个人影，警觉地打了个手势。



长枪手随上，打了头阵，及至人影身后时，忽闻得“咕咚”一声闷响，惊呼声继起。



“大人，人都死了！”



沧浪猛地趋前：一共七具尸体，皆因割喉而死，一刀毙命。尸体呈现跪姿，死状悚然可怖，脸上还残着死前一刻的震惊，双手被反剪身后，腕间绑的绳结又称水手结，在海盗中最为常见。



听府仓的皂吏说，这些人都是工部征调的民夫，日常负责官沟疏浚、农田清淤之类的事宜，是最熟悉天水洼地势的行家里手。



望着地上还未来得及凝结的血泊，沧浪心绪陡沉，“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身边半刻没有回音，沧浪扭过脸，只见常小公子已然晕死过去，面白如纸，有出气没进气。



沧浪顾他不得，目光很快被蒲团下的一小块凸起吸引。沧浪伸手摸了把，指尖沾着些许黏稠，捻动两下细看，青黑的暗色，再一闻，刺鼻的沥青味道。



他想起了兵书中关于双屿之征的记载：其时也，倭寇弃船登岸，据天堑为守，久攻不下。常氏遂攫以地利，经暗河运兵百十，出奇制胜。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脑海。



沧浪胸口急促地跳起来，扑到那形似密道机簧的月牙形凸起旁，尝试了几次不得其法，厉声唤士兵：“不管用什么招，现在马上把常善德给我弄醒！”



士兵应声，不假思索地抡圆了臂膀。



可怜常小公子披肝沥胆地随沧浪赴险，还没怎么着，莫名挨了自己人两巴掌，死去又活来。



“我问你，”沧浪疾言厉色，“这座海神庙的地下，是不是有条暗道？”



常毓脸上指印鲜红，抽噎着答：“不、不止一条。双屿的东西北三面，连同这座偏岛，共有五十二条暗河，后来，后来因为干旱，水位回落，只剩下三十七条，主干七支流三十，西出穴山东注海，长过百里。算、算起来，这座海神庙应该正处在起点的位置。”



“终点呢，这些暗河的尽头，可是归于一处？”



“是，就在常家祠堂附近。”



沧浪微微停顿，“近一个月，令尊是否以加固地下河道为名，向官中借调了民夫？”



常毓努力回想，有些不大肯定地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说是为了防止海水倒灌，淹没庄上农田。不过府仓实在拨不出人手，有工匠听闻是常家的差役，就跟里正打了招呼，没走官面渠道，当是私下报恩……”



他倏然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七具尸体，“难不成就是？”



出离的怒火充斥着整个胸腔，烫得沧浪眼眶都发起了烧。四周死寂，只有风还在猖獗，他吸入的寒意迅速游走在四肢，鲜明的寒热对比让整个人如堕修罗。



难怪封璘的游哨始终未能找到那被劫的两百包沥青石。倭寇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在南洋水师全力追缴的情况下，不留任何痕迹地将东西抢运出包围圈。除非，赃物根本没有转移，而是被那些毫不知情的民夫，一铲接一铲地埋在了大半个双屿的地下！



“如果我记得不错，天水洼多沼地，且就汇聚在这附近，是也不是？”



涨潮的急报声迭传，沧浪已经没有时间再等常毓回答。他叮嘱士兵把这七人的尸首放在废弃的竹筏上，务必全须全尾地带到登船地点。他答应过那老妇人，无论如何，会带着她的儿子回家。



常毓转身时衣带被刮住，他刚要去解，突然被只手擒在腕间，吓得吱哇乱叫：“鬼，鬼啊！”



沧浪一把掀开桌布，里头猫着个头大身小的“鬼”影，鼻涕眼泪淌得比怕鬼的常毓还凶。



“我、我是被倭寇抓来的，怕极了才躲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官爷饶命！”



身量没有长开，瞧着只是个孩子。沧浪停顿片刻，目光忽闪，他拍了下常毓的后脑勺，骂道：“你，别哭了，年纪轻轻的怕什么鬼，看好人快走！”



然而为时已晚。



水位涨过了坳口，出得破庙，外面早已是一片泽国。低矮的灌丛淹没在海水里，偶尔能看见枯枝草叶随着急流漂浮上下。远处犹有洪流滔滔不绝地向此方涌来，如盲眼潜蛟，所到之处，先兴风后作浪。



沧浪心跳得像有千面鼙鼓在胸膛擂响，他传令士兵牵着竹筏改走小道。行出没几步，骤闻一声短促的惨呼，人们悚然发现最前头的士兵没了踪影，引绳快速绷直，带着竹筏以失重之势猛地蹿向前。



沧浪最先反应过来，扑身抓住剩下的半截绳，收刹不住的筏身重重砸在肩头，火燎般的痛感瞬间催出了冷汗。他手指抖得厉害，但抬头时很快就发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



“王爷，风暴将至，海上气候瞬息万变，您切不可贸然涉险啊——”



“让开！”



封璘跃身上了甲板，揪起百夫长的衣领，振臂一抛，百十斤的汉子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扔下了船，刚好栽在闻讯火速驰回的王朗身上。



“封璘，你干什么？”王朗用力把人推开，气急败坏地喊：“连掌舵的人也不要，你是铁了心地去送死吗？”



封璘拨动绞盘，舒展开的牙白帆面几乎遮蔽了大半天空，船锚缓缓抬升，破水而出的一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怀缨，回来！”苍狼落稳身形后探出一爪，十分利落地抖搂净了水珠，绕至封璘膝前，鼻头轻碰了碰他的襟摆，发出低低的皞叫。



封璘眼眉微弯，把掌覆在狼头上，声音在劲烈的罡风里，自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盯死了常敏行，别总把眼睛放在闵州海岸上，双屿才是关键。”



这是向着少将军说的，可王朗显然没打算接他托孤似的话茬。欲上铁索阻拦时，一根竹杖从斜里挑出，看似绵绵地缠住那链条，杖尖下落，却叫持索的力士险些绊了个趔趄。



“何必拦，将军要是遗落了半条命在岛上，你寻不寻？”青衫翠薄，飘然有出尘之意，有只花孔雀故作高深道：“何况现下在岛上的，是王爷的整条命。将军与其费心阻拦，不如多点几盏灯，照亮飘零之人的归来路。”



天崩地裂，沧浪一行被横亘在脚下的裂缝拦住了去路，原定的登船地点洪水横流，船只不知下落。他们被困的地方成了孤岛，密密的雨塞满了树与树间的所有空隙。



“悔了吧？”沧浪放弃地靠上树干，笑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问常毓，“安生在家当个富贵闲人不好么，做什么非要投身行伍，来受这份罪？”



常毓实在对得起“肩不能挑”四个字，背着那看起来瘦骨伶仃的小鬼走了没几步路，便瘫在地上大喘粗气。饶是这样，他依旧没忘沧浪嘱咐，撕了布条，将自个与破庙屠杀里仅存的活口牢牢绑在一起，视线片刻不离。



“人生在世，能遇几回这样有意思的事，我欢喜还来不及。悔，悔个鸟！”常毓斩钉截铁地说话，近墨者一月，已经习得了行伍之人的真传。



沧浪笑笑，没信得太真，孰不知常小公子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他是锦绣丛里拔出的富贵竹，立稳坐直，活得很顺遂，只是没什么意思。活着没意思，但还没有无聊到非死不可。常公子所有的一切都承袭父辈，包括骨子里的不安分和对冒险的汲汲以求。



所以他选择弃笔从戎，多半是因为新鲜感作祟。按说一个多月过去了，新鲜感早已不复存在，可常毓莫名坚定地认为，这件事情迄今为止仍然很有意思。



“爹常说，船行无针路，四向皆逆风。先生如今就是我们的定盘星，跟着您，岛淹了也一样能出去。”



沧浪没吭声，胸腔震动了一下，以示对他厚爱的感谢：海水都淹到这了，怎么出去，游吗？



远处，层层叠高的浪峰之间蓦然出现了一点白影，点燃了迅速蔓延着的死寂，人群里骤然爆发一声喊：“是船，是殿下的船。”



“先生，可要扶稳了。”



将要撞上浪峰之前，封璘有意压低了声音，促狭地暗示沧浪搭住自己的腰。他的心机被识破，沧浪不着痕迹地偏了身，藏起那只无法动弹的伤臂，说：“这种时候，休要胡闹。”



潮头由远而近，推拥而来，不过弹指的功夫，潮峰耸起一面三四米高的水墙，封璘不知避退，急速地拨动舵盘，冷峻淡定的神色间划过一丝疯狂。



偏他的动作又那么温柔。沧浪有诸般顾忌，但封璘没有，在一片高低无措的惊叫声里，他单手掌舵，另一只手勾紧了沧浪的腰，从后与先生十指交扣。



“那便，挨紧为夫些。”



说话间已是天旋地转，没有一块板条不在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仿佛樯倾楫摧就是下一秒的事。常毓被撞得七荤八素，腕间缠绕的布条遽然勒出了血痕，他仍是没松手，因此险些跌下船舷，幸有怀缨一张口叼住了他的后领。



沧浪无处脱身，封璘怀抱之外的世界于他而言，都是怖惧。直到四周的轰烈归于平静，常毓搂着怀缨脖子的嚎啕声清晰入耳，沧浪被抽空力气的身体方才重新找回了感知。



“先生，”封璘轻蹭沧浪前额，说：“你往那边看。”



水漏指向黄昏时分，天风乍起鹤声远，吹淡了海上浓浓的雾角，依稀可辨礁石滩上挤挤挨挨站了许多人。遥遥看见船来，桨橹声并未引起人群的骚动，不知是谁先点燃了一盏风灯，两盏，三盏，接二连三地，无数盏灯火缀满了整个沙滩。



午后双屿岛之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钦安县城。此刻烛火下，除了奉命集结的王家军，还有自发赶来的钦安百姓——



海雾一起，太傅大人回程的路不好走，他们提灯来迎。



沧浪静伫船舷，良久，仿佛成了庙里的泥胎。但只他知道，自己腔子里犹有跳动未歇，而且越来越强烈。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关牢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河山万朵。【1】



王朗巡弋归来，戎装齐备，腰间悬正七星刃，从堤上一步步走下，站到了沧浪跟前，肃然倾身，拜了下去，“太傅大人辛苦。”



沧浪却摇头，说：“辛苦的是常善德，此番，常家立了大功。”



他咬重了字眼，王朗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封璘上前几步，抬掌切在低头解绳的常毓后颈。常毓晕了过去，庙里带出的“小鬼”脸色陡变，须臾震出掌刀，便要偷袭封璘，哪知对方一仰身，轻而易举地避过了，撑地而起时数点寒芒急出，那鬼被百尺烽打中四肢的同时也被塞住了嘴巴，并未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



“带他回去，严审，”封璘对王朗说，“但不许叫任何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1】柴陵郁禅师，《悟道诗》


75 朝暮千里伴君归（八）

大名领主今夜做了个美梦。



就在奠基大典的当日，南洋主帅王朗焚香祝祷，当他把手里的燃香插进香炉的瞬间，蛰伏地下的那条赤练巨蛇将被唤醒，燧人氏的诅咒将会笼罩在整个双屿，乃至整个闵州的上空。狂暴的焰团掠地而过，焚净一切的杂草与藤蔓，宏愿将从废墟中涅槃。



一念及此，领主大人便是在梦里，也会亢奋到血脉贲张。



认真算起来，大名领主是最早一批踏足中土的浪人，因为神风的指引，他们的挞伐本该无往不利。三年前若不是兖王——那个叫封璘的家伙带兵鏖战不休，东瀛武士的尖刀早就已经揳进了皇城肘腋。是的，他不得不衔恨苦熬了又三年。



直到他和同样有着勃勃野心的常敏行相遇。



为了宏愿将成，领主大人不惜自断臂膀，舍掉了最器重的干将。伊藤志贺与他的小分队是大名领主送给劲敌的一枚烟雾弹，他们到了没能等来达西女神的垂睐，而是意料之中地变成了啖人无常的镰下魂。



不过没有关系，就在南洋水师信了将死之人的话，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追寻出港的海船上时，东瀛武士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致命的杀器运到了双屿海岸。



最可笑的还是那群善恶不辨的愚民，手持报恩的义斧，做了自己的掘墓人，到头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领主大人在梦中嗤笑，集指成拳，再缓缓地松开，仿佛就这样把人命碾成了齑粉。



天快亮时，檐上月色退缩一隅，化作了露珠，“噼啪”砸破了昨夜的好梦。



梳着月代头的武士匆忙拍开房门，汗把脑门淘洗得愈发锃亮：“大人，晏廷向双屿增兵，昨夜已经秘密登岛了！”



大名领主如梦初醒，睡意全无。



大典在即，晏朝皇帝向双屿驻兵，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蹊跷之处却落在了“秘密”二字上。为何要掩人耳目，欲掩谁的耳目？双屿是常家的领地，天子军登临这样大的事，常家何故没有半点风声透出？



一连串的疑问让东瀛人心生惴惴，偏此刻，在岛上的暗哨又回报：



晏军潜行登岸，并未立刻安营扎寨，而是分兵数十股，改装成行商游贩，在岛上四处徘徊，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这个消息更有如薪柴添入心火，大名领主登时坐不住了。



“晏人是在寻找火引，”他思忖着，神色逐渐凝重，对亲信说：“常敏行曾经同我立下过重誓，此事绝无外泄的可能。”



亲信答不上来，只好道：“难不成，是那文官在海神庙发现了端倪？”



他口中的文官，指的正是沧浪。大名领主稍作沉吟，断然道：“不会，海神庙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即使被勘破，晏人也不该这么快就参透了全局。”



“那会不会，是您派去灭口的那些人出卖了大计？”亲信踌躇着问道。



大名领主握住腰侧的佩刀，蹙眉睃了他一眼：“被神风选中的衔枚影卫，会在落入敌手之前切腹自尽，你是在怀疑他们的忠诚？”



亲信慌忙垂首：“属下失言，大人恕罪。”



大名领主移开了视线，说：“我已再三查证，当日派出的一整个小分队无人生还，他们都是宏愿的殉道者，不该受到无妄的揣测。”



亲随答“是”，眼珠子转了转，捺低嗓音道：“其实属下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常家独子常毓，因为追随太傅救人，在风暴里受了伤，兖王念他御敌有功，特意留在水师府医治，连最机密的兵籍库也许他出入自由，晏帝更是接连下诏褒奖，听说不日还将有重赏。”



大名领主本就为鸳鸯阵的事心怀芥蒂，得了常家家主再三保证，才勉强摁下戒心，而今闻言，眸中警醒，“你是说——”



“乱，要的就是他自乱阵脚。”



沧浪微抬起上身，就着烛光看迟笑愚刚截下的密信，说：“常敏行与倭人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咱们只放出了一点风声，大名领主便急着去信质问，这一乱，嫌隙果然就露出来了。”



封璘一声不吭，把人按回被褥间，上药的手势柔里透着狠。



因为沧浪擅自赴险，落得一身伤，回来又愣是连哄带骗瞒了自己两天，狼崽早已攒了满肚子的气，却碍着那人此时碰不得说不得，只好让自个进退维谷，快要憋闷死了。



沧浪沉浸在自己的设想里，没事人似的继续道：“倭寇久等不来常敏行的回应，势必更加起疑。部署在双屿的兵力于常敏行而言，也是个震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给咱们留了足够的时间。对了，那只鬼审问得如何了？”



大名领主很有点胸襟，对自己认准的死士向来用人不疑。但这回大人犯了个错误。



落在沧浪手里的影卫是个新人，非但没有活命的本事，也缺乏求死的经验。切腹的刀锋偏了一寸，他没有马上死掉，苟延残喘的这点时间足够让辽无极用蛊逼问出沧浪想知道的一切。



封璘手上动作不停，说：“和先生料想得一样，常敏行以加固河道为名雇佣工匠，将掺了石脂的沥青填入地下暗沟，其时根本无需松油炼制，只要借助天水洼的沼气作为引燃物，大半个双屿都会被夷为平地，当中就包括船坞选址和行奠基大典的常家祠堂。”



他顿了顿，双掌沿着侧腰的弧度，滑进那凹陷：“当日午后，贼人突袭慈济坊，是为了完成最后的铺设以及杀人灭口。为此常敏行邀我赴宴，就是为了调虎离山。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先生以身犯险的心思那般坚决，带着人说杀便杀去了，留下善后的衔枚影卫来不及作反应，索性借着身材矮小的优势，还以为能蒙混过关。”



沧浪吃他这记揉，骨头都快酥软了，如何听不出话末的嗔怪，遂又使出了“哄”字诀，笑着道：“那日你倒乖觉，为师明明什么也没顾上说，你怎就知道那娃娃身上有鬼？”



“先生知道，阿璘与衔枚影卫交手，可不止一两次了。身型可以因为服药的缘故维持幼态，但掌心的茧子却骗不了人。”



封璘低下了身，红玛瑙扫在沧浪不着一物的肩头，带着丝丝凉意，“何况不是顶要紧的人物，先生怎舍得叫常毓受累看管，那么一个肩不能挑的妙人儿。”



“妙人儿，”沧浪低低地重复，笑一声，反手待牵那段小辫，被封璘躲过了，杳杳一触的冰凉神似青梅落腹的酸冷劲，“我爱惜他，不也是为了成全殿下的心思么。”



封璘忍无可忍，手掌沿那凹陷向上推，温软胜雪，瓷白似釉，叫人舍不得用力气，一时又恨不能揉碎了。他虚拢住沧浪的颈，把花蕊含在齿间细嚼慢咽，须得用一味甜中和了自己满腹的酸。



沧浪被咬得吃不住痛，含情眸半敛着，很快起了雾，他屈肘挡了一下，“说回正经事，常善德现下如何？”



封璘呼着热气，说：“人在水师府公廨，王朗特意对他开放了兵籍库的出入权，这小子耽于卷帙，真当自己是去养伤的。先生放心，在找到火引之前，他不会踏出水师府半步。”



秋海棠浥潮带露，红得略显旖旎，这会儿叫热气一呵就发麻发痒，沧浪从臂间露出面颊，眼波里逸着愁态：“双屿这么大，火引究竟藏在哪儿呢？”



这一声叹，抵散了春色些许，沧浪和封璘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现如今的双屿岛，三面埋设了火石，根本来不及清运，未知火引的下落，这就是一座随时会爆的弹药库。据落网的影卫交代，大名领主计划在奠基大典的当日引爆炸药，届时不光整座船坞灰飞烟灭，主持大典的王朗也定难逃一死。



只可惜，火引的位置是这盘局中关乎生死的一招棋，除了常敏行外，就连大名领主也不知晓。



“炸了船坞，四海通商就是句空谈。”沧浪趴着身，漫不经心地拨弄调羹玩，“商港筹建本就该趁热打铁，这一耽搁，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马月。朗小子更加不能出事，他如今成了南洋水师的主心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整个闽州海防就该乱了。”



碗底冰糖磕出脆响，那是封璘为劝先生吃药特意备下的甜饵。



“不止，一石二鸟是低估了常敏行。”封璘道，“先生才来闽州不多时，对双屿的地貌还不熟悉。皇兄为什么肯把双屿纳入商港的畛域之内，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主岛附近分布了许多零散的海民，许他们自由出海是笼络民心的绝好机会。可若是双屿岛沉，方圆十海里的百姓只怕都要流离失所，但常敏行早期营建的私船港还在，那么到时候......”



“到时候，本该倒向朝廷的民心背道而驰，反成敌人手上最有力的筹码。常敏行躲在‘战神’之后的威名下，谁也不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沧浪接过话，眸底生冷：“至此，所谓的宏愿才算真正地尘埃落定。”



封璘指尖捻起块冰糖，说：“姓常的想占着善名行恶事，可这天底下上哪找无本的买卖，他是靠拨算盘珠吃饭的人，不该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沧浪仰面看向他：“你有办法？”



封璘垂眸秾睇指上的糖霜，弯了眼，那毫不遮掩的目光像是在明示什么。沧浪下巴微抬，缓竖起一指，按低了他指腹。可正当唇珠将要碰到糖块之际，封璘指尖一斜，糖块不偏不倚，顺着仰颈的弧度，刚好滚落在胸前最暧昧不可言的位置。



“小殿下君龄几何，这般贪吃甜食，不怕坏了牙？”沧浪屈指勾住封璘的下巴，与他鼻尖相抵呼吸相闻，口中恶意地追问。



“齿龄九载，”封璘面上是有板有眼的乖训，可手指却在轻车熟路地拨弄——除了糖块还有其他——似乎不介意告诉沧浪自己的这副乖训只是个伪装，“替先生温席足够了。”



沧浪眉间轻折，想要叱他表里不一，可哪还有开口的机会。封璘再一次压下了身，含住了糖块，也噙住了那一小处要害。他的舌尖是如此灵活，糖块未及融化之前，就已经让先生融化在了情浪里。



质问常氏的信件如泥牛入海，大名领主左等不来，一个早晚就焦了心。



从前他借着送鱼的名目往常府送信，鱼传尺素的把戏屡试不鲜。可自打出了慈济坊那档事，官府对沿海渔民的看管趋于严苛，名为保护，实际上却是打着重理册籍的旗号，把每家每户的底细都摸了遍。他没法再遣人混入城中探听虚实，原就心猿意马的信任在形形色色的议论里，变得更加可危。



有人传，常毓这次立了大功，圣人看重他的天赋和家学，有意拔擢他入仕，抗倭之战便是常小公子平步青云的开端；



还有人说，常记票号曾与早年间的闽州巨贾贺为章过从甚密，是以多少受到贪墨案的牵连，常敏行避世，亦为明哲保身之举。而今圣人为昭仁德，决意对常家既往不咎，不仅要抬举常家独子，还打算正式敕封常家太爷为“镇海护国公”。



无论哪种传闻，都让大名领主心神不宁。联想到晏廷暗中增派兵力搜岛的密报，他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揣测：



面对大晏皇帝的示好，常敏行动摇了。



搜岛就是一个讯号。以常氏的狡猾，他当然不会直接告诉晏军双屿地下埋了大量火石的秘密。但是他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暗通款曲，再假意配合搜捕，一俟危机解除，常敏行自然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从这桩逆谋中全身而退。



更有甚者，常氏以为自己被瞒在鼓里，到了奠基大典当日，仍照原计划带兵闯入“群龙无首”的南洋水师府。而他就可以借机说服晏军设伏，将自己一网打尽，拿东瀛武士的人头作为效忠晏帝的投名状。



正当揣摩不定之时，潜伏城郊的游哨再一次传来消息：今日午时，一列轻骑从城中飞马驰出，看方向是往双屿的常家祠堂去。换马登船时，乔装成船夫的游哨从马匹的褡裢里找到了一封信，信里内容言及招安之事，正戳中了大名领主的隐忧。



左右见主子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劝：“大人不必把事情想得那样糟，这不过是晏廷的招安，常家应不应还未可知呢。”



“未可知？”大名领主齿冠生磨，尖刻的眼角蓦然划过一丝杀机，“如未可知，为何要舍近求远地把信送到海岛上？常敏行秘密出城的消息连咱们都没告诉，南洋水师的人又怎么知道？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神风的耳目，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那咱们，要如何？”



大名领主将信撕得粉碎，随手扬得漫天皆有。他望着冥钱一样惨然的白色，唇边缓缓绽出个残忍的笑：“常敏行负义在先，就莫要怪咱们礼尚往来了。”



*



常敏行把手腕上挂着的佛珠摘了，在光隙开合间扔到了马车的坐榻上。车厢内焚香袅娜，他却莫名感到憋闷，揭开车帘一角，问管家：“外边何事如此喧杂？”



潮水退去后的小道堆砌了海底的沉沙，变得泥泞难行。管家深一脚浅一脚，端详着林间趋之若鹜的人影，说：“老爷，是城中乡绅听闻圣人要敕封，特地赶在老太爷冥寿之际前来拜祭。”



常敏行听罢，眼底一闪而过深浓的厌恶。



这帮蠢货。



朝廷筹建商港的消息一经传出，乡绅内部就出现了分裂。放弃走私渠道，改走官商的路子，尽管多出一笔关税开支，但至少不必再有刀口舔血的担忧。不少人选择弃暗投明，可又忌惮着常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听说连圣人也投来了青眼，这群人精哪肯放过缓和关系的机会，寻着味儿就贴上来了。



孰不知，这给常敏行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狼崽：我贪嘴我无赖，但我脑子好使，先生，饿饿，要吃糖
最近快完结了，所以每章字数比较多，更新间隔拉得有点长，我真不是断更啊，呜呜小可爱们别跑好不好…


76 朝暮千里伴君归（九）

起初，圣人诏封常家的消息只是个传闻，民间将信，又未见得全信。岂料乡绅朝贺如云，闹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把传闻坐成了实据，把常家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更教人啼笑皆非的是，常敏行再三申明自己绝无入仕之心，可在那等侧媚举子看来，此举全因常家曾受罪商贺氏牵连，“陡遭颓运，心有戚戚”的缘故。



为了趋奉，他们纷纷调动手中利笔，大书特书，以卧龙作比，与卢藏并论，明里是在歌功颂德，暗中替人抬高身价的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常敏行打落了牙和血吞，朝廷的诏令一日没有颁下来，他连请辞都无的放矢，只能任凭谣言四传。



最棘手的事情还在后头。



对于常敏行而言，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大名领主，陈清个中原委。他很清楚，自己与东瀛人之间没有坚不可摧的利害关联，能够一块做生意，全靠“功在将来”四个字。可是说白了，这理由比“利聚而来”还不可靠，一旦信任出现裂隙，坐落其上的名为“宏愿”的厦宇顷刻间就会崩落无疑。



城中防戍日渐收紧，常敏行几次派管家常七外出寻人，都无功而返，这次又扑了个空。



他正为此心烦，那帮趋炎附势的蠢货又不知听了谁的鼓动，自发结群往双屿来，说是要祭拜“战神”常老太爷，以壮大晏军威。



常敏行隐约觉得，这件事的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可是他来不及深究，以往人迹罕至的双屿突然挨三顶五地热闹起来，安放火引的地方变得不再隐秘。以防万一，他连夜带衔枚影卫登岛部署，幸而一路行来还算顺利。



“将十望楼的兵力尽数调于丙炎楼，再令衔枚影卫分兵三列，在附近轮流盯着梢，昼夜不许留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常家祠堂建在密林深处，四地传言有凶兽出没，是以常敏行下大价钱，环祠堂修筑了十座望楼，以十天干命名。其中丙火属阳，含有光耀四方之意，是距离常老太爷塑像最近的一座望楼。常敏行这样叮嘱管家，半刻却未得到回应。



他有些不满，声线顿沉：“常七？”



常七恍然回过神，连连答“是”，又迟疑地问道：“老爷真的要这样做？公子现下还扣在水师府廨，万一被当成了筹码……”



“双屿生变，水师必然全力应援海上。届时后方虚空，我等以强袭战无备，还怕救不出毓儿吗？”常敏行成竹在胸。



常七急声追问：“可若是大名领主真的听信谣传，不肯出兵攻打呢，咱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公子遇险不成！”



常敏行沉默地坐在软轿内，半晌以后，才说：“倘若真的天不假年，毓儿也是为了宏愿而死，他死得其所，是我常家的好儿郎，祠堂内会留全他的一席之地。”



林间鸟叫声疏落，一日光阴所剩无几。随着弦月慢慢爬上中天，常七通身浸在森冷的静谧里，无法自拔。



“老爷，是想效仿昔年的高无咎吗？”



“你错了，常七。”常敏行终于肯把车帘抬高，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的慈悯，他温言说道：“高无咎诛杀亲子，是为一己私利。而我舍掉毓儿，所谋却为万民福祉，这不一样。”



常七怔怔地看着自幼跟随的老爷，从佛容下又一次窥见了熟悉的残酷。他蓦然记起，常敏行下令借倭寇之手屠杀那些工匠时，脸上也是挂着同样的形容。



还有三年前，老爷吩咐他将钦安县城的布防图亲手交予倭寇匪首的那次。



常七不再说话了，臧否主人的决定不是他的份内之责。他转身去时一脚踩进水坑，自来纤尘不染的袍面上多了几星泥点。



作为常府里的老人，常七鲜少有这般举止无状的时候，可是常敏行没有放在心上，这是他从死人堆扒出的孩子，蒙他得以保命，以后也只有靠他才能继续好活。



常敏行不知道的是，自己最信任的管家伺候着他在岛上别院安置，按照他的吩咐查看过巡防、归置了祠堂，又在吩咐之外给常老太爷敬了一柱新香，出得祠堂大门，便去到了密林接海处的那片浅滩。



王朗早已在此等候。



“少将军想知道的事情，常七已经打探清楚。”



王朗背对着他，面向浪潮迭起的海面，那轮月在波涛间，没有被撼碎。



常七明白自己在倒出点什么之前，王朗是不会当面同他交谈的，但这件事关系重大，常七必须反复确认王朗能兑现给他的承诺。



“是不是只要我告诉了您火引的下落，少将军便可从兖王和东瀛人手里，保全老爷和公子的性命？”



寒芒一瞬即逝，泠然脆响是王朗拨动七星刃的声音，须臾他松开拇指，寒声说道：“那就要看你说的话，值不值得七星刃为之出鞘一次了。”



常七垂首跪在地上，忽地浑身颤抖起来。



就在一日前，常七奉命出城送信，其实是见到了倭人的。可那豺狼心性的大名领主压根不听他解释，上来就把常七绑了，浇灌一通马尿扔进舱底，扬言等天黑就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鲨鱼。



可怜常七被呛了个半死，在霉味与排泄物的骚味里，心惊胆战地等待天黑来临。他不怕死，只是惦记着老爷交代给他的事情没了结，死也死得不甘心。



他竭力嘶喊，终于有个做工的小杂役被吸引过来，常七用身上所有钱换来逃出生天的机会，拔腿就往大名领主的舱房里跑，可到了甲板上，他看见一个万万意想不到的人和大名领主比肩而立。



兖王。



常七惊得下巴都掉了。



他紧紧贴在舷墙极为逼仄的夹缝里，听见封璘对大名领主说：“与虎谋皮得拿出诚意，你替本王杀了王朗，我给你一个手刃常家的机会。”



大名领主似是冷嗤了声，说：“南洋水师有今日声威，王爷功不可没。怎地到头来，反要跟我这个死敌合谋，联手对付自己人？”



“非亲非信，算得什么自己人？更何况，最先反水的可不是本王。”封璘道，“隆康四年之后，圣人是如何明升暗贬，本王又是如何到的南洋，这些领主大人不可尽知。但凭王朗把鸳鸯阵之功皆归于黄口小儿，水师府给常家的招安信却偏偏要略过本王。他一个人没有这么大的主张，背后焉知没有圣人的授意，他们是想要拉拢闵地缙绅，意图在水师中架空本王。”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旦常氏倒戈，你只剩两个选择，要么信我，要么死。”封璘语声冷酷，“还有，商港若得以保全，往后东瀛的船只出入，与大晏商船同等待遇，你们在兵部的案底一笔勾销。打家劫舍的勾当做来不易，领主大人就没想着换种活法么？



常七看不见倭人脸上的神情，但他知道，对方等这个金盆洗手的机会已经很久了。船身剧烈的晃动过后，常七险些摔下去，他拼命收紧十指，大名领主的回答果不其然让他的手背上绷出了道道青筋。



“一言为定。”



没有人比常七更清楚常敏行对官府的厌憎，他忠心效主三十余载，平生第一回冒了大不韪，背着老爷找到了王朗。



“火引就在常家祠堂，藏在灵牌前的香炉底部，常七初探一番，拆解起来很是麻烦。”



王朗解开臂缚时说道，笔挺的身姿在约束消失的刹那松懈了下，靠向椅背：“三日后就是奠基大典，届时除了祭拜海神，还得往常家祠堂虚应故事。毕竟鸳鸯阵法姓常，这一关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常敏行如此谋划，根本连面也不必露，本将军敬香祝祷之际，就是挫骨扬灰之时。”



辽无极闲拨虿盆，不防被跃起的蟾蜍咂了手，修眉略耸，指间搓出一捻细末，盆里霎时没了动静。他阖上盖，转头啧叹道：“拿自个祖宗的骨灰作引子，姓常的是个角色。”



王朗让人把茶水泡得浓，低头啜了口，在苦味里慢慢思量：“四面望楼环伺，里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常家精锐悉出，强攻不可取，把姓常的逼急了跟咱们同归于尽，也不是不可能。”



辽无极道：“照这么说来......”



“方今之计，只有暗度陈仓。”帘外传来铿锵声，红玛瑙在光隙间的晃动，形似出锋的锐利，迟笑愚打起帘，封璘走了进来，“常敏行究竟只是一介乡绅，便是破釜沉舟，也无法在几日内做到全线封锁。陆上走不通，地下的暗河或许能为之一用。”



问题有解，可是谁也无法松快下来，封璘与王朗对视一眼，各自陷入心照不宣的尴尬。



暗河尽头水流窄而急，无光晦暗时尤其难行，须得行事之人极擅水性。除此之外，这件事难还难在没有第二次机会，一击不中，火舌与衔枚影卫的刀锋谁更快显威，对于执行任务的人而言，本质上毫无分别。



还有一件，无论是封璘还是南洋水师的人，都不适宜作为此事的执行者。原因无他，迄今为止，常老太爷仍是护佑一方安宁的“战神”，在闵州百姓中声望颇高。欲破除火引，必难逃惊扰神灵的嫌疑，一旦事情败露，承受万众怒火之人，决计当与大晏朝堂无碍。



“我去吧，潜底凫水的事，有谁比我更在行？”辽无极摸到了自己的竹杖，起身掸袖，何其潇洒。



王朗蹙眉问：“你？”



辽无极踱了两步，珠圆玉润的腔调念起陆放翁的词，别有一番意气可言。



“一弹指顷浮生过，坠甑元知当破。去去醉吟高卧，独唱何须和。【1】”



王朗平生最厌烦酸文假醋的这一套，今夜却破天荒地没有打断。他定了少顷，道：“水师府再无多余军饷，可以付得起你的酬酢。”



辽无极大笑，仰看穹顶似墨。那年他青衫初染微尘，视山河江海亦如微尘，风吹吹皆可散尽。他不信道、不奉义，不执着长久，万里江湖倥偬，牛车来叶舟去，他变天地亦变。可直到此刻利名脱尽，缰锁无存，辽无极再抬首时，却发现那一片苍远里，仿佛仍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骑鲸帮自来有一恒旨，要劫只劫天物，接活只接大活。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窃人宏愿，力扛将沉之岛更像辽无极该干的事吗？”他神色稍敛，说：“称人心意的活，我少主不计较酬劳。”



封璘默了良久，缓声道：“此事若成，本王会尽力替你周旋，以摘掉骑鲸帮在刑部名下的悬红。”



辽无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晾开双掌，道：“这可罢了，功名能作浮云散，一百人头柱的罪过哪是说消就能消的。我没那么贪心，就一件事，有劳少将军替我绸缪。”



“你说。”



辽无极道：“辽某不比从前，家中自有挂牵，吾妻娇悍，凡有抉择，不敢不知会。而今变起仓促，还请少将军代某征其允准则个。”



他是这么说，实际上就是怕玉非柔生气。王朗二话不说遣人去了，传话之人很快带着口信回来，一出言就是十足的玉氏河东腔调。



“好你个烂心烂肺的花瞎子，学会先斩后奏了！咱们前事不论，等你囫囵回来，看我将链捆了你手脚！老娘一人绊不住你，往后再添上我肚子里这个，你后半辈子可给我仔细！”



作者有话说：

【1】陆游《桃源忆故人》
下章大结局了，人终于给我断更加摆烂吓跑了…点烟.jpg


77 朝暮千里伴君归（十）

夜幕初张，纤云淡抹。



上弦的月挂在上扬的梢，才刚崭露头角时就被托得很高，常敏行吩咐人把帘吊起，坐在蒲团上翘首远瞻，从新月里像是看见了昔年的自己。



他是个遗腹子，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常老爷子便在双屿之征中一战封了“神”。从常敏行初解人事时起，“爹”是祠堂前那座等身高的塑像，从眉到眼都透着与他十成十的相似。



常老太爷广受闽地军民的爱戴，每天来塑像前顶礼膜拜的百姓络绎不绝，幽幽檀香气似是融浸在祠堂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中，同时也深深融浸在了常敏行的骨子里。



常敏行望着那尊与自己模样极为肖似的塑像日日被人虔诚供奉，久而久之，他恍然有了错觉。



爹是神佛，他亦然。



即便后来，常敏行流于世俗地娶了妻、生了子，仍坚持以为自己身上是揣了点神性的。为此，他周贫济困、广结善缘，施援的人里除了生计艰难的渔民，还有被海禁令阻塞了去路的私商。



常敏行做神做得一视同仁，也渐渐在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里失了意趣。



直到三年前，新上任才两月的钦安县令登门拜访，自报姓名杨大勇。那人生就一副书生模样，五官精雕细琢似的分明，有点温文的气度在里面，虽不羸弱，却也未让常敏行瞧出哪里勇来。



杨大勇跨过虚设的半级台阶，与常敏行齐眉并立——这还是头回有人敢平视自己的眼睛说话。他那件粗麻布衫，补丁之上匝着补丁，针脚却都缝得周密，一根线头也没有露出来。常敏行这些年见过不少穿布衣的穷苦人，他们为求接济而来，恨不能把最褴褛的一面曝给自己看，几曾见过这样体面的穷苦人。



杨大勇直言“闽地百姓苦海禁久矣，倭患由此孳孽也”，然又不避讳地指出，常家在双屿营建走私港的行径实乃饮鸩止渴。



“常家现今之举，不过是为海商私贩财货提供了便宜。商人攫利而百姓受穷，更有无数军中蠹虫闻风逐臭，一心牵涉走私营生，致使操练废弛，更有甚者与贼沆瀣，如何能够同心拒敌。”



这下常敏行可新鲜极了，他问杨大勇乱局当从何破解，对方声若清泉地说道。



“国门当敞，海防当固，拒恶纳善，无分贵贱。要将闽州建成天下大港，不止为巨商大贾开财路，更要为民生国祚兴通渠。如此，金汤对外可抵倭人刀兵，财货于内可安黎庶民心，内外兼清，则四海晏平。”



常敏行还记得那天庭中落着雨，时缓时急。雨声把他修得像佛龛一样的宅院隔成了遐荒孤岛，他与人对谈其间，袍裾被雨水溅湿，由浅入深地洇染出真实。



在那一刻，常敏行从神变成了人。



两个人的辩论没有分出胜负，常敏行不肯放弃扶持大商、逼迫朝廷开港互市的念头，杨大勇也掷下豪言，终有一日会荡清双屿，不让这碗鸩酒衍变成祸害南洋的沉疴。



西洋自鸣钟应时撞响，敲醒了常敏行漫行太虚的神识。他收回视线，停在面前的牌位上，心说约是故人忌日将近的缘故，自己沉沦往事的次数愈发多了。



这可大为不妙。



“公子，公子！老爷已经安置了，您不能进去......”一直杳无音信的常毓忽至别院，他不许门上通传，是以中庭毫无防备，管家跟在后头急声劝，哪里又劝得住。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常毓霍然推开房门，不容常敏行出言质问，沉着脸先开了口：“爹，是真的吗？漕船被劫，那群工匠，还有双屿地下的火石。”



常七在旁听得心尖一颤，连忙阻止：“公子，慎言呐。”



常毓置若罔闻，自来白净的脸庞挣得微微发红。他是青青笋般的身高，亭亭玉似的长相，性格也同六月桃一样内里刚。



常敏行最清楚这个儿子的脾性，挥了挥手，让常七带人出去，踱到常毓跟前，温声道：“毓儿，你在外流连数日不归家，一回来便有这么多的问题，教为父先答哪一件好？”



常毓怔了怔，才想起自己沉迷浩繁卷帙，确有几日忘了家住何方。惭愧于此，眼底怒气散了些，但仍是明澄澄的，容不下半点污秽。



常敏行叹了口气，答道：“是真的，毓儿所言种种，皆是为父所为。”



常毓长睫忽眨几下，那明镜就似裂痕暗生，须臾伴着一声颤问，骤然碎成泪珠，颗颗迸溅：“爹，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啊？”



常毓拉过蒲团，招手让儿子坐下，听他讲一桩横跨了三年之久的阴谋。



从那天的会面之后，常敏行和杨大勇之间便订下了三年之约：三年期满，看是百无禁忌的私通贸易最先撞破海禁的桎梏，促使寇转为商，还是恩威并重的金瓯之策更快收聚民心，根治岛夷之患。



在大晏朝奉“海禁”为圭臬、谈“开港”即色变的情势下，常敏行许久未经历这样有意思的赌约，许久未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人。他告诉管家，往后杨大人再来，不必辛苦拾阶，他自倒屣相迎。



可是这个赌约仅在三个月后就流为空谈。



庆元四十七年春，新历三月，倭寇围城。时任钦安县令杨大勇率军死战不降，城中粮草告急，万般无奈之下，杨大勇只好背着众人向他求援。



常敏行答应了，不止为未竟的赌约，更为眼前堪战的知己。



可是常敏行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杨大勇手持常家令牌，往城外调运粮草的途中，淬满恶意的箭镞截然斩他于马下。



那个将“大勇”之名内秀于心的年轻人，没有死在阵前，没有死在与自己的交锋中，他死于同僚的构陷，去时遍身都是狼藉。



后来往乱葬岗去寻过他的人，除了杨大智，还有常敏行。



也就是从那一眼开始，常敏行夹杂在佛性里的仅有的一丝人情泯然无存。他变成了垂眸不语的真佛，睥睨凡尘俗世里的悲欢，不为所动，此身亦无。



庆元四十七年，新历三月又三，被用来诬陷杨大勇的布防图没有落入倭寇手中，是常敏行取出了当年双屿之征时常老太爷亲手勾画的那张，命令常七连夜送进敌营。



听到这里，常毓惊得无以复加，瘦条条的身子打起了冷战：“爹，是、是你。”



“毓儿，你该知道倭患不是几个蕞尔小夷作乱的事情，”常敏行手抚苍须，他其实才三十有七的年纪，却在钦安城破的那晚一夜白头，“人心如烂葛，曾有天真之辈试图拆解，结果却被拖进了万劫不复的烂泥沼。为父如今架明火焚之，是为了给宏愿廓清障碍，你怎么就不明白？”



常毓忿然难平：“所以祖父，还有常家的列祖列宗，都是你眼中的阻碍吗？火引被点燃，他们也要跟着灰飞烟灭，爹，你怎么，你怎么敢！”



须臾的沉默后，常敏行十指交握，置于身前，抬眼问道：“火引之事，你是从何知晓？”



常七情知不好，赶在常敏行揭穿自己之前，直挺挺地跪倒在门外，拦住了他的去路：“老爷，倭人已经起了疑心，要对您和公子下手。常七自知罪该万死，您要杀要剐，也等过了今晚再说啊——”



常敏行没有给他继续忏悔的机会，当胸一剑，常七即刻痛得昏死过去。



本该据守在丙炎楼的大半影卫，都被常七调往了内宅卫戍。常敏行带着人杀回祠堂时，屋内已是肉薄骨并，残尸枕藉。



辽无极从普觉寺失手后，双眼俱盲，武功半废，通身所凭唯有一支笛，和驭蛊的本领。杀到现在，衔枚影卫多因没有防备，误中了蛊虫爪牙，待其回转神思，冷刃所指，招招剔骨剜肉。



常敏行瞧着他怀中的螭龙纹青铜鼎炉，本该拈珠的手转了个空，倏尔捏紧骨节，“此刻抬手，我饶你一遭。这苦海，你肯回头就是岸。”



辽无极后心连挨数下，手中提着砍伤自己的剑，闻声略偏了视线，却没有看常敏行，而是掠过他，转向了屋外常老爷子的青铜雕塑。



“苦海无涯，能那般轻易登上的，还叫岸么。”



分外刺耳的一声响，常敏行暗中绷紧的心弦倏地被划断，那割肉般的痛感丝丝入扣，蚕食尽他修行多年的理智。常敏行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斥袖无情地飞掷出一盏长明灯，直朝着辽无极的面门砸去。



辽无极挥剑招架，但曾经斩动四方的手再也挽不出利落的剑花。剑锋偏了方寸，灯台撞得他倒仰，身侧的影卫伺机挑刀，鲨鱼皮甲被生生劈开，一尺长的伤口冒出大股鲜血。



影卫还待再上，闻得四周异动，盲眼侠客艰难摸索到那支竹笛，丹田聚气。早前一场劫数，令他内力折损泰半，过去的两年里，玉非柔千金散尽，只为替他寻得恢复功力之法，虽有小成，但与当年叱咤蓬莱的骑鲸少主相比，决然不可同日而语。



衔枚无声，疾飞如风，但辽无极后跃之势更快。他立稳了身形，那行至穷途的一纵牵动了伤口，前心后背痛得麻痹，只剩下半臂的余力。抬眸，原本空洞洞的眼底风霜如磐，槊血荡袖震开一室青光。



陡地，笛音激越扬出，声遏佛光煞气，神好魔也好，皆在原地仓皇掩耳。擒贼先擒王！辽无极倾尽最后一点精气，力贯剑身，他扑过去，潜蛟破水似的将常敏行狠狠一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毓无暇踌躇，几乎立时跌进屋内，赤红着双眼张臂挡在常敏行面前：“爹——”



许是这一声，让辽无极分辨出了来人，也挑动了那点敝帚自珍的窃喜和情肠。



想到也许就在不久后，这世间也会有人这样唤自己，辽无极剑随意迟，眼底的风霜悄然褪去，漫上一股温流。仅仅弹指间，数柄薄刃劈头斩下。



他的剑被震飞，竹笛在手中碎裂成数片，藏身不出的蛊虫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纷纷弃暗他投，半途却被常敏行掀灯燃油，一把火烧得干净。



辽无极伏地奄奄，肩上皮肉翻卷着，伤及了颈间动脉，青衫染血变成骇人的缁色。



恍然间，他听见了封璘的声音，说的似乎是“双屿暴动，私商竞相检举，常家罪行大白天下”，云云。



辽无极终于松快下来，随即遗憾起自己未能出师双捷，见到兖王也没法敲成倍的竹杠。



外部的缇骑列队疾行，很快堵住了所有的大门，封璘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来，被眼前肝髓涂地的惨相慑住。



“辽无极......”封璘低低地喊。



辽无极动一动薄唇，发不出声音，看口型说的是“阿柔”。他微微翕张的眼睛似又聚起了一点光，如星子沉海，映亮了瞳仁深处的那个影。



残枝筛遍霜晨月，转而又是东方初白。



可辽无极闭上了眼，光已逝去，他也不会再醒来。


78 终章（上）

沧浪到门外时，想提袍进去，脚步彳亍了下，才发现这屋子没有门槛。



堂屋内陈设清简，没什么重器摆件。沧浪记得几年前醉仙居还在那会，玉老板连置杯盏都要镶金嵌银，远不是今日这副做派。



他进出不拿自己当外人，玉非柔则越性当作没他这个人，自顾自地对烛忙碌。一竿翠竹在她手里掐头去尾，骨节中空的那段很快被磨得水滑锃亮，佩在身边不像拐杖，倒更似点缀风流的一柄剑。



知夫莫若妻，沧浪感慨地说：“少主好福气。”



“他自然是有福的，”玉非柔头也不抬，身孕让她瘦削的轮廓稍显丰实，最初明锐的惊艳在昏光里融化成了潺溪，光是这样一个侧影，便让人无端联想到了天荒地老，“就凭我这么稀罕他。”



斯夜的风波未知究竟，两家人，一处院，都在等水师府的消息。



屋里实在暗，沧浪取了火折子将纱灯点亮，还秉着一支烛挪到玉非柔面前的小案上，怕她伤了眼睛，又忍不住对她膝边挨着的十来根竹杖大惊小怪。



“做这么多，便是一年一换，也够那花孔雀用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玉非柔回道：“这才到哪儿，骑鲸帮少主！过去是讲究，现在是穷讲究。拐上沾了手汗都嫌脏，我能如何，只好有备无患了。”



这话听来无奈，可瞧着那副笑模样，分明只有甘之如饴。



沧浪拾起一根竹杖，指腹沿那凹凸描摹出个团纹的形状，寓意团圆。他微微地有些走神，便听玉非柔平静地扯开了话题。



“辽无极拔除火引之后呢，常敏行心地险恶至此，难不成就这么轻纵了他？”



沧浪放下竹杖，心神归了窍，正色说：“封赏常家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大名领主便是再心痴，也不可能不犯嘀咕。何况他离贞节牌坊本就差得远，一见那封密信，肺都要气炸了，做出釜底抽薪的事也不稀奇。”



“什么密信，什么釜底抽薪？”玉非柔满脸狐疑。



沧浪轻抿唇：“说起来，这都是阿璘的绸缪。”



谣言是把尖刀，揳进常敏行与倭人的信任当中，劈开了一道裂缝，但封璘显然觉得不够，他还欲将那把刀捅得更深，直切肯綮。



“知道常敏行放心不下火引，势必要登岛查看。水师府的人打了个时间差，故意让招安常家的密信落在倭寇手上，误使大名领主认为，常敏行登岛是为了掩人耳目。至于釜底抽薪么。”



海关晨钟恰在此时撞响，沧浪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起身看窗外的天色，淡淡地，似意有所指：“差不多，快亮了吧。”



窗纱渐渐透出点光，巷头巷尾响起洒扫声，窸窸窣窣，零零落落。



卯时三刻，庭院终于传来动静。



沧浪隐约望见个人影正朝里屋奔来，前脚打后脚似的慌乱，跑近了才看清是南洋水师里的一员偏将。



“太傅大人——”唰，偏将为寻沧浪而来，进屋瞥见伏案做雕工的玉非柔，猛不丁咬着了自个的舌头。



倒是玉非柔摸索了几下，重新攥着刻刀在手里，垂低眼，仿佛漠不关心。



沧浪胸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令偏将屋外回话，却被玉非柔叫住：“就在这儿答。”



陡地，偏将肩头一松，声若蚊吶：“咱们成了。”



不出意外，封璘的离间计果然奏了效。



昨日入夜时分，曾以双屿走私港为据点的海商突然爆发异动，各自整饬船队，清仓离港。常家安插在港湾附近的衔枚影卫闻讯前往探听究竟，可还未等近身，就被那些装备了火铳利炮的商舶船一股脑打成了筛子。



原本，双屿之所以成其为海氛渊薮，除了常家祠堂令官中投鼠忌器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港中私商皆有强武力傍身。若要硬碰硬地打，南洋水师未必能落着好处。



私商哗变，双屿继而失事，很快沦为一座门户大敞的空岛。在外围枕戈待旦的晏军收到消息，立时换甲，以快船数艘蔽海而去，清缴残勇，招抚百姓。



不多时便有前哨来回，官兵在水寨内搜出了大量加盖常家私印的质契。



所谓质契，亦即牙侩居间介绍的重要凭证。常敏行为走私贸易保纤多年，开出的质契不胜其数，私商离开时既没有带走，也没有销毁，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散落在岛上各处。官兵信手一搜，都是无从辩驳的铁证。



偏将在陈述里逐渐镇静些许，只是他侧着身，仍旧不敢看玉非柔：“常氏包庇私商的罪证被发现，王爷带兵直捣常家祠堂，生擒魁首常氏父子二人，已经投入了云间狱。”



这么说来，辽无极在祠堂的行动应当一切顺利，沧浪忙问：“少主如今何在，受伤了没有，他知道自己要当爹了吗？”



偏将咬牙不吭声，摇摇头，又点点头，沧浪抬高音量：“我问你话，打什么哑谜！”



良久，偏将喑声道：“辽......少主战死在双屿岛上。”



沧浪喉间滚动，偏身看玉非柔的反应，玉非柔并未停手，只是刀锋越走越偏，眼看团纹欹斜无章，锋芒就要破开皮肉，沧浪赶紧按住了她。



“你别......”沧浪低低地相劝，却又无从继续，只好更低地重复：“你别。”



玉非柔始终低垂着眸，握刀的手不挣扎、不松脱。那雕纹诡谲的竹杖上落下一滴泪，但过了很久也不见下一滴。



她扶腰起身，拄着雕坏的竹杖，往地上戳了戳，道：“好了。”



都结束了。



万般皆成，只有她的福气不能成全。



“不，”沧浪站在廊子下，目光透过雾霭笼罩的重檐，望向那看不见的，潮起潮落无尽时的海面，“还没有结束。”



卯时三刻。



常敏行蓬头跣足，捏着袖子没命地奔逃。穿过这片深林，向前就是海湾，常家本身的两艘渡船停泊在此，已经数日不曾起用过。



荆棘抽打得侧颊刺痛，肩颈都被刮出了血迹，可是他片刻难停。



常敏行已经无暇细想自己如何能轻易逃出囹圄，他只知道追兵很快会赶上来，海边湿粘的土地让脚印得以完整地保留，简直就是最醒目的坐标。



天际浮白，海浪拍岸的声音似已清晰入耳。常敏行撑着双膝，艰难地喘着粗气，溅满泥点的长须不着痕迹地抖动了下，浊目里重新聚起亮光。



仅仅须臾之间，两旁的矮丛里声起扑簌，常敏行肩臂突地被箭擦过，血线滋出时掀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他双膝顿软，腿脚半点使不上力，趔趄了两步，顺势滚身滑下山坡，来不及呸掉嘴里的土腥味，指甲缝里也都是泥，够着手狼狈地朝岸边爬。



他碰到了一片衣角，整颗心突突地急跳起来。



“七杀！你个糊涂混虫！兖王和王朗唱了一出反间计，你被利用了知不知道！宏愿大计将成，就因你的多疑功亏一篑，七杀，你罪该万死！”常敏行喊着大名领主的名字，嘴里咒骂不歇。



大名领主立于礁石，用衣角将太刀慢慢擦拭，挑眉说道：“常家败了，可我还在，宏愿一样能够完成。”



他足尖轻点，连跨带跃一步来到常敏行跟前，踩着手背蹲下了身，“神风大人向往的，自始至终都是中土银流似海的富饶。能够摘掉倭寇的帽子，光明正大地与晏通商，便是我心宏愿。而要实现这点，不必非得与你同谋，所以常老爷，你已经没用了。”



常敏行冷汗齐出，直觉那副细眉吊眼间另藏着不为人知的奸黠。他失语片刻，遽然叫出了声：“不，不止这样，你贪心不足，分明还想取我常氏而代之。可你又怎么知道，封璘不是在诓你！”



大名领主笑容自得，淬着野心并算计的刀口笔直垂下，他手握刀柄，并不否认。



“无论封璘的承诺是否真心，私纵东瀛暗哨入港、煽动双屿乱局的人都是他。出兵追捕私商，必定要分掉水师府的大半精力，届时大典防卫虚空，只要我杀了王朗重创晏军，假戏也会作成真的。常老爷放心，您运筹多年的买卖不会荒废，我会尽我所能，把双屿变成神风大人在海外的福地。”



常敏行含恨听着，初是诧然，跟着被泼天的愤怒埋没。他不知哪来的怪力，一瞬间暴起，为自己被亵渎的宏愿和跌落神坛的屈辱，奋然撞向晃着明泽的长刀。



疾风荡平草野，噗嗤，白刀子攮透躯干，拔出时血淋淋地红光四溅，背衬着海浪托举出的一轮金日，明明可见地不值一提。



就在不远处的半坡上，那光刺得王朗眯了眼。他端起臂间头盔盖过发顶，瓮声说：“让姓常的这么死，属实轻纵了。”



封璘也穿铁衣，只是相比少将军的凤翅兜鍪描金甲，那身重甲分明是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著，闻言他道：“常氏在民间的声望不低，落到咱们手里，杀或不杀，都是难为。不如交给他昔年的盟友，就当送个顺水人情。”



王朗一撇嘴，道：“殿下这番人情送的好哇，越发壮了贼人的胆量。瞧瞧，刚收到的军报，大名领主趁着双屿生乱，联合千岛诸夷纠集了大批人马，换作晏人装束游弋外海，看样子是打算冒充常氏余孽，伺机进犯。”



封璘不带转眸的，把玩着百尺烽，漫不经心地“嗯”声。



“私商已遭驱散，常家在双屿营建多年的走私港也已经土崩瓦解。眼看就要尘埃落定，你为何非在这个时候鼓动倭人冲击大典？”王朗不甚明白。



“正是快到尘埃落定时，倭寇才会相信咱们真的放松了警惕。”封璘言简意赅地道：“诱敌深入，聚而歼之。你读了这些年的兵书，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叫起来：“那凭什么横竖都是我做饵？”



封璘与他错肩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住沧浪亲手送给少将军的臂缚，颈侧红珠微晃，有些冷酷地说：“单凭你想做那个诱饵，还差了点意思。”



“诶诶，你把话说清楚，我堂堂定西少将军，差哪儿了......”王朗追着封璘的步子，一径讨要说法，他跑出几步又回头，在封璘掷下百尺烽的地方倏尔蹲身，捻动着手指，唇间不自觉啧出了声。



巳时首正。



劲风横扫连绵的山丘，回互万里，浩浩荡向无垠的海面。吉日逢响晴，耀得天地三光既清，怀缨昂首挺立在封璘身后，锐利的目光穿透烈风，跟随着主人钉向海天交接的远方。



身后的甲板上传来脚步声，它警醒回首。



这是艘装备森严的战船，无令阑入者死。可是眼下来的这位，两手空空，素服简从，只独胸前挂着的那枚狼牙，便叫怀缨见了，也要恭顺俯耳。



“先生。”



沧浪换回他们初见那日的骑装，马尾高高束起，手中还握着一根金玉簪，“快来了吗？”



“游哨来回，倭寇倾巢而出，已至十五海里之外。”



沧浪颔首，耳闻不远处的大典鼓乐声应时奏响，若有所思道：“快到犒赏三军的时辰了吧？”



封璘退后半步，用胸膛为先生挡住来势汹汹的海风，他低声称是，“颁赐之物由江宁仓征调南下，现已泊岸。”



对于劫掠成性的倭寇而言，再无什么比装满方货的商船更具吸引力。何况天子恩赏，价值连城，足够他们在伪降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藏好自己的尾巴。



不多时，望台上传回旗语：十海里。倭寇战船的桅杆如巨鳞插云，遥遥地映入眼帘。



沧浪道：“这便是你的最后一战。”



“也是先生的最后一战。”封璘轻执他的手，臂缚摩挲着铠甲，索性耳语，“前日陈笠来了南洋，亲传了圣人口谕。”



“朕膺帝位五年，日勤不怠，奈以资质尚平，无能荡清东南倭患，上愧宗庙社稷，下怍江山万民。朕每念及此，满心忧甚，故诏兖王务以剿寇为己任，此战若胜，朕当以君权天命相授，遂尔所愿。”



吾之所愿，自始如一。



沧浪缓抬臂，只字不提翻案的事，举着封家压箱底的金簪，在狼崽面前晃了晃，“待凯旋，亲自替我戴上，好不好？”



旗语告急，望楼上烽烟冲天而起：五海里。



封璘胸口起伏，捧着沧浪的脸，深深地交换了一个吻。



钟乐顷刻偃息，战鼓四面擂响，与海上惊浪浤汩相和，气势逼人。大晏水军的纛旗陆续升上杆顶，十二艘前卫战座船迅速结阵，一片橹声相连里，封璘“唰”地一声抽出佩剑，稳指向前。



一海里。


79 终章（下）

旗官见着兖王拔剑，当即将指令化作旗语打出，等待的晏军青筋毕露，在轮盘的吱呀声里调转炮口。倭寇怎么也没有想到，身在水阵中央的并非想象中徒有其表的仪仗宝船，而是真真切切装备了火炮与喷筒的铁甲战舰！



候劲风，揭百尺，十二艘前卫战座船也各自大敞舷窗。刹那间，上百门碗口将军炮齐齐开火，炮弹有如火流星般，掣空砸向倭寇战船，隆然压过了海啸的声势。



在第二道旗语发出以后，两支船队在外港正面交撞。



水柱接连迸高，浓黑色烟雾裹杂着沉重的火药味，很快席卷了整个海面。到处可见船影憧憧，火舌喷吐，被击中的倭寇船轻则覆没，重则船骸无存。



倭人船队骤遇炮击，一时无防，陷入了混乱。坠在尾翼的几艘水船似有逃窜之意，但在半道就被自己人的擂石撞翻。



半个时辰过去，倭人的船队损伤不计，忽听得“扑通”“扑通”数声，只见倭船两侧舱门顿开，二十艘艨艟走舸被陆续放了出来。



这些小艇各载数十军士，倚仗其迅捷，硬是在晏军炮火的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直逼向居中帷幄的主力战舰。



眼见得倭寇突袭将至，王朗在巨浪颠簸间立身不动。秃鹫孤身盘旋于顶，蓦地放声嘶呖，俯冲疾下。



王朗跨出一步，挥刃痛斩其翼，秃鹫哀鸣着跌飞出去。他甩掉了刀口的血水，一抬手，浑厚的牛角号长声继起。



仿若神兵天降地，晏军两翼竟闻令杀出数十条马快船，行驶的速度之快，船尾拖着的白色航迹直如飞刃拉出的残影一般，迅而扼制住了海鳅小船的冲袭。



轻桨排浪，船舷相接。



艨艟的船体边缘有女墙相护，倭寇弓手缩身其后，仓促地拉开弦。电光石火间，一条黑影迎面扑上来，弓箭在獠牙前失了准头。弓箭手摔得眼冒金星，好容易看清那黑影的真容，惊呼声随即埋没在狠绝的撕咬里。



封璘才刚跳上小艇，侧旁骤然掀起一阵热浪，填满铁砂与碎石子的小炮轰地炸开，那横扫一片的冲力直接把他狠狠掼向舱壁。



紧跟着，发顶中空的倭寇眼神凶悍，手持太刀照面直劈：“手、下、败、将。”



封璘眸底倏冷，侧首避开抡砍，刀锋嵌进船板发出的重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他在嗡鸣里毫不迟疑地挥拳横扫，指间夹着的百尺烽正捅在倭人喉骨，血水爆溅，喷洒在他闪烁着红泽的半张脸，顺着珠串流淌到臂缚上。



斜后方异声陡发，封璘几乎立时撑臂挺身而起，岂料倭寇的弯刀遽然变道，破风横切向肘腋。封璘无法立刻拔出剑，竟用双掌夹住了对方刀刃，强顶着后退几步，猛地撤力。



倭寇失重踉跄，他便趁人俯身弯腰之际，双拳贯耳，砸得对方七孔流血，整个面门歪曲不似人形。



晏军越战越勇，海面上黑甲如潮，将那轻薄的炎阳一点点吞没殆尽。



就在此时舱门洞开，龟缩船内的倭寇尽数涌出，选择了背水一战。



封璘正面的刀锋已近咫尺，他不退反进，长剑贴着铁甲铮然出鞘，砰地格挡住了太刀。火浪愈燃愈炽，随着桅杆的坍塌点燃了倭寇的红日旗，封璘在猛力劈砍间错步推进，眼底映着熊熊火光，沉声警告：“从今日起，没有人能在大晏的国土上重提这四个字。”



五年前钦安城破，“文臣软骨”变成了困住秋千顷的枷锁，朝堂乡野，总有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提起。与其说他们痛恨战败的祸首，不如说，他们更难忘战败带来的屈辱。



“手下败将”是困住大晏人的枷锁。



两个时辰过去了，厮杀仍在继续，声势却逐渐削弱。狂轰滥炸的屠戮变成短兵相接的肉搏，倭寇自始至终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封璘利用大名领主的狂妄，设下了这个圈套，就没打算放回一个活口。



火光犹残，流了一甲板的鲜血顺着船身向下淌，洇得海水淡淡飘红。不过波荡起伏间，就被掩盖无踪。



封璘用剑尖一一翻过倭寇的尸身，发现大名领主并不在其中。他面上看不出遗憾的表情，昂扬的战意掺杂着汗水，洗亮了眸子以后，展露出确认无疑的杀机。



“弓箭手。”



不知何时，南洋水师的战阵悄然发生了变化。马快船的截杀斩尽了倭寇引以为傲的轻舟疾行，将那些如狼奔豕突的艨艟尽数逼入包围圈。四面晏军战船环伺，甲板上的弓箭手整齐拉弦，屏住呼吸注视着墙内倭寇。



此番千岛诸夷听信了大名领主的鼓动，倾巢而出，原以为能赚个盆满钵满，哪晓得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他们躲在千疮百孔的女墙后面低声咒骂，尚有贼心不死者企图跳海求生，被晏军当场射杀，余下之人则像癞皮狗一样伏地爬出，跪在甲板上痛哭流涕地哀告饶命。



封璘对眼前的哀毁置若罔闻：千岛倭寇五年前就曾叩岸一次，不仅将太仓卫的军械粮草洗劫一空，还以逼迫守军虐杀平民为乐。钦安屠城三日，多少无辜百姓命丧自己人刀下，这就是笔勾抹不掉的血债。



火在烧，红日旗撕扯如絮，破破烂烂地飘在这强兵重围之间。南洋水师里忽地传出悲难自持的歌声。



“我生之初尚无疚，我生之后遭阳九……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1】



封璘在压抑的低吟里纵轻舟疾驰向岸，途径主帅战舰时稍作停留：“血债血还。”



王朗迎风颔首，七星刃的锐气不加遮掩，日头下似镀了一层金光。



“杀，无赦。”



箭雨在风浪中呼啸，封璘透过杀戮的间隙，听见了枷锁坠地的声音。



*



大名领主已经意识到轻狂带来的恶果。



封璘下令松弛海防，纵容神风大人的船队直逼双屿，不是为了取王朗而代之，而是为了取他们的项上人头，这在中土的典故里，叫做请君入瓮；



他借谣言之便鼓动私商出走，以为架空常家的同时，亦能牵制住晏军，孰不知这么做却是拔去了神风大人安插在双屿的最后一步暗棋——足以抵挡晏军火炮的私人武装，这在中土的典故里，叫做自作聪明。



此战之后，千岛诸藩将陷入无兵可用的困境。这是他的罪过，大名领主必须自裁谢罪，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带着那船财货回到千岛，这将成为他们东山再起最后的倚仗。



天子劳军的宝船就停靠在百米之外，衔枚影卫排成一字长龙，贴着双屿曲折纵横的沟渠躬身潜行，恰如一把直刀缓缓插入鞘中，却在刀尖触底的瞬间遭遇迅猛的回弹。



数杆长枪齐出，从为首第一人捅进，接连贯穿其后三人的胸膛。枪头冲势稍减，仍借着末了那点惯性，打乱了影卫的阵型。



鸳鸯伍！



领主大人神色一凛，抬眸从铁棘交错里觑见了常毓的脸。方才没有捅在他身上的枪尖，此刻正在后槽牙上磋磨。



他顿觉齿冷。



“你害了我爹，我要你偿命！”常毓是头一回着戎装，在狱里待两日，人又清瘦了好些，套在重甲里像竹竿成了精。



心念电转间，大名领主敛了戒惧，刻薄的眼角浮上几丝丝笑纹，语声微讽地道：“你瞒人还罢，瞒得过自己？常家败在谁手上，何必非得我说破，可笑常敏行聪明一世，到头来养了个糊涂儿子，甘为仇人做刀。”



常毓闻言怔住。



在旁奉命协战的迟笑愚暗道不好，正待下令诛杀时，却见常毓面色几变，猝尔一咬牙，颊边青筋隐现。



“你可以当我耳聋眼瞎，就是别当我心盲。我爹此生犯的最大过错，便是妄想僭越人伦、一步封神。他摔得惨是他咎由自取，国法若严惩，我为晏室子民当无二话，但换做是你用私刑，我为常姓子弟，也决不肯轻纵！”



说话间他掂起手中长枪，顶着盾牌用力刺向前。



这就像是个信号，两股人马随即战在了一处。常善德为恨意怂恿，情急之下冲出镗钯的防御，举枪劲注大名领主的咽喉。



他虽负天才之名，却也是个纸上谈兵的天才，临阵急学的三招两式防身可矣，到了浴血无数的太刀跟前，很快就露了怯。



迟笑愚挥剑收割了一圈头颅，踏着血水泥水奋声疾呼：“善德，莫冲动！”



常毓恍若未闻，他的每一次挺枪前刺，都不留回撤的余地。父亲的自堕压垮了曾经信马由缰的乐游原，往后江湖多风波，在他未知以何面目游荡人世以前，索性做只磨牙吮血的恶鬼就好了。



常毓杀狂了性，同时也卖出了更多的破绽。大名领主抓住不放，太刀挫损了刃口，顺势将长枪挑飞出去。“咣当”一声，铁甲重重跌在污泥里，再也爬不起身。常善德匍在地上，憋不住哽咽，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眼见得刀光寸闪，迟笑愚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九死一生之际，暗器跟弯刀铿锵交错，狼牙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刮倒敌军，直冲向前。



援军迅速集结成鸳鸯伍，南洋水师的陆战优势很快显现出来。封璘随着百尺烽的呼啸，策马已飞奔至跟前。



他冷眼俯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常小公子，少顷道：“报仇的法子有很多种，以身作饵是其中最蠢笨的一种。入我麾下者，无论何时都须记紧一件事，锋刃向仇，非己血肉，连这点都做不到，这身盔甲算我白赠你了。”



常毓迷迷濛濛地抬起脸，手指轻蜷了下，渐渐止住了哭声。



大名领主猛然撞翻钢刃，反手抽出绑在腰际的火引，在跟鸳鸯伍错身时按低了头颈，往礁石上用力一划，火星四溅。



“封璘，我是输了。”他纵身跃上犒军的真龙宝船，那是他此行最后的目标，“你也别想赢得体面。”



封璘拎着缰绳在掌心挽了几道，说：“引火烧身，不得好死的是你，与我何干？”



大名领主狰狞地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劳军的贺仪里除了金银玉器，还有百人骑的等身塑像。晏帝时隔三年，终于下定决心要给杨大勇等人正名，结果却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如此折损颜面之事，你猜，大晏皇帝会不会治你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颜面。”封璘提缰思忖，正色的脸上忽地笑了笑，有点邪性。



“颜面当然重要，但要看是谁的颜面，”一个身影翩然而至，沧浪打扇的手微抬，衣袖下滑，内衬着月白束袖，就像是栖在这硝烟天地的白鸟，“殿下说，是不是？”



封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跟前，风吹着发尾遮了面，他替沧浪拂开，手指在侧颊停顿了下。



明眼人都看得到，刚刚经历生死鏖战的兖王殿下，得胜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支金簪端端正正地佩在了那人发间。



“先生所言，”封璘退后几步端详，众人里无论是敌是友，皆感手脚不自在，只有他若无其事地回，“有道理。”



大名领主攥着火引的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封璘神情尽敛，无人看清他何时出的手。大名领主吃痛捂住手腕，火种后倾，他在噼啪声里骇然转首，燃着火头的残木从眼角飞掠而过，削断了耳际的一缕发，震恐顷刻间在眶底爆开。



“不——！！！”



船舱内放着的不是别物，正是被东瀛人虔心供奉的天照神风玉像。相传此物曾为东瀛镇国之宝，后于幕府战乱时期流落中原。大名领主屡番搜寻，皆无所获。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第一次瞻仰神像尊容，是在他亲手将其炸毁之时。虚影散乱间，他仿佛看见碎掉的还有东山再起的来日。



封璘没有任何迟疑，剑锋势如破竹，从正面结束了他的咆哮。



凭有千般惊涛骇浪，都只在阵前翻波，一林之隔的小木屋，嚣风归于沉寂。



玉非柔伴着辽无极的尸身在此，心无旁骛地替他梳洗，眼神片刻也没有旁顾过。



绽开的皮肉，断裂的筋骨，笛也折了，青衫也脏了。



玉非柔边收拾边叹，“姓辽的，我不过几天没见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你说你，这么死，得多难受啊。”



不知过了多久，她颤巍巍地抬起脸，手握着竹杖反反复复摩挲。



“对了，有件事情忘了跟知会你。骑鲸帮这些年的家底被我掏空了……你瞪也没用……我干的是正经事，算是遂了你的那份愿……”



*



钦安之役的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汗青折过数叠，铺展开来就是一幅波澜迭起的灵海图。



隆康五年，严冬。



千岛诸夷举兵再犯钦安，南洋水师临岸坚阵以待，旗举伏起，奋力戮敌，削首三万两千七百二十四人，凡有生擒亦格杀勿论。此战歼敌之数，倍于当年倭乱罹难者众。



大捷！



至是，千岛诸夷深受重创，敛迹不敢为大寇，大晏海疆自此得安宁百年有余。



隆康六年，暖春。



就在大捷后的次月，隆康帝颁下罪己诏，自苛“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民心蒙昧，皆朕之过”，此诏用意，便是为三年前在钦安惨案中蒙冤的秋、杨等人正名昭雪。



圣旨颁下的当夜，沧浪单人匹马沽了酒，去到城外乱葬岗。过往十年间的起伏就像醉梦一场，他捧着那卷圣旨，醉狠了，醉到天明也彻彻底底醒了。



再后来，圣人以龙体违和为由，命兖王出任监国主持朝政，凡内外军机急务，与内阁六部齐商共决。



钦安抗倭是场收服人心之战，经此一役，朝堂内外再也不闻反对的声音。



春夏之交，闵州商港落成。



兖王商内阁诸臣拟发招抚令，明示八县乡绅海商，无论早前是否牵涉进私贩交易，皆过往不究，此后出海番贩，一应须在市舶司挂名造册。



有人说，这是兖王为取缔海禁令迈出的试探的一步。其成效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那些游弋在外的私商没有闹出大乱子，闵州开港数月，东南沿海桨声连片竞日未歇，呈现一派繁荣升平之景。



越明年，隆康帝疾笃，诏三品以上内阁重臣并诸皇子轮番伴驾。



菡萏初开的夏暑夜，久病难回的隆康帝忽从昏睡中清醒，即召阁臣入宫，吩令黄德庸照其口述撰写下遗诏，择立先帝四子封璘为皇太弟，正位东宫。



喧嚷之后，人尽退去，隆康帝搭着封璘的手背，嘴唇翕动。



“皇兄想说什么？”封璘垂低了头问。



隆康帝看着他，一字一字费力地说：“那年宫变，朕......丢了一串珠子.......”



封璘心中了然，从袖里取出黄德庸交给他的红玛瑙，轻放在隆康帝掌心。



隆康帝握着那珠串的一瞬里呼吸收紧，慢慢方平复下来，他似是不堪疲惫地闭上眸，人却还低语着：“朕的陵寝旁，得有莲啊......”



京城丧钟长鸣，大臣们乌压压地跪下去，攘袂痛哭。



封璘静跪良久，听闻殿外惊雷轰响，炸出了一场瓢泼。他替隆康帝放下帘子，手捧遗诏头也不回地走出宫门。



哭声太聒噪，长阶又太长，直到站定在那人面前，封璘才像是从扑朔的云巅回到了此世安稳。



“先生所指......”



“狼崽走到了。”沧浪道。



“不，”封璘轻摇头，想了想，又肯定地说：“还没有。”



沧浪笑了，伞檐斜过他头顶，遮挡住了雨丝扑打：“没有，那为师就陪你同往。”



太傅大人一言九鼎，字抵千钧。此后光烈一朝，其以柱国之身，振纪纲、严吏治、饬武备、固邦本，短短四十年重振大晏国运，大辟光烈之治，终成《晏史》之上拱卫中兴的一笔昭彰。



*



短暂的隆康五年就这样在阗阗雷声里划归昨夜，苍穹渐醒，光烈元年的新露滴打在绯色官袍的圆领上。



“臣以为，”沧浪忽然缓声道，“臣陪陛下的时日足矣，山河壮兮，该陛下自行走一程了。”



年轻的光烈帝坐闻庭槐北风响，五官深邃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恍如某些暴雨将至的夜，“先生此言何意？”



沧浪眸光轻动，缓缓垂下头，半吐在外的纤蕊轻勾着，总似有点色授魂与的意味：“臣是想说......陛下劳心社稷，昨夜南巡方归，今日、该歇歇了。”



封璘绕过龙案，挡住了书灯的昏芒，挺括眉眼更显得幽邃，登基一整年，他的气度都变了好些。



“听起来，先生好似不愿见朕。”



沧浪笑一笑，“伴君如伴虎，几个臣子心中不作此想？”



封璘侧脸问：“可朕是狼非虎，何来的淫威？”



“陛下当知，虎狼本同源。”



“那先生知不知，”等到封璘踱近了几步，沧浪才发觉所谓的阴沉自威，只是对欲丨望的某种掩饰，“朕这头狼游荡在外时，有多思念王庭娇花。”



龙椅在的地方高去了云端，封璘撑住座背，把沧浪困在臂弯间。小别胜新婚，这是身为帝王也无法免俗的情感，封璘要让先生在这样的高处，做自己的一人之下。



“此趟南巡......”沧浪受压其间，仰着劲，呼吸略见短促，“斩获如何？”



封璘把住膝弯，多年习武的内息压抑住了大喘，不至于让殿外伺候的人听见，“王正宣亲率六师，出关伐羌，大胜。西关一线广设羁縻卫所，归附势在必行。”



这是在西。



封璘将人翻过去，捉住沧浪的手腕，他晒深了颜色的胳膊禁锢着先生，急于用撕咬来弥补分离的间隙。



“在东，子粒田改革已推至江浙闵广，除原有的几座官仓外，江淮、济川等地也要增设，自此军粮调运，不必再拘囿一处。”



他一个深扎进去，渐渐填满了他。沧浪吃不消了，又莫名餍足，湿透的脖颈微仰起，腰身勾出了极漂亮的弧度：“还有呢？”



封璘咬着他，让他在摇晃里轻轻嘶声：“自闵州巡幸过子粒田后，顺道拐去了南洋水师都帐。沿海弛禁月余，秩序还算井然，私商过了明面，每年光是征税便是从前的二十余倍，回程途中陡逢暴雪，幸有乡绅募捐修建的官道平坦，不致贻误了归期，夹道禾苗长势喜人，开春当是一个丰收年。途径松江府时，替先生拜过高堂，聊敬了一炷香。哦对了，还有晓万山。”



狼崽感受到先生须臾的停顿，笑着从后揽住他：“州府书局新修群贤谱，呈我过目，阿璘没有问过先生，便在上头添了晓万山的名字。”



庆元年间的所有事，凡与“党”字沾上边的，都实难翻案重提。更何况，狼崽纵登帝位，也有他的不甘心，光是群贤谱上这三两笔，圣上添完，就跟自己置了好几天的气。



沧浪艰难地撤回一只手，轻抚封璘消瘦了的下巴，他深陷在这潮热里，嗓音变得湿黏：“谢、谢——唔！”



封璘不要听谢这个字，血气方刚的帝王才不在乎这个，他只想要霸占，像征服寰宇一样，俘获先生含泣的求饶。



可谁知，沧浪颤抖以后仍然锲而不舍地问：“还有呢？”



封璘不明白，在咫尺间望着沧浪略显迷乱的眼眸，换了口气：“朕惶惑，请先生赐教。”



每一个重音都是一次向深的试探，圣上的礼贤下士简直要命，沧浪自问还是浅了些。



“圣驾这次去闵州，见到常善德了吧？”



封璘明显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听出了一点陈年醋味。



倏地，他把多余的东西推开，箍住那双手腕，让人跨坐着，鼻尖抵上去，语气危险却诱惑。



“是啊，不仅见到了，朕还告诉他，朕为天下共主，亦为惧内领袖，这以后，是再也不敢私会他了。”



两人鼻息交错，无声笑起来。



片刻，封璘收敛起笑容，把唇探到沧浪的耳边，忽又问了跟一年前同样的问题：“先生所指.......”



先生所指，在那无人之境的极巅，是平山定海的宏图与此身常在大光明的坦荡，这些，狼崽都为他办到了。先生如今已是天下臣，那么之后呢？



沧浪与封璘耳鬓厮磨，滚烫的迷恋缠绵到了颈后的娇蕊，他呓症似的：“我之所指，在与阿璘的白首不离。此去路漫漫其修远兮，陛下，许我不许？”

作者有话说：

每次都是大半夜完结，写完之后满脑子浆糊，只想狂呼一声，lz终于写！完！了！
【1】文天祥《哭崖山》。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